沟口窄，只容两骑并行，五百人挤成一串，马挤着马，人挨着人，前头的刚出沟口，后头的还堵在沟里。
但一出沟口，五百人立刻像炸开的烟花，分成五股，一股一百，各选一个方向，四散奔逃。
马蹄踏起的草屑和烟尘混在一起，五股人马像五支利箭，射向五个不同的方向。
这头，呼延格刚在沟口外勒住马，正要开口说两句提气的话，鼓舞鼓舞士气。
他正盘算着怎么围，沟口方向忽然窜起一群山雀。
呼延格眯起眼，勒住了马。
那山雀是从沟口那片林子梢头惊起来的，扑棱棱一大片，往北边飞走了。
他张了张嘴，气还没提上来，就听见沟里一阵闷雷似的马蹄声。
然后他看见沟口涌出一大股人马。
那些康居人连阵型都不摆，出了沟口，眨眼间分成五股，四散着往五个方向狂奔，眨眼工夫就跑出老远，烟尘一路扬起来。
呼延格举着马鞭，话卡在嗓子眼里，脸上还挂着笑，那笑一点点僵住，变成铁青。
“跑了？”他身边的百夫长也愣住了，“他们怎么跑了？他们怎么知道咱们来了？”
“废物！”呼延格一鞭子抽在马鞍上，马惊得打了个响鼻，“老子两千骑，赶了三天路，就想把他们围死在沟里，他们倒好，撒腿就跑！”
他盯着那五股越来越远的烟尘，牙齿咬得咯咯响：“传令！分兵追！五股，一股四百骑，给我追！追上了，一个不留！”
中军旗手挥动令旗，两千骑立刻分成五队，各奔一个方向追了出去。
呼延格自己带着一队，刚要催马，头曼催马从后头赶上来，拦在他马前：“都尉且慢！”
呼延格勒住马，眉头一拧：“怎么？”
“都尉，康居人不是知道咱们来了吗？”头曼指着沟口的方向，“他们这是有备而逃。都尉想，他们要是不知道咱们来，怎么会正好卡在咱们到沟口的时候跑？这分明是有人报了信，或者一早就在盯着咱们的大军。”
呼延格眯起眼：“你什么意思？”
“都尉，稳妥起见。”头曼压低声音，“这野狼沟前后，说不定还埋着他们的伏兵。都尉亲自去追，万一追出个圈套，两千骑群龙无首，可不好收拾。”
“圈套？”呼延格冷笑，“五百个丧家之犬，能设什么圈套？”
“都尉，小的不敢说大话。”头曼说，“可康居人既然能端了都尉的据点，就说明他们不是没脑子的人。他们敢在这儿跑，说不定就是想把都尉引出去，好让别处的人抄后路。”
呼延格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盯着那五股烟尘看了一阵，又看了看沟口那片林子。
他想了想，忽然冷笑一声：“行，那就按你说的。”
“都尉英明。”
“传令，每队三百，剩余五百与我守住此地。”呼延格勒转马头，“我就在这儿等着，看这帮康居人能跑出多远。”
头曼回头，冲身后的亲卫招了招手。
亲卫催马凑上来，俯身听令。
“你且下去传话，”头曼压低声音，“让各队都留个心眼。康居人诡计多端，这一路说不定埋着伏兵。都尉坐镇此地，你们务必把人撒开，四面放哨，一有风吹草动就报。都尉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我拿你们是问。”
“是！”亲卫应了一声，调转马头，往后队跑去，一边跑一边喊，“传单于令，各队加派人手，四面放哨，小心康居人的诡计，务必保护好都尉大人！”
呼延格骑在马上，耳朵没聋，这番话一字不落全听了进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头曼，脸上那点紧绷的神色松了几分，点了点头：“你有心了。”
头曼赶紧催马凑上去，脸上堆着笑：“都尉说的哪里话。都尉是东境的天，是夏部的靠山。都尉安，夏部才安。属下这点心思，都是分内的事。”
呼延格被这两句捧得舒坦，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策马往高处走了几步，望着五股追兵远去的方向。
日头渐渐升高，那五股烟尘越跑越远，渐渐在天边化成了五个模糊的黑点，又慢慢消失在地平线后面。
追兵出去已经有一个多时辰了。
呼延格回到原地，勒住马，百无聊赖地转了两圈，又看了看天色。
头曼陪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陪着说话。
“都尉，康居人这么一跑，往五个方向散，追兵就算追上了，一股也就三百人。”头曼说。
“三百人，收拾一百个丧家之犬，够了。”呼延格说。
“那是，那是。”头曼点头，“都尉手下都是精兵，一个顶十个。”
“就是白跑一趟，这大老远的，连个仗都没打上。”呼延格打了个哈欠，“行了，别在这儿干站着了。跑了半天，人马都乏了。”
头曼抬眼看了看天，日头已经爬到正当头，影子缩成一团，他开口道：“都尉，眼见着临近晌午了。人马赶了三天路，又追了一上午，水米没沾牙。要不咱们先生火造饭，喂饱了马，吃饱了人，等追兵回来报信，也好有力气收拾局面。”
呼延格想了想，点了点头：“行，传令下去，就地扎营，生火造饭。马先喂上，人先吃上，都利索点，别磨蹭。”
中军传令兵应了一声，打马跑出去，扯着嗓子喊：“都尉有令，就地扎营，生火造饭！”
剩下的五百骑勒住马，翻身下马，散开去，有人牵马饮水，有人捡柴生火，有人从马背上解下粮袋，营地上一时热闹起来。
头曼也下了马，亲手替呼延格把马拴在树荫下，又接过亲兵递来的水囊，双手捧给呼延格：“都尉，先喝口水。”
呼延格接过水囊灌了两口，抹了把嘴，靠着马鞍坐下来，眯着眼晒太阳。
他正眯着，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他睁开眼，循声望去。
地平线上，一骑快马正朝这边狂奔，马跑得四蹄翻飞，马背上的人伏着身子，拼命抽着马屁股，卷起一路烟尘。
那骑越跑越近，近了才看清，马上那人盔歪甲斜，脸上糊着黑灰，头发散乱，后背的衣服破了好几道口子，一路跑一路喊，嗓子都劈了：
“都尉！都尉！不好了！出大事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