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曼走后，帐帘落下来，神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
头曼方才的话还在李牧脑海里打转，三千八百口人，一千七百匹战马，两万三千只羊，五千支箭，这数字搁半年前他想都不敢想。
可这点家底搁在乌孙，搁在西域，连盘菜都算不上。
而且，他心里也清楚，西边也不是一条路。
也不能凭着一腔孤勇闯欧洲啊。
李牧的意识沉下来，像一张展开的地图铺在虚空里。
他前世是个普通人，没去过中亚，可他读书，看过不少讲草原民族迁徙的书。
那些路线，他记得清清楚楚。
以里海和黑海为中轴，往西去有两条线。
一条偏西南。
从伊犁河谷出来，翻过葱岭（今帕米尔高原），先到费尔干纳盆地，那里是大宛（今乌兹别克斯坦费境内）。
大宛国小，可架不住人密，几十万人口，城池林立，耕地成片，商道纵横。
汗血宝马就是那儿出的，李广利两征大宛，头一回带了几万汉军，折了大半，第二回倾全国之力才啃下来。
大宛的战力是拉胯，被李广利刷了两遍，刷得服服帖帖，可那是对汉军而言。
几十万人口的大宛，真要跟夏部四千人对上，光靠人数，就能把夏部淹了。
大宛往南，是帕米尔和兴都库什山（今阿富汗兴都库什山脉），过了山，就是大月氏人建的贵霜国（今阿富汗、巴基斯坦及印度北部一带）。
李牧对贵霜的了解不多，可他记得一个数字，这个时期的贵霜，正是鼎盛，版图横跨阿姆河、阿富汗、印度河，往南一直压到身毒，拥兵数十万，是西域南道的庞然大物。
别说什么康居、大宛，就算再加上大小乌孙，在贵霜面前也摆不上台面。
再往南，就是身毒了（今印度）。
那地方倒是富庶，可隔着喜马拉雅和兴都库什两道天险，夏部四千人过去，怕是连路都找不到，更别说那地方湿热瘴气，草原上长大的人，过去就得病倒一半。
李牧把这几个地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得出结论：西南这条路，有人，有城，有粮，有商道，看着繁荣，可处处都是比他强的势力。
夏部要是走这条路，到了大宛，跟现在在乌孙有什么区别？无非是换一个呼延格，换一个昆弥，再跪着割一根手指头。
他费了这么多心血，从七百人攒到四千人，不是为了换个地方继续当狗的。
另一条路线，偏西北。
从伊犁河谷往北，绕过巴尔喀什湖，进哈萨克草原。
那片草原地广人稀，部落稀稀落落，水草丰美，走几百里见不到一个像样的城。
再往西，是里海北岸，那里住着奄蔡人，汉人叫他们阿兰人（今阿兰人，东欧草原古民族），散居游牧，没有大城，没有强权。
过了里海北岸，就是南俄草原，顿河、第聂伯河流域，一马平川，几千里沃野，这时候连个像样的国家都没有，只有零星的萨尔马特人部落和更西边的日耳曼人。
李牧记得清楚，三百多年后，阿提拉带着匈人走的，就是这条路。
从乌拉尔山以西一路向西，横扫顿河、第聂伯河、多瑙河，把一个罗马帝国打得满地找牙，被人叫做上帝之鞭。
这条路的好处明摆着：地广人稀，没有强敌，夏部四千人过去，想怎么发展就怎么发展。
坏处也很明显，李牧在脑子里把阿提拉的故事又过了一遍，匈人帝国看着庞大，从里海打到高卢，可阿提拉一死，帝国立刻四分五裂，儿子们自相残杀，几十年工夫，曾经纵横欧陆的匈人帝国就散了个干净。
这就是游牧帝国的通病，靠一个强人撑着，人亡政息。
阿提拉在的时候，几十个部落听他号令，阿提拉一死，那些部落各奔东西，谁也不服谁。
夏部要是也走这条路，打下再大的地盘，没有一套能把人拴在一起的规矩，到头来也是一盘散沙，跟匈奴当年一样，冒顿单于在的时候控弦三十万，冒顿一死，几代人就把家底败光了。
李牧想到这里，意识微微动了动。
他想起夏部这两年的变化。
分户放牧，立军功爵，编户造册，教文字，建铁坊。
这些东西搁在草原上，没有哪个部落这么干过。
匈奴当年靠的是单于的威望和血统，威望一散，血统就压不住人。
可夏部现在靠的是规矩，
谁砍的脑袋多谁升爵，谁立的功大谁分草场，这套东西，不靠单于一个人撑着。
李牧把这盘账在心里算完，已经有了决断。
一定是走西北。
先往北，绕过巴尔喀什湖，进哈萨克草原，在那片地广人稀的地方扎下根，养马、练兵、屯粮、开铁坊，休养生息。
等脚跟站稳了，再顺着里海北岸往西，一路推到南俄草原，推到第聂伯河。
到那时候，夏部手里握着的是整片东欧草原，南边是罗马，东边是西域，哪一头想动夏部，都得掂量掂量。
等他先把西北这片草原吃透了，回过头来，无论是大宛还是贵霜，甚至是西域，都有的是机会。
而且他记得，乌克兰那片地方有大片黑土，是欧洲有名的粮仓，是一大助力。
我把能占的都占了，让以后你们大毛二毛再打？打个屁！
就是先往西发展，再回头南下，这是一条先易后难的路。
李牧忽然想到一件事，意识里浮起一丝笑意。
上帝之鞭。
他前世看历史书的时候，读到阿提拉，总觉得那是个遥远的传说。
没想到有一天，他自己要亲手把这根鞭子造出来。
不过眼下，还是安稳安稳再说吧。
毕竟才来这里一年多，不好在远距离的迁徙。
而且要途居大乌孙，这个问题也要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