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曼从神帐出来,回到自己的金帐。
他站在金帐内,把李牧教的那套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心里没底。
站军姿,前后左右转,齐步走。
听着是挺简单,可草原上的人,打小在马背上长大,走路都没个正形,站有站相这句话,搁他们身上就是对牛弹琴。
他掀帘进了金帐,让人把案几搬开,腾出一块空地。
帐里没什么人,他一个人站在空地中间,按李牧说的要领,两脚并拢,抬头挺胸,双手贴裤缝,收腹提臀。
头曼是个在马背上滚了半辈子的单于,让他骑马射箭,让他挥刀砍人,他眼睛都不眨一下。
让他站直了不动,跟根木桩子似的杵在那儿,这就难受了。
他试着站了一小会儿,刚开始还行,心里还琢磨着别的事,没过多久,脚掌就开始发麻,从脚底板一路麻到小腿肚。
他想动一动,动不了,李牧说了,军姿就是一动不动,站得越久越标准。
他又硬撑了一会儿,两条腿开始发酸发胀,后腰也跟着发紧,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浑身哪儿哪儿都不对劲。
他活动了一下脚腕,又转了转脖子,心里叹了口气。
他这才站了多大一会儿?脚都麻了。
那些散漫惯了的兵卒,让他们站这个,一站半个时辰?
头曼摇了摇头,这法子是好法子,可推行起来,怕是要费一番周折。
倒是那个足球,听着还挺有意思。
十一个人追着一个球跑,不许用手,用脚踢,往对方门里踢。
他琢磨着这玩意的画面,一帮大老爷们满场跑,你踢我抢,想想都觉得好笑。
他心念一转,顿时有了主意。
第二天一早,头曼把亲卫队叫到营地东边的空地上。
亲卫队三十个人,都是他从老兄弟里挑出来的好手,个个骑马射箭都是拔尖的,是他的亲兵,也是他的脸面。
头曼站在队前,清了清嗓子:“今天教你们一样东西,是天狼神传下来的练兵之法,叫站军姿。”
他转过身,自己示范了一遍:两脚并拢,抬头挺胸,双手贴住双腿,眼睛平视前方。
“都看明白了?”他问,“就照我这个样子站,谁站得最久,我奖他一头羊,保底也要站满半个时辰。”
亲卫们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一头羊,那可是实实在在的赏赐。
三十个人齐刷刷站好,学着头曼的样子,抬头挺胸,双手贴裤缝。
起初没人当回事。
不就是站着吗?站着谁不会?放羊的时候一站就是半天。
可站了一会儿,有人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脚掌发麻,小腿发酸,后腰发紧,偏偏头曼说了,不能动,动了就算输。
一刻钟不到,第一个坚持不住的人晃了一下,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被头曼一眼瞪回去。
那人讪讪地站直了,可两条腿已经不受控制地打起颤来。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有人偷偷活动脚腕,被头曼发现了,罚下场。
有人汗珠子顺着额角往下淌,也不敢伸手去擦。
半个时辰,对这群刀口上舔血的汉子来说,比打一场仗还难熬。
日头越来越毒,晒得人脸上发烫,头顶冒油。
一个接一个败下阵来,蹲的蹲、坐的坐、趴的趴,在地上东倒西歪,直喘粗气。
到最后,场地上只剩五个人还站着。
这五个人,都是亲卫队里最硬气的,咬着牙,梗着脖子,硬生生撑到了半个时辰。
头曼掐着时辰,时辰一到,他一挥手:“时辰到了,都站住,别动,就这姿势,谁也不许乱动!”
他挨个拍了拍这五个人的肩膀,笑了:“好样的,一人一头羊,回头去呼衍骨力那儿领。”
五个人咧开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都过来。”头曼招呼众人围过来,问那五个人,“说说,什么感觉?”
一个叫额尔登的汉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喘着气说:“单于,难受,不痛快,浑身上下没一处得劲的,跟被人捆住了一样。”
另一个接话:“还不如上战场痛快,上战场好歹能砍人,这站这儿干受罪,比挨刀子还难受。”
“都这么想的?”头曼问。
众人纷纷点头,七嘴八舌:“站着比打仗还累。”“脚都不是自己的了。”“这辈子不想再站第二次。”
头曼笑了:“行,既然都觉得不痛快,那我教你们个痛快的。”
他把人带到营地西边。
那里有一片垦出来的荒地,前些日子刚翻了土,还没来得及种东西,平展展的,足有几亩大。
头曼让人在荒地四角钉了木桩,用绳子圈出一块长方形的场地,场地两头各立了两根木桩,中间留了个口子。
他让人从马背上解下一只球。
那球是昨天连夜赶做的,牛皮缝的,圆鼓鼓的,塞了一肚子干草絮的。
头曼把球往地上一放,踢了一脚,球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都过来。”他招呼亲卫们围过来,蹲在场地边上,“这是足球,天狼神传下来的。规矩我都跟你们说一遍,都听好了。”
他指着场地:“这是球场,两边那两根木桩中间的口子,是球门。十一个人一队,一边一队,把球往对方的门里踢,踢进去了,算赢一球。”
“球场上不许用手碰球,守门的那个除外。谁用手碰了,罚他下场。”
“不许故意撞人,不许拉人,不许绊人。球踢出界了,对方发球。”
“哪边进的球多,哪边赢。听明白没有?”
亲卫们蹲在地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是一副新鲜的神色。
“踢进那两根木桩中间?”有人问。
“对。”头曼说,“就踢进那个口子。”
“那守门的是干啥的?”又有人问。
“守门的就是站在那个口子前头,用手挡球,挡住的算本事。”
众人琢磨了一会儿,觉得这规矩不难懂,不就抢球踢球吗?草原上追羊追兔子都是这么干的,换了个球而已。
“有没有人报名?”头曼问,“十一个人一队,找你们相熟的人组队,组好了来告诉我。”
亲卫们互相对视了一眼,也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算我一个!我跟塔拉一队!”
“那我也来!”
“我找老搭档去!”
众人哄的一声散开,各自找相熟的人凑队。
草原人最认这个,同乡、同袍、同一个百人队出来的,天然就是一家。
有人拽着胳膊拉人,有人拍着胸脯保证自己脚法好,有人嫌人多了,正往外推人,场面闹哄哄的。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两队人就凑齐了。
头曼选了最先组完的两队,一队头上系了块破布条,另一队光着脑袋,算是分了颜色。
头曼站在场地中间,把球往地上一放:“都听好了,赢的那队,今晚烤全羊,马奶酒管够!输的那队,把赢家的马都刷了!”
两队人的眼睛刷地亮了。
“单于放心!这顿羊吃定了!”
“放屁!羊是我们的!”
球一落地,两队人呼啦一下全扑了上去,你踢我抢,乱成一团。
有人一脚踢空,踢了个趔趄,摔了个屁股蹲儿;
有人抢球没抢着,跟人撞了个满怀,两个人搂在一起滚出去老远;
有人追着球跑出老远,一抬头,球早被队友踢到另一边去了。
头曼站在场边当裁判,一边看一边纠正:
“说了不许用手!你用手抱球,下去下去!”
“那是自家球门!你往哪儿踢呢?”
“别抢了,你队友空着呢,传给他!”
场上的人踢得满头大汗,场边的人看得直乐。
不知不觉,营地里的牧民三三两两地围了过来。
有人拎着奶桶,有人抱着孩子,都挤在场边看热闹。
他们看不懂这踢来踢去的门道,但能看懂一件事:这是两队人在对抗,在争一个球。
于是看了一会儿,人群里就有人开始吆喝起来:“那个系布条的!跑快点!球在你后头!”
“光头的那个,对,就你,你往哪儿跑呢?球在那边!”
“踢!踢!就快进了!”
各家有各家的亲近,有支持系布条的,有支持光头的,喊声此起彼伏,比场上还热闹。
有个老牧民抱着孙子,看了一会儿,忽然问身边的小伙子:“他们这是在干啥?抢那个球,抢着干啥用?”
“踢进那两根杆子中间,就算赢。”
“赢了有啥好处?”
“赢了的吃烤全羊,喝马奶酒。”
老牧民咂了咂嘴:“那我孙子可得练练,赶明儿也去踢,混顿羊肉吃。”
旁边的人哄笑起来。
场上,球滚到场地边沿,被一个光头的兵一脚踢飞,滚到场外去了。
“出界了!出界了!”头曼喊道,“对方发球!”
两个队的人满场跑,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却都带着笑。
头曼站在场边,看着这帮人追着一个球满场跑,心里那点将信将疑,慢慢落了地。
这球,踢得确实热闹。
头曼在心里想,神说得对,这比让他们闲在营里喝酒打架强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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