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须卜都带着十二骑到了小乌孙王庭。
他让人把马拴在栅栏外,自己捧着一只木匣,整了整衣甲,走到金帐前求见。
这次没人晾他。
穿皮袍的老者迎出来,引他进帐。
金顶大帐里炭火正旺,昆弥坐在上首,正在翻一卷文书,见他进来,放下文书,抬了抬手。
须卜都单膝跪地,把木匣双手捧过头顶:“昆弥,夏部奉令讨贼,呼延格已伏诛,特献其首级。”
昆弥看了须卜都一眼,又看了看那只木匣,冲旁边的护卫抬了抬下巴。
护卫上前接过木匣,放在案上,揭开盖子。
昆弥探身看了一眼。
匣子里一颗人头,脸上带着伤,血污已经擦净了,面目依稀可辨。
昆弥盯着那颗人头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神色从审视慢慢变成满意,他伸手把匣盖合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是呼延格,没错。”
他抬眼看着须卜都,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我记得你们夏部也就几百人,呼延格东境好几千骑,你们是怎么把他的人头砍下来的?”
须卜都跪着,把早已想好的说辞说了出来:“回昆弥,呼延格倾巢而出,亲率两千骑去围剿康居人。
他大营空虚,夏部趁夜突袭,呼延格闻讯撤军,回援心切,走得急,与大队脱了节,只带十几骑亲卫跑在前头。
夏部在半道设伏,将他截杀于谷道之中。”
昆弥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忽然笑了:“十几骑亲卫?他呼延格这辈子算计别人,到头来栽在自己大意上。你们倒是运气好,赶上了这个空子。”
“托昆弥的福。”须卜都伏下身,“呼延格一死,东境群龙无首,昆弥可高枕无忧了。”
昆弥听了这话,心情大好,端起银碗喝了一口,放下碗,开口:“我答应过你,办成了,重重有赏,说吧,想要什么?草场,盐,铁,还是牛羊?”
须卜都磕了个头:“为昆弥办事,是夏部本分,不敢求赏。”
昆弥摆摆手:“话是这么说,可论功行赏是规矩,你替我了却一桩大心事,我不能让你白跑一趟,这样吧,东境都尉一职空缺,你回去跟头曼说,让他来做这个东境都尉,如何?”
须卜都的心跳漏了一拍。
东境都尉?呼延格的位置。
昆弥这是要把东境整个交到夏部手里。
他要是应了,东境几千兵马、大片草场、税赋人口,全归夏部。
可他更清楚,这个位置是块烫手的铁。
呼延格坐这个位置,坐成了拥兵自重,被昆弥一纸诏令诛杀。
夏部要是坐上这个位置,下一个被猜忌的,就是夏部。
况且夏部现在最要紧的,是天狼神定下的西迁大计,若被一个东境都尉的头衔拴在东境,还怎么走?
须卜都伏在地上:“昆弥厚爱,夏部感激不尽。只是我夏部弱小,单于要坐镇部落,处理族务,实在分不出精力兼任都尉。况且昆弥帐下猛将如云,东境重地,理当由昆弥信得过的重臣执掌,夏部不敢僭越。”
帐里静了一息。
昆弥看了须卜都一会儿,满意的点了点头:“你能这么想,倒难得。也罢,既然你这么说,我就不勉强了。”
须卜都松了口气,正要谢恩,昆弥又开了口:“不过你既然说夏部弱小,我这个当昆弥的,也不能看着你们饿着肚子给我办事。这样吧,我下令,把乌孙境内的匈奴人,尽数归还于你部,如何?”
须卜都心里又是一动。
乌孙境内的匈奴人,都是些陆续逃散、被乌孙各部收留的旧部,人数不少,个个都是能骑善射的好手。
要是都收回来,夏部人口至少再翻一倍。
可翻一倍的人口,也意味着翻一倍的口粮。
夏部现在的存粮,是从东境大营缴来的,够吃半年,可要是多出三千张嘴,这半年就撑不过去。
关键是对外,夏部只有几百人,怎么能养的起几千人?
须卜都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昆弥恩典,夏部没齿难忘。只是敢问昆弥,这批匈奴人,共有多少人?我部眼下粮草不济,若人数太多,一时养不起,反倒辜负了昆弥的好意。”
昆弥没答话,看向旁边侍立的一个臣子。
那臣子上前一步,拱手道:“回昆弥,乌孙境内散落的匈奴人,总人数约三千,分散在各处部落里。不过夏部弱小,须卜都将军所言有理,一次归拢三千人,确实养不起。臣以为,不如先拨一部,解夏部燃眉之急,其余待夏部缓过劲来,再行归还。”
昆弥点了点头,看向须卜都:“那就先给你一部。我记得北边有个部落,约六百口人,都是匈奴旧部,就拨给他们吧。”
须卜都会意,伏下身:“谢昆弥赏赐。”
昆弥满意地嗯了一声,端起银碗又喝了一口,放下碗,语气不轻不重地补了一句:“东境我会再派一个都尉过去。你们夏部好生配合新都尉,不要多生事端。”
须卜都的心又提了起来,这话里带着敲打。
呼延格刚死,昆弥就要派新都尉,既是补缺,也是看着他,不许夏部在东境坐大。
他伏在地上,把话说得又稳又实:“昆弥放心,夏部一定唯新都尉马首是瞻。新都尉但有差遣,夏部赴汤蹈火,绝无二话。”
昆弥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一声:“你能这么识大体,我就放心了。好了,起来吧,这一路辛苦了,下去歇着,赏赐明日一并给你。”
须卜都又磕了个头,躬着身子退出金帐。
出了帐,日头正好,他站在栅栏外头,长长吐了一口气。
天狼神说过,呼延格是眼前最近的坎,过了这道坎,夏部要往西走。
东境都尉也好,三千匈奴人也好,新都尉也好,都是昆弥拴在夏部身上的绳子。
可绳子拴得再紧,也拴不住一颗想往西去的心。
他翻身上马,带着十二骑出了王庭,往南疾驰而去。
出王庭五十里,须卜都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
金顶大帐的帐尖还隐隐可见,立在河湾边上,像一头蹲伏的巨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