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说完要拼个前程,谁打仗不是拿命填?”骨啜说,“在康居,打仗就不死人了?在夏部,砍一颗脑袋算一颗,有军功爵,有抚恤,战死了,家里免赋税,孩子部落养到成年。你跟我说这是拿命填的买卖?在康居,那才叫拿命填。”
屋里又安静下来。
帖木儿琢磨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干!我干!”
他站起来:“反正我在康居就是个小杂役,替人喂马刷锅,死了都没人知道。在这儿,至少砍脑袋能换爵位,能换自由,能换草场。我爹我娘早没了,光棍一条,怕什么?干了!”
“我也干。”忽兰说,“大人说得对,咱们没退路了。夏部这条路,至少是条看得见亮的路。”
“干了。”
“干了!”
屋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应声,最后只剩下斡亦剌。
他蹲在墙角,抱着膝盖,半天没吭声。
骨啜看着他:“斡亦剌,你怎么说?”
斡亦剌抬起头:“大人,我不是不想干,我是怕。我们这点人手,跟着夏部去打呼延格,打完这一仗,还能剩下几个?”
“剩几个算几个。”骨啜说,“剩下的,就是夏部的人了,总比现在这样,被人圈在木屋里当苦力强。”
斡亦剌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行,干了,大人你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
骨啜点了点头:“好。都记住了,这事,天狼神交代的,也是咱们自己选的。办成了,咱们就是夏部的人,跟夏部子民一样,分草场,过日子。办不成,那也没什么好说的,命该如此。”
“是!”
“明天一早,我去跟单于领差事。”骨啜说,“你们都把自己收拾利索了,从明天起,咱们不叫康居俘虏了,咱们是夏部的人。”
屋里的人齐齐应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营地东头那片俘虏住的木屋区就热闹起来。
天刚亮,呼衍骨力带着人抬着几捆皮甲、几摞刀,牵着一长溜马,停在木屋前的空地上。
骨啜昨晚一夜没怎么睡,天蒙蒙亮就醒了,听见外头的动静,推门出来一看,愣住了。
呼衍骨力冲他扬了扬下巴:“单于说了,从今天起,你们五十三个康居俘虏,全归你管。马、刀、皮甲,一人一份,领完了换上衣服,去金帐门口听令。”
骨啜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在夏部当了一个多月俘虏,天天凿石头修水渠,心里早就盘算好了,就算归顺了天狼神,怎么也得先干上一阵子苦力表忠心,再慢慢往核心靠。
结果一夜之间,马有了,刀有了,还专门给他拨了兵。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呼衍骨力已经转身走了,丢下一句:“动作快点,单于等着呢。”
骨啜回过神,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声:“都出来!领家伙!”
五十三个康居俘虏呼啦啦涌出来,一看空地上那排马和刀,眼睛全直了。
帖木儿第一个扑到马前,摸着马脖子,声音都颤了:“这……这是给咱们的?”
“单于亲口说的。”旁边押运的夏部兵答道,“一人一马一刀,皮甲一副,领了就是你们的。”
“真给?”斡亦剌蹲在地上翻那摞刀,抽出一把,刀身在晨光里晃了一下,他咽了口唾沫,“这刀比咱们康居的强多了。”
“废话,夏部的铁坊打的。”帖木儿说。
五十多人一拥而上,领马领刀领皮甲,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
骨啜站在边上,看着这帮人跟过年似的,心里那股劲儿也慢慢提了上来。
他走到那排马前,挑了匹枣红色的公马,拍了拍马脖子,翻身上去,试了试缰绳,冲底下喊:“都利索点!换好衣服,去金帐!”
一个时辰后,金帐前的空地上,五十三骑列成三排。
马是精挑的,刀是新打的,皮甲是缝好的,连衣服都换成了夏部的样式。
骨啜骑着枣红马立在队首,背后五十多骑,齐刷刷的,倒真有了几分模样。
头曼站在金帐台阶上,上下打量了一遍,点了点头,没多废话,转头冲帐里喊了一声:“须卜都。”
须卜都从帐里走出来,腰上挎着刀,身后跟着三个百夫长。
“三百骑,已经备好了。”须卜都说。
头曼冲骨啜抬了抬下巴:“须卜都带三百骑跟你走。人,归你带路;兵,归他调。听明白没有?”
骨啜在马上一抱拳:“明白!”
“去吧。”头曼说,“找到人之前,别惹事。”
“是!”
骨啜调转马头,须卜都翻身上马,三百骑紧随其后,加上骨啜的五十多骑,三百五十多人马,卷着一路烟尘出了谷口。
出了谷口往东走了三十里,须卜都勒住马,跟骨啜并辔而行:“你说说,你那几百个兄弟,最可能藏在哪些地方?”
“我们进乌孙之后,定了几个地方汇合,他们要是散了,跑不了这几个地方。”
“说。”
“第一处,狼脊山北坡,那里有个废弃的牧人石屋,能住二三十人,背风,有水。我的人要是往北跑,多半会去那儿。”
“第二处,青石滩,青石滩那片乱石堆,能藏人,也能藏马。缺点是离大道太近,容易被巡边的碰上。”
“第三处,野狼沟,就是库尔古提失踪的那个沟。沟深,草密,沟底有条暗河,藏个几百人不成问题。但要进去得从沟口过,沟口一堵就出不来,他们要是怕被围,未必敢进。”
“就这三个地方?”须卜都问。
“还有个地方,老据点北边三十里,有一片碱滩,滩上不长草,牧民都不去。但我临走前跟副手提过一嘴,万一散了,那片碱滩能藏身。地方偏,没水,得自己带水,一般人不愿意去。”
须卜都听完,把几个地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狼脊山、青石滩、野狼沟、碱滩,四个地方,散布在方圆二百里。咱们三百五十人,总不能四个地方挨个跑一遍,那得跑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