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延格霍地站起来。
那骑还没奔到跟前,就被外围放哨的兵卒拦了下来,刀枪齐出,挡住去路。
“站住!什么人?下马!”
那人勒不住马,翻身滚下马背,踉跄着往前扑,被两个兵卒架住胳膊。
呼延格皱了皱眉,抬了抬手:“卸了他的兵器。”
兵卒上前,把他腰上的刀解下来,扔到一边,又把他浑身上下摸了一遍,确认没有别的凶器,才松了手。
那人脱了身,连跑带爬地滚到呼延格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一把鼻涕一把泪,嗓子嘶哑得不成样子:
“都尉!不好了!大营被烧了!”
呼延格一怔,盯着他:“你说什么?”
那人趴在地上,肩膀抖成一团,哭得满脸是灰:“大营被烧了!康居人半夜烧了我们的大营!粮仓、兵器库,全烧了!我拼死才逃出来报信啊!”
呼延格的脸瞬间铁青,他一把揪住那人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起来,声音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
“你再说一遍,谁烧的?什么时候烧的?”
“昨……昨天半夜!”那人被他提在半空,腿直打晃,“康居人!他们摸黑进了大营,四处放火,粮仓先着的,接着是马厩、兵器库,全烧了!营里守军被杀散,我趁乱爬出栅栏,跑了一夜才跑到这儿……”
呼延格的手越收越紧,那人被勒得喘不上气,脸涨得通红,两只手拼命扒着他的手腕。
“大营里留了多少人?”呼延格问。
“四……四百多。”那人说,“守夜的、喂马的、看粮的,全算上,四百多。康居人至少来了一千骑,黑压压一片,冲进营里见人就砍,我们根本挡不住……”
“一千骑?”呼延格重复了一遍,声音都变了调,“康居人不是只有五百人吗?哪来的一千骑?”
“我不知道啊都尉!”那人哭道,“我就是个喂马的,我哪知道他们多少人,我就看见黑压压一片,马队冲进来,火也烧起来,我拼了命才跑出来……”
呼延格松开手,那人摔在地上,捂着脖子大口喘气。
呼延格站在那儿,太阳晒着他的脸,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五百人。
一千骑。
大营被烧。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头曼。
头曼站在三步开外,脸上也是一副震惊的样子,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像是被这个消息砸懵了,过了两息才反应过来,抢上前一步,一把扶住呼延格的胳膊:
“都尉!都尉息怒!保重身体要紧!”
“大营……大营……”呼延格喃喃了两句,忽然一把推开他,冲着亲兵吼,“传令!把追出去的五队人都给我召回来!快!快马去追!叫他们立刻掉头回营!”
“是!”亲兵翻身上马,打马狂奔而去。
呼延格在空地上来回走了两圈,猛地站住,回头死死盯着头曼:
“康居人一千骑,烧了我的大营。你不是告诉我,就五百人扎在野狼沟吗,这怎么回事?我饶不了你!”
头曼扑通一声跪下,额头磕在沙地上:“都尉明鉴!属下侦查的确实是五百人,都尉方才亲眼看见了,沟里涌出来的就是五百上下,一个不多一个少!
这烧营的一千骑,必是后来新到的康居人。
他们分两批入境,先头五百扎在野狼沟,后头一千隐在暗处,等的就是都尉出兵!都尉细想,五百人怎么敢烧都尉的据点?他们背后一定有人撑着,才敢这么干!”
呼延格盯着他看了两息,喉咙里滚出一声冷哼,也顾不得再追问,翻身上马,冲亲兵一挥手:“传令,全军掉头,急行军回营!”
头曼伏在地上,等那阵马蹄声远了,才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回自己队伍,翻身上马,冲石鞮点了点头:“跟上,吊在后面。”
那个报信的“喂马兵”自然是夏部的人,是头曼方才让亲卫下去传话时安排好的。
为的就是让呼延格动起来。
事发紧急,呼延格连报信人的身份都顾不得核实,被这一消息冲昏了头脑。
呼延格一马当先,率五百骑掉头疾驰。
他自己骑的是好马,跑在最前头,身后亲兵紧跟着,再后头才是大队。
这一跑,就是一天。
人马赶了三天路,又追了一上午,水米没怎么沾,掉头又是一天急行军,队伍渐渐拉长。
前头的马快,后头的马慢,掉队的、勒马喘气的、牵着马走一截歇一截的,散了一路。
呼延格什么都顾不得了,满脑子都是大营,他让人把掉队的兵甩在后头,只催着能跟上的人快跑。
队形就这么散了。
头曼吊在大队后头,隔着三五里地,远远看着呼延格那面狼头旗越来越靠前,队伍越拉越长,他反倒不急了,下令放慢马速,让战马省着体力。
“此人一遇慌乱,便失了分寸。”头曼对石鞮说,“也就只能玩点心术了。”
夜里,呼延格下令扎营。
他怕康居人夜里再袭营,多派了两倍夜哨,一夜无事,天不亮又拔营急行。
来回已经三四日急行军,人困马乏,好些兵卒在马上打着盹,前头一勒马,后头就撞成一串。
可呼延格惦记着大营,一刻也不肯多歇,催着队伍往前赶。
不知不觉,他又拉开了距离。
他身边只剩下那十几骑亲兵,个个都是好马,跑得轻快,跟后头的大队隔出了小半个时辰的路程。
眼瞅再过半日,就能望见大营的旗杆了。
前面是一处必经之地,两座土山夹着一道窄谷,谷道不深,两侧坡上长满了齐腰的荒草。
呼延格策马进了谷道。
谷道里静得出奇,不过呼延格没在意,催马直行。
两侧土山的荒草里,须卜都伏在坡顶,盯着谷道里那十几骑,直到他们走到谷道正中,才缓缓抬起手。
他身旁的百夫长压低声音:“大人,果然只有这么点人。”
“是啊。”须卜都的视线锁在呼延格那身铁甲上,“昨晚单于派人来信,说呼延格可能率一部亲兵走在前面。我还在想,人还能蠢到这个地步吗?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那咱们等不等后头的大队?”
“不等。”须卜都说,“单于算准了他会跑在前头,咱们就按单于算的办。”
他放下手,声音沉下去:“都听好了,除了呼延格,一个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