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曼爬起来,搓了把脸,眼睛亮晶晶的:“神,咱们熬出头了。”
“怎么说?”
“我方才让呼衍骨力把家底清了一遍。”头曼掰着手指头数,“人口,加上骨啜带回来的五百康居人,加上呼延格给的三百壮丁,再算上这些日子陆陆续续来投奔的,拢共三千八百余口。”
“马呢?”
“战马一千七百匹,驮马、母马、小马另算,加起来两千五百挂零。”头曼说,“牛羊数不清,呼衍骨力说光编了册的,羊有两万三千多只,牛四千多头。”
“兵器呢?”
“铁坊现在一天能出五十把刀,箭矢五百支。”头曼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得意,“缴了东境大营的库房,够再武装两千人。神,咱们现在就算正面撞上呼延格那四千东境卫队,也不怵了。”
他越说越来劲:“神,呼延格一死,东境群龙无首,那些散兵游勇没人管,正是收编的好时机。再给我半年,把东境吃下来,咱们的人就能过五千。到那时候……”
“到那时候,就轮到昆弥睡不安稳了。”
头曼一愣。
李牧一盆冰水浇下来:“你听说过一句话吗,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头曼没听懂,但他听得出这句话的分量。
“你想想。”李牧说,“东境是谁的?呼延格的?呼延格是谁任命的?昆弥。
现在呼延格死了,东境该归谁?归昆弥。
你吃掉东境,吃的是昆弥的地盘、昆弥的人口、昆弥的草场。
昆弥能看着你吃?”
头曼张了张嘴:“可咱们是奉他的令……”
“奉他的令,是替他平乱。”李牧打断他,“平完了,你该退回你那一亩三分地,你要是赖着不走,还越吃越多,那就不是忠臣良将了,是第二个呼延格。”
帐里静了下来。
头曼脸上的热意一点一点褪下去,他跪在那儿,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神,我明白了。”他哑着嗓子说,“是我得意忘形了,咱们扩到四千人,昆弥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觉得咱们是给他守东境的狗。再往上扩,碰了他的草场、他的人、他的税赋,他就容不下咱们了。”
“不是容不下。”李牧说,“是必须除之而后快。”
“昆弥老了,可他还没糊涂。”李牧接着说,“他今天能借咱们的刀杀呼延格,明天就能借别人的刀杀咱们,到那时候,咱们面对的就不是一个呼延格了,是整个小乌孙。”
头曼越想越心凉,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神,那咱们还要继续忍吗?还要像对呼延格那样,再忍一个昆弥?”
“不用了。”李牧说,“我已经有了新的目标。”
头曼猛地抬起头:“什么目标?”
李牧没有立刻答话。
帐里安静了两息,那道意识流才缓缓传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像往水里丢石头:
“我问你,呼延格死了,东境群龙无首,昆弥会怎么样?”
头曼想了想:“他会派新的都尉来,接管东境。”
“新的都尉上任,第一件事做什么?”
“清点兵马,整顿防务,然后……盯上咱们?”
“对。”李牧说,“呼延格在的时候,昆弥顾不上东境,咱们夹缝里求活。呼延格一死,东境这摊子,昆弥必然亲自过问。咱们这块肉,就摆在昆弥眼皮底下了。”
头曼的眉头拧起来。
“你再想想。”李牧接着说,“昆弥上面,还有谁?”
“汉人。”头曼说,“班超?”
“班超在西域多少年了?”
“三十年了。”头曼说,“西域都护,镇着大小乌孙、康居、大宛,三十年了。”
“他是什么人,你清楚吗?”
头曼沉默了一瞬,开口:“班超在西域三十年,灭了龟兹,降了疏勒,大小乌孙都怕他。这人不好惹。”
“对。”李牧说,“班超在西域一天,西域就不许有大战。他管的是大乱子,可咱们要是敢在乌孙境内搅出大动静,他下一个收拾的,就是咱们。”
“汉人不会允许乌孙有大的战争。”李牧说,“有班超在,咱们就算把整个小乌孙吞了,也坐不稳。他一道文书,调诸国兵马,夏部这点家底,不够人家一轮碾的。”
头曼的心沉下去:“那咱们……就只能困死在这儿?”
帐里彻底安静了。
头曼跪在毡毯上,半天没说话。
他一直觉得,灭了呼延格,夏部就算是闯出来了。
今天才知道,呼延格只是一块小石头,搬开了,后头还压着整座山。
他抬起头,声音有点干:“神,那怎么办?咱们真就一辈子困在乌孙?”
“谁说要给昆弥当狗了?”李牧说,“我刚说了,我已经有了新的目标。”
头曼的眼睛亮了一下:“神,您说。”
“我问你,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说过什么吗?”
头曼愣住了。
他当然记得。
那是金微山败后,七百残兵困在荒漠里,屠巫古尔要把图腾烧了祭天,他头曼也要烧,就在那时,天狼神显灵了。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头白狼,站在荒漠的高坡上,对他说了一句话。
他记得清清楚楚。
“西边有路。里海,伏尔加河,欧洲,肥得流油。”
头曼的瞳孔猛地一缩:“神……您说的是……”
“对。”李牧说,“向西。”
李牧的意识流缓缓传出来,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乌孙不是你的家,西域也不是,汉人守着的这片天下,没有咱们的位置。
可天下不止西域这么大,往西,过了伊犁河谷,是楚河。
过了楚河,是怛罗斯。
再往西,是无边无际的草原,是里海,是伏尔加河。”
“咱们在西域,是夹缝里的野草,谁路过都能踩一脚,可要是到了西边那片草原上,天高地阔,没有昆弥,没有班超,没有乌孙汉人,咱们就是那里的主人。”
“所以,踏出乌孙,踏出西域,一路向西。”
“此谓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头曼跪在帐里,听着这些话,胸膛里的血一点一点热起来。
他想起这两年,从七百残兵走到四千人,从荒漠走到天山脚下,从被呼延格踩在脚底下,到今天一刀捅穿他的胸口。
每一步,都是神指的路。
他重重磕了个头,额头砸在毡毯上,声音发颤:“神,头曼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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