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仓门口，留守的兵卒已经清点完了，见副手过来，单膝跪地：“禀将军，粮仓查看过了，靠里那一仓烧了，烧得干净。剩下四个仓都在，兵器库也只烧了半间，皮甲、箭矢的库房，大半都在。”
副手愣了愣，快步走到粮仓门口，伸手从麻袋口抓了一把，黄澄澄的粟米从指缝间漏下来。
他盯着那粟米看了两息，又看了看那几间完好的库房，悬了一路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
“烧了一仓，抢了多少？”他问。
“清点过了，靠里的粮仓搬空了再点的火，兵器库也搬走了大半，皮甲、箭矢各少了些。”兵卒答道，“剩下的都在，损失有限。”
副手长出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下来，脸上浮起一点血色：“还好。这一趟，也就是丢了些物资，人没死光，仓没烧净，东境的建制还在，都尉回来，有粮有兵，三五个月就能补回来，算不上被打残了。”
他刚说完，辕门方向传来一阵马蹄声。
副手抬头，看见一队人马从辕门进来，当先一人翻身下马，正是头曼。
头曼身上还带着风尘，快步走过来，远远就拱起手：“将军！听说大营遭了康居人，都尉大人呢？没事吧？”
“都尉带兵追康居人去了，还没回来。”副手说。
头曼脸上立刻浮起一层忧色，原地踱了两步，一拍大腿：“将军，康居人都敢动都尉的大营了，这是下了死手啊。都尉不在，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我们夏部小门小户，连个像样的寨墙都没有，万一康居人杀到我那儿去……”
他停下来，抬头看副手，语气里带着央求：“将军，我实在放心不下部落里那些老弱。我想先赶回去看护部落。等都尉大人回来，我再来请罪。”
副手这会儿满脑子都是大营和呼延格的事，哪还有心思管一个附庸部落，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去吧去吧。都尉回来，我替你说一声。”
“多谢将军！多谢将军！”头曼又拱了两回手，翻身上马，带着那两百骑头也不回地出了辕门，一路往南，马队跑得飞快，片刻工夫就消失在暮色里。
副手站在辕门口，望着那队人马远去，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猛地转过身，问身旁的百夫长：“都尉呢？你们一路回来，见到都尉大人没有？”
百夫长愣住：“都尉不是走在最前头吗？”
“都尉是走在前头，可这一路，你们谁亲眼看见都尉了？”副手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几个百夫长面面相觑。
“我……我是跟着后队跑的，没见着都尉。”一个说。
“我是第二拨的，追都尉的时候，谷道那边就没影了。”
“我是跟着大队的，都尉带着亲兵跑在最前面，出谷道的时候还在，后来就……”
“后来就怎么？”
“后来就再没见着。”
副手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冲到俘虏那边，挨个问：“你们见没见过都尉？穿铁甲、骑黑马的那个，见没见过？”
俘虏们摇头：“没见过，烧营的是康居人，今天没见过什么都尉，都尉大人回来了？”
他又冲到刚回来的兵卒堆里，高声喊道：“谁最后见着都尉大人的？出列！”
兵卒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站出来。
一个年纪大点的骑兵犹豫了一下，开口：“回将军，出谷道的时候，都尉带着亲兵跑在最前头，我亲眼看着他进的那道窄谷。可等我过了谷道，前头就没影了，我还以为都尉抄近路先回来了。”
“窄谷？”副手的眼睛猛地瞪圆，“哪道窄谷？”
“就是大营西北五十里那两道土山夹着的谷道。”那骑兵说，“过了那道谷，再走半日就是大营。”
副手站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两条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他定了定神，又问：“都尉带了多少亲兵？”
“十几个吧。”骑兵说，“都是都尉的亲卫，一人双马。”
副手一跺脚：“坏了！都尉八成是让康居人截在谷道里了！传令！点三百骑，跟我去谷道！”
他刚翻上马，一个百夫长拦住他：“将军且慢！谷道那边咱们刚经过，要是都尉真出了事，康居人早把人带走了，这会儿去，还能追得上？”
“追不上也得追！”副手吼道，“都尉要是没了，咱们这一营人，算什么？”
他正要催马，旁边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说不定都尉是追着康居人去了呢？都尉那性子，哪能咽得下这口气。”
“追康居人？”旁边立刻有人嗤笑，“都尉要是真追着康居人去了，那也得先回大营调兵。他一个人带着十几骑追，那不是追，那是去送死。”
“那都尉到底去哪儿了？”
“会不会是绕道回王庭了？”
“那会不会是被康居人掳走了？”
众人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猜的猜、吵的吵，没一句说在点子上。
副手气得跺脚，一巴掌拍在马鞍上：“都给我闭嘴！传令，全营留下两百人守营，剩下三百人所有人，连夜给我搜！谷道、草滩、河湾，一处处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挖地三尺，也要把都尉大人找出来！”
“是！”
马蹄声四散，火把在暮色里连成一片，往四面八方散开。
副手站在辕门口，望着那片火把，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而另一头，须卜都的队伍走了三天，绕过了所有大路，专捡草滩和河沟走，第四天傍晚，才远远望见夏部营地的轮廓。
呼延格被横绑在马背上，一路颠了三天，骨头都快散了架。
他脸上的布条被取了下来，嘴里的破布也掏了出来，可没人跟他说话，他也懒得开口。
起先他还盘算着，等回了东境，见了自己人，总有翻盘的机会。
可这一路他越看越不对。
须卜都带着的那八百人马，行军有章法，前有斥候，后有殿军，两翼放哨，夜里扎营。
这不是临时凑出来的散兵游勇，这是常年在马上摸爬滚打的兵。
这还是头曼说的缺兵少将，缺粮缺武器的夏部？
这武器比他麾下的士兵都好。
呼延格人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