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重重磕了一个:“小人明白了。”
“明白了就好。”那道声音说,“既然明白了,你可愿替我去办一件事?”
“请天狼神吩咐!”
“你手下那些人重新聚拢了,还端了呼延格的据点。”那道声音说,“他们是你的兵,认得你。你去找他们,找到他们,收服他们。”
骨啜张了张嘴:“神的意思是……让小人去招降他们?”
骨啜跪在地上,脑子里飞快地盘算。
他的兵他清楚,都是康居王庭那边征来的,跟他出生入死,认他这张脸。
据点被端了,呼延格肯定要报复,那几百人现在多半是四散躲藏,等着被围剿。
这时候他现身,说跟着他走有活路,那些人十有八九会跟。
他沉吟片刻,开口:“回天狼神,小人不敢说大话,此事小人,有七分把握。”
“七分。”那道声音重复了一遍,不置可否,“够了。办成了,你此前与夏部的恩怨,一笔勾销,我准许你们入夏部,编户造册,跟夏人一样过日子。”
骨啜伏在地上,心里一松。
恩怨一笔勾销,准许入夏部。
他忍不住腹诽,其实哪有什么恩怨,他这趟进乌孙,屁股还没坐热就被须卜都逮了,一顿锤,连还手的功夫都没有。
要说有仇,那也是夏部挑起的。
可这话他不敢说出口。
他咽了口唾沫,把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重重磕了个头:
“骨啜谢天狼神开恩!”
高台上,那颗木狼头的金光渐渐敛去,恢复了木头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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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门吱呀一声推开,骨啜弯腰走了进来。
屋里十来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他出去这一个多时辰,屋里没一个人睡得着,油灯还亮着,几个人围坐在草堆上,谁也没合眼。
帖木儿第一个跳起来:“骨啜大人,单于半夜提你出去干什么?”
“是不是要杀你?”斡亦剌也凑过来,“我们都商量好了,你要是被拉出去砍头,我们就去劫法场。”
“劫什么法场。”忽兰瞪了他一眼,“你连刀都没有,拿什么劫?”
“那就拿命换命!”
“行了。”骨啜抬手压了压,“都坐下,别吵。”
他走到墙角的草堆前坐下,解下腰间的绳子扔在一边,喘了口气。
屋里安静下来,十几双眼睛都盯着他。
帖木儿蹲到他面前,压着嗓子问:“大人,到底怎么回事?单于带你去哪儿了?”
骨啜没立刻答话,伸手在怀里摸了两下,没摸出什么东西,又把手放下。
他抬头扫了一圈屋里的人,开口:“单于带我去见了个人。”
“什么人?”
“天狼神。”
屋里静了一瞬。
帖木儿眨眨眼:“天狼神?那不就是他们供的那颗木头疙瘩吗?供在神帐里那颗,天天有人磕头。”
“就是那颗。”骨啜说。
“你见着一颗木头疙瘩,怎么去了这么半天?”忽兰问。
骨啜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那木头,自己飞起来了,还会说话。”
屋里彻底安静了。
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斡亦剌才小声说:“大人,你莫不是受了惊吓,看岔了?”
“看岔了?”骨啜抬眼看他,“我亲眼看着它从高台上飘起来,悬在我面前,跟我说话。离我不到一臂远,我看了个清清楚楚。你跟我说这是看岔了?”
“那它……说什么了?”帖木儿问。
“它问我,可愿归顺于它。”骨啜说。
屋里又是一静。
忽兰开口:“大人,你答应了?”
“答应了。”骨啜说,“我磕了头,发了誓。”
“大人!”斡亦剌急得站起来,“咱们是康居人!康居人怎么能信匈奴的神?这要是传回康居,咱们这辈子别想回去了!”
“传回康居?”骨啜看着他,“咱们还回得去吗?康居王庭那边,谁管咱们死活?咱们这趟出来,是替大乌孙搅浑水的,搅完了,谁记得咱们?”
斡亦剌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屋里安静下来。
“我回来这一路上就在想,现在有一个机会摆在你们面前,事成了,你们就能和夏部子民一样,编户造册,分草场,过安生日子。你们愿不愿意?”
屋里几个人对视了一眼。
忽兰问:“什么机会?”
“天狼神交代了一件事。”骨啜说,“办成了,咱们以前跟夏部的恩怨一笔勾销,准许咱们入夏部,跟夏人一样过日子。”
“什么事?”帖木儿追问。
骨啜看着他,顿了顿:“天狼神说,我手下那些人重新聚拢了,还端了呼延格的据点,它让我去找他们,收服他们。”
屋里静了两息。
忽兰的眉头皱起来:“大人,天狼神让你去收服他们,收服回来干什么?给夏部打仗?”
“应该是打呼延格。”骨啜说,“呼延格屡次招惹夏部,天狼神要咱们先下手。还有,在外面的兄弟,都是咱们自己人,我不去收,他们迟早被呼延格围剿,一个一个死干净。”
屋里没人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帖木儿小声说:“大人,你说的天狼神,真有那么神?我长这么大,没见过真神。”
“我也没见过。”骨啜说,“今晚见了。”
“那万一是他们装的?”斡亦剌说,“木头底下藏了人,隔了帐子说话,糊弄你的?”
“木头自己飘起来的。”骨啜说,“我亲眼看着它从高台上飘到我面前,就悬在我面前,离我不到一臂远。帐里就我一个人,门帘外头没有人。你告诉我,怎么装?”
斡亦剌没话说了。
屋里又安静了一阵。
忽兰蹲在草堆边,手指在地上划了两下,开口:“大人,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咱们信不信神,不打紧。”忽兰说,“要紧的是,咱们信不信这条路能走通。”
他顿了顿:“咱们是什么人?是俘虏。夏部养着咱们,说干满五年放咱们走。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五年后放咱们走了,咱们去哪儿?回康居?康居还认咱们吗?”
“忽兰说得在理。”旁边一个年纪大点的俘虏接话,“咱们跟着骨啜大人出来,是打仗的,不是送死的,留下来,跟着夏部,至少眼下有饭吃,有活干,不像个死人。”
“可跟着夏部,就得替夏部打仗,打呼延格。”斡亦剌说,“呼延格多少人马?几千骑!夏部多少人?一千多!这是拿命去填的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