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境来了新的都尉，名为禄靡，是昆弥王庭里一个宗室，年过四旬。
他清楚的知道呼延格是什么下场。
禄靡坐在牙账里，越想越后怕。
呼延格在东境经营了十几年，四五千骑，说没就没了，人头装在匣子里，摆在昆弥案上。
他禄靡有什么？几百个亲兵，根基不稳。
他思来想去，招来亲兵：“传令下去，东境各部，各安其位，原样不动，谁也不许惹事儿。”
亲兵问：“那夏部呢？”
禄靡摆摆手：“夏部？你去给头曼带句话，就说本都尉初来乍到，诸事不懂，往后东境的太平，还仰仗夏部照拂。”
他打定主意，这个夏部，井水不犯河水，你过你的日子，我当我的官，谁也不碍着谁。
头曼收到禄靡的话，笑了一声：“倒是个明白人。”
此后三年，东境风平浪静。
头曼把这三年的事，一件一件捋下来，桩桩件件都办得利索。
先说练兵。
头曼按天狼神的意思，全军上下练队列，练军姿，练分列式，从最初的一盘散沙，练到如今令行禁止。
头曼记得头一回检阅，两千骑兵在校场上列成方阵，前后左右转，齐步走，口令一声，众人齐行。
虽然不像天狼神说的那样，整齐划一，但比起过去散漫的样子，可谓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再说足球。
头曼把第一届足球大赛办起来之后，夏部就多了个传统。
每年秋高气爽之际，大赛准时开踢。
比赛那天，营地里比过年还热闹，场边挤满了人，喊声震天，赢了的队抬着牛羊回帐篷，输了的队蹲在场边互相埋怨，埋怨完了，又开始约下一场。
头曼冷眼看了三年，发现一个变化。
以前年轻兵卒闲下来，喝酒、赌钱、打架，三天两头闹出事来。
自从有了足球，赌钱的少了，打架的更少了，人人想着练球，练完球又想着怎么配合。
不过头曼发现，虽然赌钱的少了，但他们赌钱的项目又多了一个，变成了赌球。
再说贸易。
呼衍骨力跑了三年商，跑出了名堂。
第二回带一千把夏刀，疏勒城里的粟特商人、大宛商人、波斯商人都围了上来。
到第三年，夏刀在西域已经有了名号，草原上的人都知道，有一种刀，砍铁不卷刃，砍骨不崩口，是从天山北麓那个叫夏部的部落出来的。
汉人商队的管事张诚，跟呼衍骨力成了老交情，每月十五，雷打不动在疏勒等着收刀。
呼衍骨力也不光卖刀，皮毛、盐、鱼干，一样一样往外运，往回换粮食、布匹、铁料、药材。
三年下来，夏部的仓廪堆得满满当当，存粮够吃两年，铁料够打三年的刀。
头曼最看重的是最后一样，书籍。
商队每次去疏勒，头曼都嘱咐一句话：“刀卖多少钱不心疼，书，一本都不能少。”
呼衍骨力起初还纳闷，书又不能吃不能喝，费那个劲干什么。可头曼催得紧，他也就不敢怠慢，每次回来，马背上都驮着厚厚几捆书。
诗经、尚书、春秋，兵法、农书、医书，能买到的都买了，买不到的，找汉人读书人抄，抄完再给人家留一把刀当谢礼。
三年下来，夏部攒了不少书，阿古和呼韩浑带着孩子们抄书、读书，从最初只会写自己的名字，到如今，已经能磕磕绊绊地读诗经了。
李牧也没想到西域居然有这么多书籍，倒是省去了长安来回路上的颠簸之苦。
头曼有一回夜里路过学馆，听见里面传来读书声，孩子们一句一句念着“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他心想，神说得对，有了书，夏部才算有了根。
四件事办利索的同时，昆弥答应归还的匈奴旧部，也陆陆续续送来了。
头一年先来了六百人，编了户，分了草场。
头曼本以为到这儿就完了，没想到第二年、第三年，又陆续送来两千人，都是散落在乌孙各部的匈奴旧部，老老少少，拖家带口。
头曼让古尔挨个登记造册，编户、学字、军训，一样不落。
到第三年冬，夏部总人口，拢共六千挂零。
这三年里，新来的残部也有刺头，不服管教的、偷鸡摸狗的、打架斗殴的，按律处置了几个，剩下的也就老实了。
让头曼意外的是，禄靡那头，三年来当真一点动静没有，既不来收贡赋，也不过问夏部的事，东境的大小事务，能推则推，能躲则躲，夏部乐得清静。
头曼有时觉得好笑，呼延格那等精明强干的人物，尚且落得那般下场，禄靡这等人，反倒安安稳稳地坐着都尉的位置。
他摇摇头，也懒得去想。
第三年冬天，头曼办完军务，进了神帐。
他在木狼头前跪下，把三年的事一一报完，末了问了一句：“神，咱们什么时候走？”
帐里静了一会儿，那道意识流才传出来：“你着急了？”
“有点。”头曼说，“六千口人，家底也攒够了，兵也练出来了，我们夏部在发展，就要和乌孙人正面冲突了。”
“你倒是想得长远。”李牧说，“不过，还有一件要紧事，没办完。”
“什么事？”
“路线。”李牧说，“六千口人，两千多匹马，几千头牛羊，说走就走，走到哪儿去？往西走，翻过大乌孙的地盘，那是人家的地方，你过境，得先跟人家打招呼，人家放不放行，是另一回事。”
头曼的眉头皱起来：“大乌孙？”
“对。”李牧说，“咱们要往西，绕不过大乌孙。跟昆弥打个招呼，再派人先去探路，跟大乌孙那边谈过境的事，谈妥了，再动身。”
头曼想了想：“那得派谁去？”
“呼衍骨力。”李牧说，“他跑了三年商，跟西域各部都打过交道，人面熟，嘴也活泛，让他去谈，比谁都合适。”
头曼点了点头，正要起身，李牧又叫住他：“还有一件事，你回去把古尔叫来。”
“古尔？”
“嗯。”李牧说，“西行不比打仗，六千口人的迁徙，粮食、饮水、草场、疫病，哪一样都是要命的事。让古尔拟一份章程，把路上要用的东西都列出来，粮食带多少，马料带多少，药材带多少，一天走多少里，歇在哪儿，都定下来。”
头曼应了一声，退出神帐。
他站在帐外，望着西边天际那抹将沉的夕阳，长长吐出一口气。
三年了，该办的事都办完了，该攒的家底也攒够了。
神说得对，路线还没定，过境还没谈，章程还没立，要走，还得再等些日子。
可他心里已经按捺不住了。
西边，楚河，怛罗斯，里海，伏尔加河。
那些地名，他在梦里听神念过无数遍，神说，那里天高地阔，没有昆弥，没有班超，没有乌孙汉人。
他头曼这辈子，从金微山败下来，一路逃，一路挣，挣到今天六千口人的家业，靠的就是跟着神走。
神说往西，就往西。
他转过身，大步朝金帐走去。
他要去找古尔拟章程，去找呼衍骨力定路线，把这最后几件事，一件一件办妥。
(不写过渡章节了，写不好，写细了又是好多章，和主线也关系不大，想了想还是一笔带过吧，卡的我难受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