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在心里叹了口气。
好家伙,这心理素质,搁现代连鬼屋都进不去。
他又想到给那三个探子托梦,为了摆出那副飞天巨狼的排场,把能量烧了个七七八八,本来想趁热打铁,在骨啜面前也露一手,结果这厮直接晕了。
再显一次圣,怕是连说话的力气都剩不下。
李牧把那颗木狼头缓缓落回高台,金光一点点收尽。
算了,等他醒吧。
帐里只剩一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木狼头忽明忽暗。
一个时辰后,骨啜悠悠转醒。
他先觉得后脑勺钝钝地疼,抬手一摸,摸到一层毡毯,才想起自己是摔在了帐里的毯子上。
他撑着手肘坐起来,拍了拍脑袋,脑子里还残留着方才那幅画面。
那颗木狼头,发着金光,从高台上飘起来,悬在他面前。
他猛地抬头。
高台上,那颗木狼头安安静静地摆着,两个玛瑙眼珠嵌在洞里,一动不动,和部落里那些供着的木头疙瘩没什么两样。
帐里只有一盏油灯,昏黄的光,连风都没有。
骨啜怔了一会儿,慢慢呼出一口气。
“难道……是我做梦了?”
他搓了搓脸,又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勺,嘴里嘟囔:“吓我一跳,还以为真见着神了,也是,木头怎么会飞……”
话音未落,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来,低沉浑厚,带着一丝懒洋洋的意味:
“你醒了。”
骨啜浑身一激灵,汗毛从后背一路炸到头顶,他猛地转头看向高台。
高台上的木狼头,此刻正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两颗玛瑙眼珠像活了一样,定定地望着他。
不是做梦。
骨啜的膝盖先于他的脑子做出了反应,扑通一声跪在毡毯上,额头重重磕下去,砸得咚咚响:
“骨啜……骨啜拜见天狼神!”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一下一下,快要把肋骨撞开。
原来真的有神。
怪不得,怪不得这个部落处处透着古怪。
单于半夜亲自来提人,说天狼神要见他,他以为是要审他,还盘算着怎么应对。
原来是真的神。
他跪在毡毯上,头埋得低低的,后背止不住地颤,心里翻来覆去只剩一个念头。
他刚才居然在心里骂这木头是木头疙瘩。
完了。
帐里静了一息,那道声音又响起来,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最近在夏部,可曾习惯?”
骨啜一愣,随即赶紧答道:“回天狼神,每日做工,凿石修渠,饭食管饱,日子安稳,倒也踏实。”
“嗯。”那道声音应了一声,顿了顿,“将你这次来乌孙的始末,细细讲来。”
骨啜跪着,不敢抬头,把脑子里的东西捋了一遍,从头说起。
他是康居王庭那边派出来的,说是派,其实是接了个烫手山芋。
康居和大乌孙暗中勾连,大乌孙借康居的刀,康居借大乌孙的路,两下里一拍即合,要往小乌孙扎一刀。
康居王庭那边,派他这个不大不小的将领领了这支人马,分批潜入小乌孙境内,一路往东,逢部落就抢,遇牧民就杀,把东境搅得越乱越好。
按计划,他们这一趟要在乌孙东境放开了手脚烧杀抢掠,闹得越大,大乌孙那边越有借口兴兵。
骨啜说到这儿,声音低下去:“只是没想到,小人带着人刚在东境扎下根,还没来得及动手,就先被贵部的人马拿了。那日领兵的将军,下手忒狠,小人手下的兄弟,折了大半……”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后来的事,天狼神您也知道了。”
帐里又静了一息。
那道声音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你倒是个实诚人,那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可能还不知道。”
“你的下属们,前些日子拔了乌孙东境的一处据点,烧了粮草,杀了五百人,一个没留。”
骨啜猛地抬起头,一脸不可置信。
“他们不知天狼神在此,冲撞了神部的地方,还请神不要怪罪!”骨啜赶紧磕头。
那道声音却没有动怒,反而轻轻笑了一声:
“与我何干?杀得好。”
骨啜愣住,跪在原地,一时没接上话。
杀得好?
“什么意思?”他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意思就是,呼延格的人,死多少,我都不会心疼。”那道声音顿了顿,“你那个下属,替你报了仇,你该高兴才对。”
骨啜的脑子转了几转,终于把前后捋顺了。
他这趟带人进乌孙,本意是烧杀抢掠,替大乌孙搅浑水。
结果半道上被夏部截了胡,自己先成了俘虏。
他那些四散的下属,反而替他端了呼延格的据点,杀了五百人。
这仗打的,他连根手指头都没动,仇倒是报完了。
他跪在地上,不知该说什么,只听见那道声音又说:
“你可愿归顺于我?”
骨啜想都没想,重重磕了个头:“小人愿意!小人愿生生世世服侍天狼神!若违此誓,天打雷劈,死后不入轮回!”
他发誓发得又快又急,像是怕慢一瞬,神就改了主意。
李牧静静地看着他,感知里,一缕淡金色的丝线从骨啜身上缓缓飘出,缠上了那颗木狼头。
那是信仰之力。
和那三个探子一样,这缕丝线是真心实意的,做不得假。
他臣服了。
李牧在心里点了点头,这条大鱼,算是捞着了。
他缓缓开口:“呼延格屡次犯我神部,不知悔改,其罪当诛。但夏部弱小,正面打不过他,你可愿协助夏部?”
骨啜一听,先是一愣,随即脱口而出:“呼延格算什么东西,天狼神您一个喷嚏就能喷死他,还用得着夏部动手?只要神您一声令下,小人这就去砍了他脑袋……”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先噎住了。
他忽然想起来,面前这位是神。
神要杀呼延格,动动念头的事,用得着问他一个俘虏?
他后半截话咽了回去,伏在地上,没敢再往下说。
帐里静了两息,那道声音才缓缓响起,不轻不重:
“人界的事,就要用人界的规矩办,我若事事插手,还要你们做什么?你明白吗?”
骨啜伏在地上,琢磨了两息,猛地明白了。
神不是不能杀呼延格,是不屑于动手。
神仙有神仙的规矩,人间有人间的打法。
呼延格是人间的祸,就要用夏部这把刀去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