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队伍拐过最后一道山梁,望见夏部营盘的时候,呼延格彻底愣住了。
营盘扎在河谷边上,一眼望不到头。
帐篷一片连着一片,密密匝匝,少说也有三四百顶,按一顶住五六个人算,两千人打不住。
营盘中央立着两座高炉,烟囱正冒着烟,叮叮当当的铁锤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营盘外围,一圈木栅栏扎得整整齐齐,栅栏后头,一队队骑兵正绕着营地跑圈,尘土飞扬,号令声此起彼伏。
呼延格被从马上放下来,捆着手站在营门口,看着眼前这一幕,喉咙里堵着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想起自己给阿合买提他们三个的话:“那部落穷得叮当响,能战的撑死了几十人。”
他又想起头曼跪在他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都尉,属下能拉上马背的,不足一百二十骑。”
不足一百二十骑?
他眼前的营盘,光是他能看见的骑兵,就不止一千。
他忽然想笑,又笑不出来。
一股悔意从后脊梁骨一路爬上来,凉飕飕的,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
早知道这部落是这个光景,就该一不做二不休,把他灭了。
那时候他要是狠下心来,哪还有今天这回事?
可他当时根本没有在意,他当时觉得,一个几百人的破部落,翻不起浪来,留着收点贡赋,比灭了划算。
就是这个“划算”,把他自己算计进去了。
呼延格正出神,营门里涌出一队人马,打头的是个骑枣红马的汉子,嗓门洪亮:“须卜都!回来了?人拿住了?”
须卜都翻身下马,冲那汉子一抱拳:“拿住了,呼衍骨力,你那边呢?”
呼衍骨力咧嘴一笑,翻身下马,指了指身后:“你瞧瞧。”
呼延格顺着他的手看过去,营地南边那片空地上,停着一长溜驮马,马背上垛着鼓鼓囊囊的麻袋,足有五百多匹,旁边还堆着一摞摞兵器,皮甲、箭矢捆成捆,码得整整齐齐。
呼衍骨力拍了拍其中一匹驮马:“粮食、兵器、皮甲、箭矢,从东境大营拉回来的,够咱们吃用半年。你那边怎么样?”
“呼延格在这儿。”须卜都朝呼延格扬了扬下巴,“八百骑,堵在谷道里,一个都没跑。”
呼延格站在那儿,听着这两人一来一回,像在清点猎物的猎人,心里的最后一点侥幸,也彻底熄了。
他全明白了。
据点被烧,是夏部勾着康居人干的。
康居人袭营,是夏部算准了时机放进去的。
他带兵出营去剿康居人,是夏部一步步引的。
他亲兵走在前面,是夏部故意留的口子。
从头到尾,这就是一个局,一个夏部给他呼延格下的局。
围着他这头老虎,一点一点剥皮,最后收网。
可他想不通一件事。
康居人。
康居人为什么要配合夏部?
夏部在红石沟杀了康居人一百多号,按说康居人和夏部该是不共戴天的死仇。
可这两伙人,一个烧他的据点,一个堵他的谷道,配合得严丝合缝。
他抬起头,看着呼衍骨力那张笑呵呵的脸,又看看须卜都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嘴唇动了动,到底没问出口。
他张不开口。
问出来,只会显得自己更蠢。
须卜都走到他面前,抬手一挥:“带走,关起来。”
两个兵卒上前,押着呼延格往营地深处走去。
路过那两座高炉的时候,呼延格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炉火正旺,火星子噼啪乱溅,铁水从炉口淌出来,红得发亮。
“早动手就好了,早动手,哪还有今天。”
没人听见。
两个兵卒押着他,一直走到营地最深处那排木屋前,推开门,把他往里一搡。
门在身后关上,铁锁咔嗒一声落了。
呼延格站在昏暗的木屋里,四下看了看。
屋里只有一张草铺,一只水碗,一扇钉死的小窗。
两天后,头曼带着那两百骑回到夏部营地,那五百康居人和三个内应也由专人引到了夏部。
金帐里坐了满满一帐人。
须卜都、呼衍骨力、石鞮、骨啜、阿合买提,连挛鞮赤那和阿热都被叫了来。
头曼先起身,冲须卜都抱了一拳:“这一仗,须卜都八百骑堵谷道,擒呼延格,头功。”
须卜都起身回礼:“单于算得准,我只是按令行事。”
头曼不跟他客套,转头看向呼衍骨力:“呼衍骨力一千骑夜袭东境大营,烧仓搬粮,牵走驮马五百匹,这是实打实的,东境大营的粮草兵器,够咱们吃用半年,你劳苦功高。”
呼衍骨力咧嘴一笑:“单于,我这是捡了骨啜的便宜,他要是不把呼延格引出去,我也端不了那个空营。”
头曼摆手:“功是功,谁也别推。”
“石鞮。”头曼看向角落里的石鞮,“你管着那三个探子,火是人家放的,可没有你来回递话,这把火烧不起来,你也有功。”
石鞮没起身,只点了点头。
头曼的目光落在骨啜身上,停了一息:“骨啜,你带着康居五百人,撒出去五股,把呼延格的两千兵拖散了。没有你,呼延格不会倾巢而出。从今天起,你就是夏部的人了,给你编户,给你草场,军功爵从你砍过的人头算起。”
骨啜起身,单膝跪地:“谢单于!”
“阿合买提。”头曼最后看向阿合买提,“你和巴图、赛罕三个人,放火烧了大营,又跑回来报了信,你们三个,也编入户,分草场。想留在夏部,就留下。”
阿合买提跪下,磕了个头:“愿为单于效命。”
头曼扫了一圈帐里,忽然笑了:“都别跪着了,今天论功行赏,改升爵升爵,该赏赐赏赐。”
帐里爆出一阵欢呼。
阿日善站起来:“单于,那呼延格呢?就这么关着?”
“关着。”头曼说,“我一会儿去会会他。”
众人散出金帐,各自领赏去了。
营地里闹哄哄的,分牛羊的、分草场的、围在一起吹牛的,人人脸上带着笑。
头曼独自往营地深处走。
木屋门口站着两个卫兵,见他来了,行了个礼,让开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