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后。
头曼和石鞮带着两百骑到了东境牙账。
牙账建在东境腹地的河湾边上,外圈木栅,里圈土墙,门口立着两杆狼头旗,旗杆下站着两排持枪的卫兵。
头曼在辕门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兵,回头看了石鞮一眼。
石鞮会意,带着两百骑在辕门外扎下,没有进营。
头曼整了整衣甲,独自往里走。
进了辕门,穿过两排帐篷,迎面是呼延格的牙账。
账前立着一个黑脸百夫长,见了他,抱了抱拳:“头曼大人来了?都尉等你好几天了。”
头曼没接话,大步进了帐。
呼延格正坐在案后翻一册文书,见他进来,头也没抬。
头曼二话不说,扑通一声跪下,额头磕在毡毯上:“都尉,属下误了期限,特来领罪。”
帐里静了两息。
呼延格放下文书,慢慢抬起头:“误了期限?我给你的期限是半个月,你瞧瞧今天第几天了。”
“属下知罪。”头曼的头埋得更低,“请都尉责罚。”
“责罚你,有用吗?”呼延格冷笑一声,“我问你,康居人,找到了没有?”
“回都尉,找到了。”
呼延格的身子微微前倾:“找到了?多少人?”
“属下探明,约五百人,扎在野狼沟一带。”头曼说,“沟深草密,有条暗河,易守难攻。他们白天散在沟口的草滩上放牧,夜里退回沟里扎营,马匹有三百余。”
“五百人?”呼延格的眼睛眯起来,“你确定?”
“确定。”头曼说,“属下的人远远盯了三天三夜,数过他们的帐篷,数过他们的马,错不了。”
“他们发现你们了?”
“没有。”头曼摇头,“属下怕打草惊蛇,只派了精干的斥候远远看着,没敢靠近。他们这几日照常放牧、生火,没有防备。”
呼延格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忽然笑了一声:“好。传令下去,调兵一千,备足干粮箭矢,三日内开拔,本都尉亲自出马,把这群康居人围死在野狼沟里。”
帐外应了一声,脚步声跑远。
呼延格的手指还在案上敲着,敲了两下,忽然停住。
他想起了一件事。
去年他也是带几百骑去夏部收贡,以为是个小部落,没想到连他自己都被人从马上揪下来,成为了阶下之囚。
“慢着。”呼延格开口,“传令下去,改调两千。”
帐外又应了一声。
“起来吧。”呼延格摆了摆手,“你去下面歇着,等兵马粮草备齐,你带路。这一仗打完了,康居人灭了,你那个夏部,本都尉另有赏赐。”
“谢都尉。”头曼爬起来,躬着身子退出牙账。
他出了帐,快步走回辕门外。
石鞮迎上来,低声问道:“怎么样?”
“成了。”头曼说,“他调了两千兵,要我带路,三日内开拔。”
“两千?”石鞮的眉头皱了一下,“他倒是学乖了。”
“嗯。”头曼说,“估计上次被怎么活捉的事儿,他还记着呢。”
石鞮没再说话,两人并肩走到拴马桩前。
头曼翻身上马,低声说:“记号,做了没有?”
“做了。”石鞮说,“辕门左侧第三根木桩,我刻了三道刀痕。”
“什么时候?”
“进营的时候,我借口检查马掌,蹲在那儿磨蹭了一会儿,刻完的。”石鞮说,“要是他们还在营里,今晚就该看见。”
头曼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催马回了驻地。
当晚,牙账外的营地里,灯一盏一盏灭了。
阿合买提躺在帐篷里。
他是呼延格亲兵营里出来的,上回替都尉去夏部跑了一趟,回来报了一堆“夏部弱小穷困”的消息,呼延格赏了他一个十人队。
巴图和赛罕也一样,一人领了十个人。
白日里他巡营经过辕门,看见左侧第三根木桩上多了三道刀痕,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他们约好的暗号。
他等营里的灯灭得差不多了,才从帐篷里钻出来,猫着腰,贴着帐篷的影子往东摸。
巴图和赛罕已经在一顶废弃的草料棚后头等着了。
“看见了?”阿合买提蹲下来。
“看见了。”巴图压低声音。
三人对视一眼,没再说话,先后钻出营地栅栏的豁口,绕到辕门外的黑影里。
石鞮蹲在拴马桩后头,见了他们,没起身,只招了招手。
三人猫腰过去,蹲成一圈。
石鞮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呼延格惹怒了天狼神,天狼神欲杀之。”
三人齐齐一震。
阿合买提咽了口唾沫:“神……神要动手了?”
“嗯。”石鞮说,“就在这几日,呼延格要出兵去打康居人,等他出了兵,就是他丧命之时。”
“那我们能帮什么忙?”巴图抢着问,“神让我们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
石鞮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阿合买提和赛罕:“你们手下,各有多少人?”
“上次给都尉报信,都尉赏了我们,一人领了一个十人队。”阿合买提说,“十个人,都是我们自己挑的。”
“靠得住的有几个?”
阿合买提想了想:“三四个吧。都是跟着我从亲兵营里出来的老人,信得过。”
巴图和赛罕也点头:“我们也是,三四个。”
石鞮想了想,那就一共是十几个了,够用了。
石鞮听完,点了点头:“那好,近两日呼延格出兵,当晚,你们就带着各自的人,在大营里四处放火。”
“放火?”赛罕低声问,“烧哪儿?”
“四处点火。”石鞮说,“火一起,营里就乱了,他留守的兵顾不上别的。你们放完火,别恋战,趁乱往外跑,往南边的林子跑,我们有人接应。”
“那不是把大营烧个底朝天?”
“就是要烧个底朝天。”石鞮说,“他带着两千兵在外面打康居人,家里粮草一烧,他连回都回不来。”
三人对视一眼。
阿合买提先开口:“愿为天狼神效死!”
“愿为天狼神效死!”巴图和赛罕跟着说。
“好。”石鞮说,“记住了,呼延格离营当晚,就是你们动手之时!”
“明白。”
“干完这次,你们就回夏部吧,做夏部的子民,分草场,过日子。这是天狼神亲口许的。”
三人的眼睛同时亮了。
“回夏部?”巴图的声音都变了调,“我们还能回夏部?”
“能。”石鞮说,“天狼神说的,办成了,你们就是夏部的人。”
“多谢天狼神!多谢大人!”三人压低嗓子,磕头如捣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