头曼从神帐出来,正要去找古尔,迎面撞上呼韩浑,跑得满头是汗,脸色发白:“单于,古尔大人倒了,起不来了。”
头曼愣了一下:“倒了?早上不是还好好的?”
“不知道。”呼韩浑喘着气,“方才我去找他送册子,见他躺在榻上,叫了两声没应,推了一把,人醒了,说头晕,起不来床了。”
头曼二话没说,跟着呼韩浑往古尔的帐篷走。
帐篷里光线昏暗,古尔躺在毡榻上,被子拉到胸口,脸色灰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阿古蹲在榻边,正拿一块湿布敷他额头。
头曼掀帘进来,蹲到榻边:“古尔,怎么回事?”
古尔睁开眼,看见他,笑了笑,声音沙哑:“单于来了?没事,就是乏了,歇两天就好。”
“你早上还好好的,中午就躺下了?”头曼说,“你当我瞎?你脸色都灰了。”
古尔叹了口气,悠悠开口:“单于,我怕是起不来了。”
“胡说什么。”头曼说,“我叫人去请郎中。”
“请郎中也没用。”古尔说,“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到时候了。”
头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他想起古尔今年多大了。
三年前分牧的时候,古尔就七十多了。
那会儿他拄着骨杖,还能满营地跑,哪家分羊有争议,他蹲在册子边上一算一个准。
这两年古尔明显老了,头发全白,腰弯得厉害,走几步就要歇一歇,可他一直撑着,撑着教字,撑着记账,撑着在金帐里听议事。
古尔倒是不在意,喘了两口气,缓过劲儿来,声音反倒平了些:“单于!”
“你说。”
“四年前,金微山那一仗打完,我就该死了。”古尔说,“七百残兵,逃到荒漠里,水没了,粮没了,马也快撑不住了。
那天夜里我占卜,骨纹向西裂,我就知道,这趟往西,十有八九是死在半道上。我都盘算好了,死在哪儿算哪儿,草原上的人,死在马背上,不丢人。”
头曼看着他,没插话。
“可那天,天狼神显灵了。”古尔说,“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着真神。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能活下来了。神领着咱们走出荒漠,走到天山脚下,走到今天,六千口人。单于,我多活了四年,多活了四年啊。”
他顿了顿:“这四年,值了。我在荒漠里就该交代的命,硬是又挣了四年,亲眼看着部落从七百人走到六千口,亲眼看着咱们有了铁坊,有了军功爵,有了足球,有了书。这四年,比我前六十年活得都值。”
头曼的嗓子有点发紧:“古尔,部落离不了你。”
“离得了。”古尔说,“单于,我走了,部落照样转。我这一辈子,还能服侍天狼神四年,够本了。”
他歇了一会儿,又开口:“单于,我想再见天狼神一面。”
头曼沉默了一瞬,点头:“我抬你去神帐。”
“我自己走,最后一趟,我走着去。”
头曼拗不过他,让阿古和呼韩浑一边一个架着他,慢慢往神帐走。
古尔走得很慢,一段路歇了两回,走到神帐门口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
头曼掀开帘子,阿古和呼韩浑架着古尔进去,在木狼头前跪下。
“你们出去。”古尔说。
头曼看了他一眼,带着阿古和呼韩浑退了出去,帐帘落下。
神帐里只剩下古尔一个人。
他跪在木狼头前,膝盖贴着毡毯,弯下腰,磕了个头。
“天狼神,古尔来见您了。”
帐里静了一息,木狼头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
“古尔。”李牧的意识流传出来,“你病了。”
“是。”古尔说,“时候到了。”
“我能治吗?”李牧问。
古尔笑了笑:“神,您治不了,您自己也知道,您治不了。”
李牧确实知道。
因为他试过,古尔病倒的那一刻,他就感知到了,古尔身上的信仰丝线在变淡,像一根快烧到头的灯芯。
他试过用信仰之力去裹住那根丝线,丝毫不起没用。
人的命数,他管不了!
“古尔,”李牧开口,“你是第一个信我的人。”
“是。”古尔说,“那颗狼头,是我从金微山带出来的,冒顿单于刻的,传了两百多年,历代的屠巫都供着它。它从来没亮过,可我一直供着它。”
“为什么?”李牧问。
“因为它是匈奴最后一点念想。”古尔说,“七百残兵,什么都没了,就剩这一颗木头。我要是把它也烧了,那咱们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李牧没有说话。
他想起自己穿越过来的第一天,头曼要烧他,是古尔说了一句“神物不可轻弃”。
那是他在这个世界听到的第一句好话。
也是古尔救了他一命。
“古尔,”李牧说,“你有什么想说的,说吧。”
古尔跪在木狼头前,想了想,开口:“神,我有三句话,想留给部落。”
“说。”
“第一句,给单于。”古尔说,“让他记着,部落走到今天,靠的是规矩,不是靠哪个人的勇武。头曼虽然在金微山大败,但他也让夏部获得了新生,还请天狼神宽恕他!”
“第二句,给孩子们。”古尔说,“字要接着学,书要接着读。我教了他们三年,能教的都教了,剩下的,得靠他们自己。”
“第三句,给神您。”古尔说,“神,您别难过。”
李牧的意识颤了一下。
古尔接着说:“神,我伺候了您四年,您的心思,我多少能摸到一点,您对部落每一个人都上心,这四年,您操了多少心,我都看在眼里。”
“可神,草原上的人,生老病死,天经地义。我能活到七十多,亲眼看着部落走到今天,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您别为我难过。”
李牧开口,声音很轻:“古尔,我记着了。”
古尔又磕了个头,慢慢地,撑着地,想要站起来。
他跪了太久,腿麻了,试了两回,没站起来。
“别起来了。”李牧说,“躺着吧。”
古尔笑了笑,就着跪姿,慢慢侧过身,躺在毡毯上,喘了两口气:“神,我躺一会儿,躺一会儿就走。”
他闭上眼,躺了一会儿,又睁开:“神,还有一件事,我想问问您。”
“你说。”
“咱们往西走,路上,会死人吗?”
李牧沉默了一会儿:“会。”
“老人会死得多些?”
“会。”
古尔躺在那儿,看着帐顶:“神,我走之前,有一句话,想跟您说。”
“你说。”
“别把所有老人都带上。”古尔说,“六千口人,老老少少,全往西赶,粮食、水、马料,样样都紧。老人走不动,拖累队伍,队伍慢一天,全族就多一分危险。”
李牧忽然意识到,古尔说的这件事,他一直没想过。
他一直想的是,带着六千口人,往西走,走到楚河,走到里海,走到那片没有昆弥、没有班超的草原上。
可他从没想过,这六千口人里,有多少人根本走不到那儿。
老人。
病人。
他们可能倒在半路上,死在迁徙途中。
古尔说得对,他必须面对这件事。
“古尔,我记住了。”
古尔闭上眼,嘴角带着一点笑意:“神,那我就放心了。”
帐里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头曼掀帘进来,看见古尔躺在毡毯上,一动不动,快步走过去,蹲下,伸手探了探鼻息。
已经没气了。
头曼跪在古尔身边,半天没动。
阿古和呼韩浑也进来了,跪在帐门口,谁也没说话。
李牧的意识沉在木狼头里,看着古尔安静地躺在那儿。
他想起四年前,自己刚穿越成一颗木头,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会,是古尔捧着他,用干枯的手,把他从火堆边救下来。
那是他在这个世界,第一个亲近的人。
古尔走得很安静,脸上带着笑。
头曼在神帐里跪了很久,才哑着嗓子开口:“神,古尔他……”
“走了。”李牧说,“他走得很安详。”
头曼低着头,没说话。
“头曼,”李牧说,“古尔留了三句话。一句给你的,让你记着,部落靠的是规矩,不是靠谁的勇武。一句给孩子们的,让字接着学,书接着读。还有一句,给我自己的。”
头曼抬起头。
“他说,别把所有老人都带上。”李牧说,“往西走,路上会死人,老人会死得更多。他让老人自己选,愿意走的跟着走,走不动的,找个水草好的地方住下来。”
头曼沉默了很久:“他连这个都想好了。”
“他这辈子,都在替部落想。”李牧说。
头曼站起来,抹了一把脸:“我让人给古尔办后事!”
“按规矩办。”李牧说,“他是夏部的功臣,该有的礼数,一样都不能少。”
头曼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部落为古尔办了天葬。
全族的人都来了,六千口人,黑压压站满了营地前的空地。
古尔被白布裹着,放在高台上,头曼亲手点着了火。
火苗舔着白布,浓烟升起来,往天上飘。
头曼站在高台前,看着那团火,开口:“古尔,四年前金微山,你跟我说,神物不可轻弃。今天,我送你最后一程。你走好,到了天上,见了冒顿单于,告诉他,匈奴没亡,夏部还在。”
人群里有人低声哭起来。
头曼没有哭,他站在那儿,看着火光一点点熄灭,直到高台上只剩一捧灰。
他弯腰,捧起那捧灰,扬向天空。
风卷着灰,往西边飘去。
李牧的神帐里,那颗木狼头静静地供在高台上。
他感知着那股往西飘去的灰,忽然想起古尔说的那句话。
“神,您别难过。”
他努力让自己不难过,可他心里清楚,这不会是最后一个。
六千口人往西走,路上,还会有人倒下。
老人,病人,走不动的孩子。
他必须做好准备。
他必须学会,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