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侧土山的荒草里,须卜都盯着谷道里那十几骑,等他们走到谷道正中,才缓缓放下手。
“放箭。”
一支响箭蹿上天空,在正午的日头底下炸开一声脆响。
谷道两翼的荒草里同时站起一片人影,百余骑翻身上马,从两头压下来,截死了来路和去路。
呼延格勒住马,脸色骤变:“康居人!是康居人!撤!快撤!”
亲卫们护着他掉头往回冲,可马跑了一天一夜,腿早软了,前头的马刚迈出两步,就被横里杀出的骑兵截住。
弯刀从两翼卷进来,刀光起落,亲卫一个接一个栽下马背。
有人举刀格挡,刀没架稳就被人从侧后劈翻;有人想冲出去,马被绊倒,人摔在地上没来得及爬起来就挨了一刀。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十几骑亲卫全倒在了谷道里,血把砂土染得发黑。
只剩呼延格一骑,被围在正当中。
他胯下的马喘着粗气,腿肚子直抖,就算是汗血宝马,跑到这个份上,也迈不动了。
他环顾四周,身边再没有一个站着的人,猛地拔出刀,环指一圈:“康居人卑鄙无耻!尽使偷袭的手段!今日之败,非我之过,是天不佑我!”
说着把刀横在脖子上,作势要抹。
刀锋贴在喉头,手却抖得厉害,一下,两下,愣是按不下去。
他咬了咬牙,又试了一次,腕子上的力气越用越小,刀锋在脖子上压出一道白印,就是不见血。
一声冷笑从人群里传出来:“下手啊,怎么了?不敢吗?”
呼延格的脸涨得通红。
须卜都骑着灰黑色的矮脚马从人群里走出来,他扫了一眼呼延格横在脖子上的刀,又扫了一眼他发抖的手,眼神里没什么波澜。
“你到底是谁?”呼延格把刀握紧了一些,“你们来做什么?”
“夏部,须卜都。”
呼延格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设想过被康居人围住,设想过被昆弥抄了后路,甚至设想过被自己手下的副手夺了兵权。
唯独没想过这一个,那个在他面前跪了又跪、割了指头还要赔笑的部落,那个穷得连像样的刀都拿不出来、全靠他赏赐过活的部落。
“夏部?”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都变了调,“你们怎敢?”
话音未落,后腰被人一脚踹中,他整个人往前一扑,摔了个嘴啃泥,刀脱了手,在砂土上滑出去老远。
“绑了。”须卜都收刀回鞘,“交给单于发落。”
两个兵卒上前,拧胳膊,上皮绳,三道捆死。
呼延格被按在地上,挣了几下挣不开,猛地抬起头,眼珠子通红:“夏部忘恩负义!我收留你们,给你们草场,你们转头就咬人!你们夏人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等昆弥知道,你们一个都活不了!”
须卜都走到他面前,一个打耳光下去:“去年狼口,要不是单于放了你一马,你还有今天,就这样,单于还要割指道歉,你也配?”
呼延格气得哆哆嗦嗦,半天也说不出话来。
“另外,你派来的那三个探子,如今也是夏部的了。”须卜都直起身,“火就是他们放的,真大啊!”
“你……你们……”呼延格的嘴唇哆嗦着,想骂,又不知道该从哪句骂起。
“聒噪。”须卜都头也不回,“堵上。”
兵卒从马背上扯下一条旧布,揉成一团塞进他嘴里。
骂声戛然而止,只剩呜呜的闷响。
呼延格被拖上马背,脸埋在鞍子上,肩膀抖得厉害。
须卜都让人清点战场。
亲卫的尸首就地埋了,刀、弓、箭、马匹收拢装驮。
动作麻利,不到一刻钟,谷道里干干净净,血迹也被沙土盖了一遍。
队伍押着呼延格,沿来路往南撤去。
出了谷道,须卜都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空地,啧了一声:“还以为这回能打场硬仗,就这?中看不中用。”
他让两个斥候骑快马先给头曼和夏部报信,自己带着队伍不急不慢地赶路。
战场空空旷旷,风卷着草屑从谷道里滚过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大约半个多时辰后,五百骑追兵赶到谷道口。为首的副手在谷道里转了一圈,只看到一地凌乱的马蹄印,翻不出别的名堂。
“人呢?”有人问。
“蹄印往南去了。”副手勒马看了看天色,“都尉兴许是抄近路先回大营了。走,别在这儿干耗。”
五百骑没多停留,顺着大路朝东境牙账驰去。
当天傍晚,五百骑赶到东境牙账。
辕门大开,栅栏完好,营里却静得出奇。
副手心里一沉,带着人直冲进牙账。
帐里空荡荡的,人却一个不见。
他心里咯噔一下,转身冲出去,大声喊道:“搜!全营搜!一个帐篷一个帐篷搜!”
五百骑散开,翻遍了整个大营。
帐篷是空的,马厩是空的,伙房灶膛是凉的,只有营房东头那排木栅栏后头,蹲着一片俘虏,垂着头,双手抱在脑后,被几根长矛看着。
副手冲到那排俘虏前,一把揪住最前头那个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起来:“营里的人呢?都尉的大军呢?你们是谁的人?”
那个俘虏抖得像筛糠,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是……是康居人……做的!”
“康居人?”副手的手收紧,“康居人多少?什么时候来的?怎么走的?”
“小的不知道啊!”俘虏带着哭腔,“半夜里火起,马队就冲进来了,黑压压一片,见人就砍。小的们挡不住,全被按住了,天没亮他们就把我们捆在这儿,看了一整天。他们什么时候走的、往哪走的,小的真不知道,将军饶命,将军饶命!”
副手松开他,又抓起旁边一个,问了一遍,答得大同小异,都是半夜火起、马队冲营、被擒之后关押了一整天,别的说不出个所以然。
他又连问三个,一个比一个懵。
又问了一个,那俘虏总算多说了半句:“将军,小的听他们领头的说了一嘴,好像是往南边去了。”
“往南?”副手眯起眼,“南边是哪儿?夏部?”
那俘虏摇头:“小的不知道,小的就是喂马的。”
副手松开手,退后两步,胸膛起伏了几下,转身往粮仓方向走。
几个百夫长跟在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