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军是须卜都的三百骑兵,一人双马,鞍具勒到最紧,弓挂在鞍侧,箭袋压得满满当当。
队伍最前头立着一杆大旗,云杉旗杆丈二高,白麻布旗面,正中一个墨写的“夏”字。
须卜都骑他那匹灰黑色矮脚马,站在旗下,怀里揣着大乌孙的通关铜牌。
中军是头曼的卫队,加上老弱妇孺。
牛车排成六列,伤兵和老人上车,垫了三层羊皮,盖着新缝的毡被。
孕妇集中在队伍正中的三辆棚车里,车棚用柳条编的,顶上蒙了牛皮。
孩子不许乱跑,大的牵小的,一串串排好。
医帐的药材车跟在棚车后头,乌苏娜带着两个学徒随行,药箱绑在车辕上。
后军是石鞮的四百骑,刀出鞘,弓搭弦。
他们主要负责收容,谁掉队了,谁的车轱辘断了,谁的羊跑散了——后军捡人、修车、赶羊,一个都不能丢。
三十辆收容车排在队尾,车上已经坐了几个走不动的老人。
队伍两侧各撒出两翼游骑,尖兵已经过了前面三道山梁。
头曼骑着马,从队尾走到队首,走了一趟。
走到老牧民车前,他勒住马。
老牧民拄着拐,腰弯得像张弓,看见单于,咧嘴笑:“单于,小人腿脚不好,走得慢,可小人的车赶得上。”
“赶得上。”头曼说,“前面走快了,后军会等你。”
老牧民点头,扭头看了一眼来路。
四年前,七百残兵从那个方向逃进来;今天,六千口人从这个方向走出去。
石鞮从后面追上来:“单于,后军备好了,收容车三十辆,殿后四百骑,够用。”
“骨啜呢?”
“骨啜带他那些康居兄弟,管牛羊群,两万三千只羊,四千头牛,一早就赶出谷外了,一只没少。”
日头跳上山脊的时候,头曼拔刀,刀尖朝西,往下一压。
号角三通。
前军动了,三百骑的马蹄踏起来,尘土顺着风往西铺,“夏”字大旗在队伍最前面,旗穗被风扯成一条直线。
中军跟上,牛车一辆接一辆,轱辘碾过谷口的砂石路,嘎吱嘎吱响成一片。
羊群的叫声混着牛哞哞声,从谷口一直响到看不见的远方。
几个孩子骑在牛车边沿上,跟着呼韩浑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念得磕磕绊绊。
后军最后动,石鞮带兵把队尾护住,收容车跟在最后头,不紧不慢。
头曼骑在马上,回头望了最后一眼。
铁坊的烟囱空了,球场上的木桩还立着,学馆门口那块写着“夏”字的木板在风里晃。
校场被踩得平平整整,空无一人。
他收回目光,夹了一下马腹。
前军、中军、后军,旗连着旗,车连着车,牛羊连着牛羊,从谷口涌出来,一直铺到天边。
行列不乱,口令一声,众人齐行——四年的军姿队列,全在这条路上显出来了。
斥候从前面打马回来,绕过“夏”字大旗,跑到头曼马前:“单于,前锋已过白石头,再往前就是草海,一路平缓,车马都好走。”
头曼点头:“传下去,中军按前军的步子走,后军收住尾巴,落下的,天黑前追上来。”
斥候领命,打马往队尾跑,一路喊:“单于有令,中军按前军的步子走,后军收住尾巴,落下的天黑前追上来!”
晨光从东边升起来,把整条队伍镀上一层金色。
“夏”字大旗在风里猎猎作响,中军的旗上绣着天狼纹,后军的青旗也写着“夏”字,三面旗隔着几里,前后相望。
东境哨站,几个卫士正在晒太阳。
远处地平线浮起一层尘土,越滚越大,黑压压一片,从山梁那头漫过来。
一个卫士猛地站起来:“那是什么?大乌孙打过来了?”
“放屁,”另一个说,“大乌孙在西边,这是东边来的。”
“那是汉军?”
“汉军也不走这条路。”
几个人脸色发白,抄刀上马,朝那队人马迎过去。
越跑越近,尘土里先亮出一杆大旗。
白麻布旗面,丈二高的云杉旗杆,风一扯,旗上墨写一个大字,猎猎作响。
卫士不认字。
前军已经压到跟前。
三百骑,一人双马,箭袋压得满满当当。
领头一个缺了半只耳朵的汉子,骑一匹灰黑色矮脚马,马边立着大旗。
“站住!”卫士横刀拦住,“这是乌孙地界,你们是什么人?”
“夏部。”
卫士一惊,刀没敢收:“夏部?你们要干什么?造反吗?”
“奉命迁徙,此行与乌孙无关,还请让路。”
“奉命?奉谁的命?”
须卜都不答,只看了他一眼。
卫士还想再问,三百骑齐刷刷压上来,马蹄震得地面发颤。
牛羊的叫声从山梁那边一阵一阵滚过来,他咽了口唾沫,侧身让了路。
须卜都夹了下马腹,三百骑从他面前过去,尘土扑了他一脸。
卫士回头看了一眼,那队伍还在从山梁后面源源不断地涌出来,牛车一辆接一辆,望不见尾。
“快!回牙账报信!”
两人翻身上马,打马往东狂奔。
两天后,两个卫士跑进牙账,扑倒在禄靡面前。
“都尉!不好了!夏部,夏部……”
禄靡心里一紧。
他上任三年,最怕听到这两个字。
呼延格是怎么死的,他比谁都清楚。
“夏部怎么了?快说!”
“夏部跑了!”
“跑了?什么意思?”
“小人亲眼看见的!夏部全族迁徙,男女老幼,一眼望不到头,他们说往西走,全是人!”
禄靡一拍案几:“放你娘的皮!夏部算上这三年拨给他们的两千人,撑死了三千口,哪来的上万人?”
卫士跪在地上,指天发誓:“小人要是说半个假字,天打雷劈!前军就数百骑,一人双马,后头牛羊马匹数不清,远远看去,铺了半片天!”
禄靡的脸色白了。
他站起来,在帐里走了两圈,又坐下,又站起。
“来人!”他喊,“快马去王庭,把这事报给昆弥!”
传令兵应声翻身上马,出了辕门。
禄靡在帐里团团转。
他不知道夏部要干什么——迁徙?往西?西边是大乌孙的地盘。
这么多人口,居然还要迁徙?乌孙居然一点消息都没有,昆弥知道了能饶得了他?
他猛地站住。
“集合!”他吼,“点一千骑,跟我出营!”
帐外马蹄声乱成一片。
禄靡一边系甲一边想,就算夏部要走,也得当面问个明白。
这么多人在乌孙眼皮底下挪窝,他禄靡连问都不问一声,这个都尉,也当到头了。
一千骑出了辕门,往东疾驰。
当天行军三十里,队伍在一片草滩上扎营。
帐篷来不及搭,老人孩子裹着毡被睡在牛车,羊群圈在营外,哨兵撒出去五里。
李牧则盘算路程,三十里一天,已是这支队伍的极限。
壮丁一人双马,放开跑一天三百里,可队伍里很多都是是老幼。老人腿脚不行,得上牛车,孩子走不动,走一段歇一段。
而且还有大量的牛羊,又不能像马一样奔驰,牛羊慢,整支队伍就得跟着慢。
照这个走法,半个月能出小乌孙。
第二天一早,夏部继续出发,不知不觉日上三竿。
只见斥候打马冲进头曼中军:“单于!来兵了!上千骑,打的东境都尉的旗!“
头曼站起来,把刀挂上腰:“吹号。“
号角三通。
留守几百人把牛车赶到营地正中,老人孩子往里收,羊群赶进洼地。
头曼点了三千骑,一人双马,夏刀出鞘,往东压出去。
两个时辰后,两军在草海边缘相遇。
禄靡骑在马上,远远看见对面那片黑压压的骑兵,脸色变了。
“这么多人马?“身后的百夫长声音发颤,“都尉,这哪是三千口人的部落?“
禄靡没答话,他算过账,东境都尉府满编四千骑,分驻各据点,能集中拉出来的,也就三千出头。对面这支队伍,光看阵列,不比东境差。
他想起呼延格。呼延格就是栽在这上头,先觉得夏部是小部落,后来人头装在匣子里送去王庭。
“传令。“禄靡说,“不许放箭,谁也不许动。“
他这边按兵不动,对面也没动。
两军隔着三里对峙,谁也没先出手。
过了半个时辰,夏部阵中出来一个斥候,单人单骑,跑到阵前喊话:“都尉大人,夏部只是过路,无意与乌孙为敌。都尉若有话,我家单于愿当面说。“
禄靡松了口气,肯谈就好,就怕闷头打。
他回了一句:“告诉头曼,我禄靡单人单骑,请他出来说话。“
斥候打马回去。
不多时,对面阵中出来一骑,黑马,皮袍,腰间一把夏刀,头曼。
禄靡也催马出阵,两骑在阵前碰面,隔着十步勒住马。
禄靡先抱了一礼:“头曼单于!“
头曼还礼:“都尉大人。“
“不知夏部此行,所为何事?“禄靡问。
“向西迁徙。“头曼答得干脆。
禄靡沉默了一下:“昆弥待夏部不薄,夏部非走不可?“
头曼摇头:“昆弥的好意,头曼记着,只是夏部在这天山脚下,终归不是久留之地。“
禄靡看着他,又问一句:“向西?去大乌孙?“
头曼笑了笑:“大乌孙也非久居之地。听闻大乌孙西北是康居,康居再往西走千里,才是我们该去的地方。“
禄靡怔住了。康居再往西,千里之外,那地方他听都没听过。
这一怔之后,他反倒松了口气。
只要不是去大乌孙,不是去抢地盘,就跟他没关系。
夏部走得越远,他这个东境都尉越好当。
“既然如此,就祝单于一帆风顺。“禄靡说。
“谢都尉大人。“头曼在马上又行了一礼。
禄靡点了点头,勒转马头,回阵喊了一声:“让路!全军后撤十里,谁也不许拦夏部的道!“
东境一千骑缓缓后撤,让出草海。
头曼看着乌孙的旗远了,才调转马头,石鞮迎上来:“谈妥了?“
“谈妥了。“头曼说,“传令,中军拔营,继续走。“
队伍重新动起来。
前军开路,中军牛车,后军殿后,羊群头天夜里已经赶过了山梁。
“夏“字大旗在风里扯成一条直线,往西边铺过去。
等到队伍出草海那天,头曼才真正明白什么叫拖家带口。
前军须卜都三百骑开路,一人双马,走得飞快。
中军牛车六列,老弱伤兵上车,垫着三层羊皮。
后军石鞮四百骑殿后,收容车三十辆跟在队尾。
骨啜带着康居兄弟管牛羊,几万牛羊,一出谷口就撒开几里宽。
第一天就出事了。
前军走十里,羊群才挪三里,牛车陷进草滩湿地,一辆接一辆堵成一串,后头的车过不去,前头的车走不了,赶车的甩着鞭子骂街,牛羊被骂声惊着,四下乱窜,几个半大的孩子追着羊跑出老远,被亲卫揪着领子拎回来。
须卜都从前面打马回来,脸色铁青:“单于,照这个走法,天黑连十里都走不完。”
头曼翻身下马,蹲在路边看了一阵。
羊群挤成一团,前头的羊想走,后头的羊被牛车堵住路,原地打转。
牛车轱辘陷在泥里,车辕歪着,两头牛低着头,死活不肯使劲。
他站起来:“传令,羊群分三拨轮赶,前拨羊走得快,放开了赶,后拨羊断后,跟着牛车走,牛车改道,不走湿地,走东边那片干硬的高地。”
须卜都看了一眼东边那道高地:“高地绕远。”
“绕远就绕远。”头曼说,“牛车陷一次泥,比绕远费的时间多。”
须卜都没再争,调转马头去了。
头曼又转头吩咐石鞮:“你带后军,把羊群拢成三拨的事盯住,谁家的羊混了,晚上扎营再分。”
石鞮应了一声,打马去了。
当晚扎营,头曼把百夫长以上全部叫到中军帐。
他先立了三条行军铁规。
第一条,日落前必须扎营。天不黑,营盘必须立起来,帐篷、羊圈、哨位,一样不能少。
第二条,哨兵撒出五里,半夜换两班岗。谁值岗睡过去,鞭二十。
第三条,谁丢了牛羊,谁负责找回来。找不回来的,按价赔偿。
立完规矩,头曼扫了一圈:“都听明白了?”
“明白了。”
“散了,睡觉,明天照旧,日行三十里,日落前扎营。”
夜里,头曼披着袍子巡营。
他走到收容车边上,看见乌苏娜蹲在一辆棚车旁,正给一个发烧的老牧民喂药。
老牧民烧得迷迷糊糊,拉着乌苏娜的手,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别管我……你们走……我这条命是往西捡来的……”
乌苏娜把药碗从他嘴边拿开,拿布擦了擦他嘴角:“你烧糊涂了,说什么胡话。单于说了,队伍不丢人。”
第三天,老牧民的烧退了。
乌苏娜说他命硬,灌了两碗药,扛过来了。
头曼去收容车看了一眼,老牧民靠在车栏上,看见他,咧嘴笑:“单于,小人还活着呢。”
“活着就好。”头曼说,“你要是死半道上了,我还得给你挖坑。”
老牧民嘿嘿笑。
队伍走了四天,走出草海,进入丘陵地带。
路越来越难走,丘陵起伏,沟壑纵横,牛车走得磕磕绊绊,一天三十里,赶得紧巴巴的。
第四天夜里,斥候来报:“单于,队伍后方十里,有几十骑,跟着咱们整整一天了,不靠近,也不离开。”
头曼问:“打的谁的旗?”
“没打旗。”斥候说,“穿的是乌孙牧民的衣裳,可马是好马,看着像兵卒。”
头曼想了想:“禄靡的人,他放咱们走,又怕咱们杀个回马枪,派了人盯着,不用管,让后军保持警戒,他们看够了,自己会回去。”
斥候领命去了。
第五天,队伍穿过一条干河谷时,前军撞上了狼群。
几十只灰狼从河谷两侧的坡上扑下来,直冲羊群,羊炸了窝,四下奔逃,牧羊的康居兄弟一边吆喝一边催马,弯刀出鞘,追着狼砍。
须卜都带三百骑压上去,弓弦响成一片,射翻了十几只狼,剩下的夹着尾巴蹿进坡后跑了。
清点下来,被咬死咬伤的羊有二十多只,叼走的不算。
骨啜拎着一只死狼回来,摔在头曼面前:“单于,狼群盯上咱们了。昨晚叼了两只羔子,今天直接来抢。”
头曼蹲下,看了看那只狼:“狼群跟人一样,尝到甜头,就舍不得走。传令,今晚扎营,羊圈外圈加一道火线,四面点篝火。夜里狼敢来,就让它有来无回。”
当天扎营,羊圈外头点了一圈篝火,火堆挨着火堆,把营地照得亮堂堂的。
半夜,果然有狼在火光外头徘徊,绿莹莹的眼珠子在暗处一闪一闪,被哨兵射翻了两只,其余的散了,一夜没再敢靠近。
第六天,队伍进入一片盐碱地。
水草越来越少,地上的草又干又硬,羊啃了两口就吐出来。
走了半天,骨啜跑过来:“单于,羊群里几十只开始拉稀,怕是吃了碱草。”
乌苏娜带人把病羊隔出来,灌了药,又把羊群赶回高地,避开那片碱草滩。
头曼让前军加快探路,务必两天内找到水源。
第七天晌午,前军在一条小河边停下,打马回报:“单于,河水干净,两岸草好,够全队饮马一天。”
头曼下令,全军休整半天,补满水囊,洗了羊。
河边顿时热闹起来,孩子们脱了衣裳下河摸鱼,女人蹲在河边搓洗皮子,男人们把马牵进浅水,拿刷子给马刷背,马舒服得直打响鼻。
休整到一半,一个小部落的乌孙牧民赶着羊群靠过来,远远看着夏部的大队人马,不敢靠近。
头曼让呼衍骨力带两把夏刀过去。
呼衍骨力把刀递过去,那牧民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抽出自己的旧刀对砍了一下,旧刀崩了个口,夏刀完好。
那牧民的眼睛当场直了,二话不说,回头冲自己的部落喊了一嗓子,不一会儿,赶过来一车干草,外加十五只肥羊。
呼衍骨力回来汇报:“单于,两把刀,换了一车干草、十五只羊,这里的人没见过这么好的刀。”
“好事。”头曼说,“以后沿途补给,能换就换,不白拿人家的东西。”
第八天,队伍进入小乌孙西境边缘,哨卡渐多。
头曼下令全军收拢,牛羊赶成密集队形,旗号整肃,不许任何人散出去惹事。
傍晚,小乌孙西境边军的一队骑兵发现夏部。
不过也是一群胆小的,只敢远远观看,不敢近前。
倒是夏部成群的牛羊,看着众人一愣一愣的。
第十天清晨,斥候打马冲进营地:“单于!西边大道上来了二十骑,打着昆弥王庭的旗号,连夜赶路,明早就能追到!”
头曼翻身起来,披上袍子,冲亲卫喊:“把中军帐收拾出来,摆上酒和肉。须卜都、呼衍骨力,跟我出营接人。”
一个时辰后,二十骑到了。
为首的正是当初领须卜都进王庭的那个穿皮袍老者,花白的头发束在脑后,骑一匹青马,神色看不出喜怒。
头曼迎上去,翻身下马:“夏部头曼,恭迎使者。”
老者勒住马,看了他一会儿:“头曼单于,好大的阵仗。”
“不敢。”头曼说,“使者远来辛苦,请帐内说话。”
老者下马,跟着头曼进了中军帐。
帐里摆着酒和肉,老者坐下,端起银碗喝了一口,放下,开口:“昆弥让我给你带句话。夏部西迁,昆弥已经知道了。头曼,你为何不告而别?是不是觉得乌孙亏待了夏部?”
头曼扑通跪下:“回使者,头曼不敢。夏部是过路的蝼蚁,不敢惊动昆弥。昆弥的恩典,头曼记在心里,一刻不敢忘。”
老者看着他:“那东境都尉禄靡上奏,说夏部人口远超所报,骑兵数千,这是怎么回事?头曼,你瞒了昆弥。”
头曼伏在地上,额头贴地:“回使者,夏部人口确有隐瞒,是怕昆弥多虑,才不敢实报。如今昆弥问起,头曼不敢再瞒。夏部此去千里,再不回来,请使者转告昆弥,昆弥可高枕无忧。”
帐里静了半晌。
老者盯着他看了很久,悠然开口:“既然这样,昆弥还有一句话,让我带给你。”
“使者请讲。”
“呼延格的下场,你比谁都清楚。”老者一字一句地说,“你今日带全族离开,昆弥不拦你。但你记住,出了乌孙,就再不是乌孙的子民。将来若在西边立不住,也别想再回来。”
“头曼记下了。”
老者端起银碗,喝了一口,放下,语气缓了些:“起来吧。你这一路,走得守规矩,昆弥看在眼里。这一趟,就当昆弥给你送行。”
头曼站起来,让呼衍骨力备了十把夏刀、一百张皮子,抬到帐外。
“使者辛苦,一点心意。”
老者看了一眼那堆东西,没推辞:“你倒是有心了。”
他起身出帐,翻身上马,回头看了头曼一眼:“头曼,好自为之。”
二十骑打马远去,尘土扬起来,又落下去。
头曼站在帐前,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丘陵后面,半天没动。
呼衍骨力走过来:“单于,昆弥这是放行了?”
“放行了,也绝路了。”头曼说,“他算准了咱们回不来。”
“哈哈,等咱们回来时候,昆弥早死了!”呼衍骨力说。
“我有生一年回不来了,你还年轻,没准你还能回来!”
说罢,头曼转身回了营帐。
第十二天,队伍抵达小乌孙西境最后一道山口。
山口两边是陡峭的山壁,中间只容车马通过,边军把守山口,设了拒马。
头曼也没有硬闯,边军也是个有眼色的,知道拦不住,让人骑马回营里请示了一趟,折腾了半个时辰,才抬开拒马放行。
头曼下令,全军禁声,牛羊衔枚,连夜赶过山口。
前军先过,中军跟着,牛车一辆接一辆,轱辘碾过山口碎石,发出沉闷的响声。羊群被赶得紧紧的,一只挨着一只,连叫唤声都被压下去了。
第十三天凌晨,队伍全部通过山口。
头曼骑在马上,回头看那道黑黢黢的山口,被晨光镀上一层金边。
他勒马站了一会儿,调转马头,追上前军。
第十四天,队伍进入小乌孙与大乌孙之间的缓冲地带。
一片无主草原,水草丰美,一眼望不到头。
头曼下令,休整两天,让牛羊吃饱,人马缓过劲来。
休整时,李牧传音:“把呼衍骨力叫来,商量进大乌孙的事。翁归靡收了刀,答应放行,可大乌孙境内部落众多,未必都认翁归靡的面子。遇到不长眼的,能避则避,避不开就立一次威。”
头曼让人把呼衍骨力叫来。
呼衍骨力听完,琢磨了一会儿:“单于,我听说过,大乌孙境内有一股马匪,专抢过境的商队,人不少,有两三百骑,在草原上横行好几年了,大乌孙也拿他们没办法。”
“他们抢商队,抢到什么程度?”
“抢光了才放人。”呼衍骨力说,“碰上他们,十有八九要打一仗。”
第十五天,队伍休整完毕。
前军探明大乌孙边界哨卡位置,头曼下令次日清晨过界。
当夜,呼衍骨力来报:“单于,探到消息,那伙马匪,最近盯上了咱们的牛羊。”
头曼坐在帐里,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盯上了就好。省得咱们去找他们。”
第十六天清晨,队伍进入大乌孙境内。
第一道哨卡,须卜都递上翁归靡的通关铜牌。
守卡的百夫长接过铜牌,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刻的大乌孙狼头纹,又看了看须卜都,二话没说,抬杆放行。
头曼骑在马上,穿过哨卡时,冲那百夫长抱了抱拳:“多谢!”
百夫长没接话,只是盯着队伍看了半天,看着那些牛车、羊群、骑兵一排排过去,等他回过神,队伍已经走了大半。
第十七天,队伍经过大乌孙东部一个部落。
部落头人见夏部牛羊成群,动了心思,带人拦住去路,说夏部占了他们的草场,要留下过路钱。
头曼问:“要多少?”
头人伸出一只手:“十头牛,五十只羊。”
头曼说:“给。”
头曼并不想惹事儿。
呼衍骨力带人点出十头牛、五十只羊,赶过去。
头人看了,还不满意,又加了一句:“再给二十把刀。”
呼衍骨力站出来:“刀是翁归靡军务府特批的贡品,有铜牌为证。你要刀,去找翁归靡要。”
头人的脸色变了变,盯着那块铜牌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呼衍骨力腰上挂的刀,到底没敢再开口,收了牛羊,挥了挥手,让人让开道路。
第十八天,那伙马匪出现了。
前军探路时发现,前方十里,两百余骑列在草梁上,马鞍旁挂着刀,来者不善。
探子回报后,头曼带着须卜都、石鞮、骨啜登上草梁,远远看了一阵。
“两百多骑,是那块硬骨头。”须卜都说。
“不打行不行?”呼衍骨力问,“绕着走?”
头曼摇头:“绕不开。他们在这儿等了好几天,就是冲着咱们的牛羊来的。绕着走,他们跟上来,反而被动。”
“那就打。”石鞮说,“咱们三千骑,他两百,一个冲锋的事。”
“不急。”头曼说,“先礼后兵。须卜都,你单人单骑去阵前,递上铜牌,让他们看清楚了。他们要是不认,再打不迟。”
须卜都单人单骑出阵,手里举着铜牌,一路跑到马匪阵前。
马匪头子是个黑脸大汉,骑一匹枣红马,看了一眼铜牌,笑了:“翁归靡的牌子?翁归靡管天管地,管不着我们。回去告诉你们头头,留下两千只羊当买路钱,今天就放你们过去。”
须卜都没多话,调转马头回来。
“两千只羊。”须卜都报完,补了一句,“他还说,翁归靡管不着他们。”
头曼听完,把手里的马鞭往鞍上一搭:“那就立一次威。”
他回营,把须卜都、石鞮、骨啜叫到中军帐,油灯底下摊开一张皮子,上头画着这片草梁的地形。
“马贼两百余骑,占了这片草梁。”头曼的手指在皮子上点了两下,“他们人少,不敢正面冲击,我断定他们今晚必然来扰,打乱我们,等到我们不堪其扰,而后在谈条件!”
须卜都抬眼:“那怎么办?”
“放他们进来。”头曼说,“羊圈照常扎在营西,外围火堆照常点,营里留六百人护住老弱。你们三队骑兵,夜里不解鞍,刀不出鞘,人不离马,马不卸嚼,就等着。”
须卜都点了点头:“我带一队,从北面包过去。”
“我从南面。”石鞮说。
“我守正面。”骨啜说,“他们敢来,我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头曼收起皮子:“都记着,别一窝蜂全上。先放一股追兵出去,人别多,就二百骑。人少他们才可能会有一战的勇气?”
“他们要是直接跑呢?”骨啜问。
“那就一路追着打,追到他们老窝为止。”
当夜三更,马贼果然来了。
先是营地西边的羊圈方向传来一阵骚动,几十只羊咩咩叫着四散奔逃。
紧接着,几支火箭从暗处飞出来,扎在羊圈的干草垛上,火苗腾地蹿起来。
营里有人喊:“羊跑了!羊圈着火了!”
马贼从暗处涌出来,一窝蜂扑向羊圈,有人拔刀砍栅栏,有人挥着套马杆套羊,有人干脆翻身下马,往羊群里扑,想把羊往自己的方向赶。
羊圈外头,骨啜带三百骑静静地蹲在暗影里,马嘴上了嚼子,人压着嗓子。
他看着马贼在火光里乱窜,等他们把羊赶出百十步,才缓缓抬手。
“冲。”
三百骑同时催马,马蹄声像滚雷一样压过去。
马贼正忙着赶羊,猛然听见蹄声,回头一看,黑压压的骑兵已经从羊圈两侧压了上来,吓得丢下羊就跑。
有人翻身上马,有人连马都没找到,撒腿就往草梁方向跑。
骨啜带人冲进羊群,截住没跑掉的,弯刀起落,砍翻了十来个。
剩下的马贼窜回草梁,跟大头子汇合。
大头子骑在枣红马上,脸色铁青:“羊没赶走,折了十几个弟兄。这伙人不是善茬。”
“大哥,他们人不多,也就两三百骑。”旁边一个小头目说,“咱们两百多,拼一下,还有得打。”
大头子盯着营地方向看了半晌,一咬牙:“干他娘的!他们人马匮乏,先吃了他这一队,给他们来个下马威!”
两百余骑从草梁上冲下来,直扑营地。
头曼站在营帐门口,远远看着那片黑压压的马队压过来,对身边的亲卫说:“传令,骨啜撤回,石鞮、须卜都各带二百骑,从两翼迎上去。”
亲卫打马去了。
草梁下,马贼冲到半路,忽然发现不对劲。
正面营地的火堆后头,呼啦啦涌出一队骑兵,约二百骑,列成阵,正面迎上来。
大头子咧嘴笑了:“就这点人?小的们,冲过去,碾碎他们!”
马贼嗷嗷叫着提速,刀举过头顶,呼喊着冲过来。
二百骑夏部骑兵没有动。
他们列成两排,前排持刀,后排张弓,马头并齐,缰绳勒在同一高度,队伍纹丝不动。
那是四年军姿、队列、分列式练出来的东西。
马贼冲到五十步,后排的弓手放箭,箭雨落进马贼队伍里,当先的十几骑连人带马栽倒,后头的马被绊倒,队伍顿时乱了。
“冲!”
夏部二百骑同时催马,两排骑兵像两堵墙压过去,前排持刀平端,刀尖朝前,马与马之间不留空隙。
马贼冲在最前头的几个,迎头撞上那两堵墙,夏刀横扫,连人带刀卷进马蹄底下,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完整。
两排骑兵冲进马贼队伍,像刀切进豆腐,把两百余骑从中间豁成两半。
大头子心凉了半截。
他打了半辈子劫,见过商队护卫,见过边军巡骑,没见过这样的骑兵。
这些人的马步是齐的,刀是同起同落的,冲起来连喊声都是齐的。
他手下那些马贼,冲进人堆里各自为战,可对面这队骑兵,冲到哪儿都是十个人打一个,砍完一个立刻归位,队形从头到尾没散过。
大头子终于明白,这伙人不是肥羊,是铁板。
他掉转马头,声嘶力竭地喊:“撤!撤!往北撤!”
剩下的马贼掉头就跑,四散奔逃。
须卜都勒住马,没有追,看着马贼跑出二里地,才抬手:“分十队,一队十骑,追。”
二百骑散成十个小队,每队十骑,像十把梳子,从草梁上散开,分头追了出去。
马贼跑得快,夏部的马更快。
一人双马换乘着跑出来的战马,膘肥体壮,追上一匹算一匹。
马贼跑出五里,跑在前头的回头一看,追兵就在身后一箭之地,而且越追越近。
有人慌了,催马往岔路上跑,想甩开追兵。
十骑小队里分出两骑,咬着那匹马追下去,追到百步之内,弓搭箭,一箭射在马屁股上,马吃痛人仰马翻,马贼摔在地上,还没爬起来,刀已经到了。
有人跪地求饶:“饶命!饶命!我投降!”
追兵不理,一刀砍翻,头曼事先交代过,一个不留。
有人拼命打马,想靠马快甩掉追兵,跑出二里地,追兵追出二里地,跑出三里,追兵追出三里,始终咬着一箭之地不放。
等那匹马跑得口吐白沫,速度慢下来,追兵催马赶上去,从侧后一刀,人落马。
有人往树林里钻,想借树林藏身,十骑小队分四骑绕着林子搜,把林子里的人一个个揪出来射杀。
有人往河边跑,想着蹚水过河甩掉追兵,追兵追到河边,勒马搭箭,一箭一个,射在河中央。
从营地到河边,从草梁到树林,方圆二十里,追兵像梳头一样把这片地皮篦了一遍。
天蒙蒙亮的时候,最后一匹落单的马也被射翻了。
须卜都带队回营,马背上驮着几十个草包,草包里装的是割下来的首级。
清点战果:马贼二百一十三骑,斩首二百一十三,一个没跑。
夏部这边,轻伤十七人,无一阵亡。
最重的一个伤,是胳膊上挨了一刀,皮肉伤,乌苏娜缝了七针,那人咧着嘴坐在火堆边,跟旁边的人吹牛:“我这刀挨得值,我砍了仨,够升一级爵了。”
营地里爆出一阵笑声。
头曼站在营门口,看着那队驮着首级的骑兵回来,又看了一眼草梁方向,晨光正从天边漫开。
“传令下去,把首级挂在营前立威。挖坑埋了太可惜,给后人看看,这就是跟夏部作对的下场。”
“另外,首级按军功爵算,该升爵的升爵,该赏赐的赏赐,一个不落。”
亲卫应声去了。
营地前,二百一十三颗首级一字排开,挂在木杆上,在晨风里晃荡。
大乌孙东部那个部落的头人,第二天一早赶过来,看见营地前那一排首级,脸色白得像纸,一句话没敢多说,牵着自己的牛羊,转身走了。
消息在草原上传开。
从这以后,夏部经过的地方,再也没有人拦路要过路钱。
哨卡放行,部落让路,牧民远远看见那面白底“夏”字大旗,都自觉地闪到一边。
头曼骑在马上,看着前方空旷的草原,对身边的石鞮说:“这一仗打完,往后路上,能省不少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