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头找。”骨啜说,“我的人分成几股,一股盯一个地方,找到了点狼烟。你们的大队人马留在中间,等通知。”
“行。”须卜都拍板,“你的人分成四股,一股十人,盯四个地方。剩下的十来个人跟着我,居中策应。找到人,先回来报信。”
骨啜点头,回头冲队伍喊了一声:“巴格勒!”
一个骑黑马的康居骑士催马过来:“大人!”
“你带十个人,去狼脊山北坡。”骨啜说,“到了地方别急着露头,先在外面转一圈,看看石屋有没有人住过的痕迹。有,记下人数,回来报信。没有,就往北再探三十里。”
“是!”
“帖木儿,你带十个人去青石滩。斡亦剌,你带十个人去野狼沟。剩下十个人,跟我去碱滩。”
三队人马领命,各自调转马头,散开成三个方向,绝尘而去。
须卜都带着剩下的人马,没急着动,就在岔路口扎了营。
他让百夫长把三百骑分成三拨,轮班放哨,一拨探路,一拨歇着,马不解鞍,随时能走。
骨啜带着自己的十骑,直奔碱滩。
碱滩在东北方向,跑了大半天,日头偏西的时候,远远望见了那片白花花的滩地。
骨啜勒住马,没急着往里走。
碱滩白花花一片,寸草不生,风一过,盐碱沫子卷起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骨啜勒住马,没急着往里走,先让两个骑手绕到滩东、滩西各探了一里,确认没有埋伏,才催马进了滩地。
滩地中间有一片隆起的土包,土包后面搭着几顶破帐篷,颜色和碱滩混在一起,不凑近根本看不出来。
帐篷外头拴着七八匹马,马都瘦,鬃毛打了结,一看就是跑了远路没歇过。
骨啜的心提了起来。
他在帐篷外头勒马,正要喊话,一顶帐篷的帘子掀开,一个黑脸汉子拎着刀钻出来,看见他,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哥?”
骨啜也愣住了。
那黑脸汉子他认得,是他从弟骨咄禄,几个月不见,瘦了一大圈,颧骨高高凸起,胡子拉碴,眼窝深深凹下去,像个野人。
骨咄禄扑过来,一把攥住骨啜的马缰,嗓子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哥,你没死?他们都说你死在红石沟了,说你让乌孙人杀了,营地烧光了,人一个没剩。我带着人去红石沟找过,就剩一地灰,连你尸首都没找着……”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两只手死死攥着缰绳,指节发白,像怕一松手骨啜就没了。
骨啜翻身下马,拍了拍他的肩:“命大没死,不过让人抓了。”
“抓了?”骨咄禄抬起头,“谁抓的?乌孙人?”
“夏部。”骨啜说,“就是原来匈奴人的残部,自称夏部。”
骨咄禄眉头拧起来:“夏部?他们抓你干什么?要赎金?”
“先松开。”骨啜把缰绳从他手里抽出来,“说来话长,进去说。”
兄弟俩钻进帐篷。
帐篷里铺着一层干草,角落里堆着半袋干粮,地上散着几支箭。
骨咄禄把干粮袋往边上一推,腾出块地方,两人面对面坐下。
骨啜把这一趟的经过从头讲了一遍。
从红石沟被须卜都偷袭,到被俘押进夏部,从凿石头修水渠,到半夜被头曼提去神帐。
讲到那颗木狼头从高台上飘起来的时候,骨咄禄的眼睛瞪圆了。
“木头自己飘起来了?”
“飘起来了。”骨啜说,“悬在我面前,离我不到一臂远,还跟我说话。”
“说话?”
“说话。”骨啜说,“声音在我脑子里响,低低沉沉的,像从天上砸下来的一样。”
骨咄禄半天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哥,你莫不是被人灌了药,做了个梦?”
“灌什么药?”骨啜说,“我亲眼看着它飘起来的,就悬在我面前,我伸手就能摸着。帐里就我一个人,门帘外头没人,你说怎么装?”
“那它……真让你归顺它了?”
“归顺了。”骨啜说,“我磕了头,发了誓,然后祂交代了我一件事,让我来找你们。”
骨咄禄挠了挠头,一脸不信:“还天狼神,还显灵。哥,你以前可不信这些,你连萨满都不待见。”
“以前是以前。”骨啜说,“见了就信了,你见了你也会信。”
骨咄禄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骨啜看着他:“咄禄,从小到大,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骨咄禄被这句话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八岁那年偷了阿爹的酒,说是我偷的,害我挨了一顿打“,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闷声说:“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人没事就好,别的都不打紧。”
“人呢?”骨啜问,“就剩你们这几个?”
“主力不在这儿。”骨咄禄说,“这里就我带的二十来人,看马的。主力在别处,离这儿六十多里。”
“多少人?”
“上次打据点,折了些人。”骨咄禄说,“现在满打满算,五百出头。”
骨啜点了点头:“五百,不少了,走,带我去见他们。”
“哥,你这就去?”骨咄禄站起来,“你才刚回来,歇一晚,明天再说。”
“不歇。”骨啜说,“带路。”
骨咄禄拗不过他,招呼帐篷外头的兄弟收拾东西,牵上马,带着骨啜的十骑,连夜赶路。
六十多里路,跑了一夜,天蒙蒙亮的时候,马队拐进一道深沟。
沟口窄,只容两骑并行,两边的崖壁笔直地立着,像刀切的一样。
沟里草深过膝,一条暗河贴着沟底流,水声哗哗的,把马蹄声盖了个严实。
往里走了二里地,沟底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草滩铺开,草滩上搭着密密麻麻的帐篷,足有上百顶,帐篷间生着一堆堆火,烟气袅袅地往上飘。
骨咄禄勒住马,冲沟口挥了挥手。
草滩上立刻有人站起来,朝这边张望。
紧接着,一阵骚动传开,越来越多的人从帐篷里钻出来,往沟口这边跑。
“骨啜大人!”
“大人回来了!”
“大人没死!大人活着回来了!”
人群呼啦啦围上来,把骨啜的马围了个水泄不通。
有人拽着他的马缰,有人扒着他的腿,有人站在外圈,一个劲儿地往他脸上看,看了半天,才咧开嘴,眼眶却是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