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须卜都回到夏部。
头曼正站在金帐门口,见他回来,迎了两步:“怎么样?”
“进去说。”须卜都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跟着头曼进了金帐。
帐里只有两个人,须卜都把这一趟从头讲了一遍。
头曼听完,眉头拧起来:“新都尉?”
“嗯。”须卜都说,“昆弥的原话,不要多生事端。”
“他这是怕我们坐大。”头曼说。
“是。”须卜都说,“呼延格一死,东境空出来了,他既要用我们,又防我们。”
头曼沉默了一会儿,起身:“我去见神。”
神帐里,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头曼跪在木狼头前,把须卜都的话原样转述了一遍,末了问:“神,昆弥派新都尉来,咱们怎么办?”
“随机应变即可!不过眼下西行前,还有一些事儿要办!”
“办什么事?”
“四件事。”李牧说,“练兵、足球、贸易、书籍。这四件事办好了,咱们就可以离开乌孙,往西走了。”
头曼一怔:“还请天狼神详示!”
“一件一件来。”李牧说,“先说练兵,,现在的兵,闲时放牧,战时打仗,各打各的,一上阵就是一团乱麻。
还草原上老一套的练法,已经跟不上咱们了。”
“草原练法怎么了?”头曼问,“咱们的骑射,不比任何人差。”
“骑射不差,可配合差。”李牧说,“从来没在一起练过,上了阵,全靠个人勇武往前冲,一个人再勇,也只是一把刀,一百个人捏成一块,才是一堵墙。”
“那怎么捏?”
“从最基础的开始。”李牧说,“站军姿,练队列,明天开始,全军上下,每天两个时辰,站军姿,走队列,前后对正,左右看齐,脚步要齐,号令要一。”
头曼愣住了:“站军姿?走队列?这是什么?神,这能练出什么兵来?这跟打仗有什么关系?”
“你说,咱们这些兵,有多少人是这新收的?”李牧问。
头曼想了想:“有一大半。”
“他们来自不同的部落,有的原先跟呼延格,有的跟康居,有的散在草原上单过。他们说话口音不一样,行军习惯不一样,打起仗来各听各的。”
“你让他们站一起,前后对正,左右看齐,一个口令一个动作,一天两天看不出名堂,一个月两个月,他们就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了,是一个整体。
谁慢了半步,旁边的人就乱,谁踏错一步,整排就歪,他们为了不拖累别人,就得自己把自己管好。”
头曼将信将疑,琢磨了一会儿:“神,这法子,草原上从来没听说过。”
“草原上没听说过的东西多了。”李牧说,“你按我说的做,三个月后自己看,就算不能令行禁止,也会大有裨益!”
头曼不再多问,天狼神时不时冒出一些天马行空的想法,有些他当时看不懂,后来都证明是对的。
取水的法子是这样,高炉是这样,分户放牧也是这样,他习惯了。
“行。”头曼说,“明天就开始练。”
“光练不行,还得让他们有个歇脚时的事干。”李牧说,“你部落里那些年轻兵卒,不打仗的时候干什么?喝酒?赌钱?打架?这不是伤了和气?”
头曼没否认,他去年冬天就处置过两起斗殴,一个断了腿,一个砍了手。
“所以我再传你一门竞技之术,叫足球。”李牧说,“做一个球,牛皮缝的,里面塞草絮,跟头差不多大。
找一块平地,两边各立两根木桩当门,每边十一人,把球往对方门里踢。
除了守门的那一个,谁都不许用手碰球,只能用脚踢,用头顶。哪边踢进对方门里,算哪边赢。”
头曼听着,觉得新鲜:“就踢一个球?”
“就踢一个球。”李牧说,“规矩就这几条:不许用手,不许故意撞人,不许把球踢出场地。踢出界了,对方发球。谁进球多,谁赢。一场踢完,赢的吃肉,输的洗马,把赌钱的劲头引到这上头来。”
“这能行?”头曼半信半疑,“一堆大老爷们追着一个球跑?”
“你试试就知道了。”李牧说,“你那些兵,平时不服这个不服那个,上了球场,十一个人得抢一个球,谁想赢,就得把球传给跑位好的人。
传几次,他们就懂了,一个人踢不过十一个人,得互相配合。
练队列是让他们听话,踢球是让他们自己学会配合。练出来的人,打仗的时候也知道把后背交给队友。”
头曼这回没再质疑,琢磨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我让人缝球,圈场地,就叫足球?”
“就叫足球。”李牧说,“记着,球场上不许动刀动枪,谁打人,罚下场。”
“明白。”头曼应道,又想起一件事,“神,您说四件事,还有两件,贸易和书籍,怎么讲?”
“贸易。”李牧说,“你让人带一批夏刀去西域的集市上试试水,咱们的刀,赶得上汉军的环首刀,西域那些部落,多少人想要一把好刀,拿牛羊都换不来。
咱们把刀卖出去,换他们的皮毛、玉石、香料、良马,再把这些东西运到长安去卖,一进一出,赚的钱够养活半个部落。”
“长安?”头曼愣了一下,“汉人的地方?”
“汉人的地方,也是天下最大的集市。”李牧说,“汉人有钱,长安的贵人,买一块西域的美玉,能出几百金。咱们的货从西域到长安,路上走半年,价钱翻十倍不止。这笔买卖,做得。”
头曼想了想:“咱们跟汉人打了几十年,汉人肯跟咱们做生意?”
“打仗是打仗,买卖是买卖。”李牧说,“汉人好面子,你捧着货去,低眉顺眼,说你是西域来的商队,他们不会为难你。再说了,汉人皇帝最喜欢西域的珍品,你带着好东西去,他们欢迎还来不及。”
头曼慢慢点头:“明白了。刀换货,货运长安,一来一回,钱粮都有了。”
“最后一件事,书籍。”李牧说,“咱们是夏人,汉人是华人,同根同源,以礼治邦,可咱们缺了一样最重要的东西,就是书籍!”
“礼在哪里?礼在书里。汉人的礼、汉人的文字、汉人的学问,全都写在书里。咱们现在只认识几百个字,会写自己的名字,可汉人的书,一部都读不懂。不懂书,就不懂礼,不懂礼,就立不起一个真正的邦国。”
头曼沉默了一会儿:“神的意思是,去汉人那儿找书?”
“去买,去换,去抄。”李牧说,“商队去长安,除了卖货,还有一个任务,把汉人的书带回来。诗经、尚书、春秋,兵法、农书、医书,能带多少带多少。咱们自己学,也教给孩子们学。等咱们有了书,有了读书的人,夏部就不只是一个会打仗的部落了。”
“汉人肯卖书给咱们?”头曼问。
“书在汉人那儿,不是金子,换不来,可他们也有穷读书人,为了一口饭,什么都能卖。”李牧说,“再说了,咱们的刀好,咱们的盐好,咱们的皮毛好,拿这些换书,总有人愿意。”
头曼听到这儿,已经明白了一大半。
他跪在木狼头前,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开口:“练兵,是把人捏成一个整体。足球,是让年轻人在不打仗的时候也学会配合。贸易,是让部落有钱有粮。书籍,是让部落有礼有学问。四件事办齐了,咱们就往西走。”
“对。”李牧说,“这四件事,就是咱们西行之前要办完的。办好了,咱们走的时候,带走的是一支能打仗的军队,一群有规矩的年轻人,一份殷实的家底,还有满脑子的学问。到了西边,天高地阔,没有昆弥,没有班超,那时候,这些东西,就是夏部立国的根基。”
头曼重重磕了个头:“谨遵神谕,明日我就传令下去,练兵、缝球、组商队、备货物,一样一样来。”
他站起来,倒退两步出了神帐,脚步比进来时轻快了几分。
帐帘落下,神帐里又安静下来。
李牧的意识沉在木狼头里,把方才的话又过了一遍。
练兵、足球、贸易、书籍。
说是四件事,其实是一件事,把夏部从一群逃命的残兵,变成一个有兵、有钱、有学问、有规矩的族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