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络腮胡子的大汉挤到最前面,一把攥住骨啜的胳膊,声音发颤:
“大人,我们都当你死了!那晚红石沟的火烧了半宿,我们天亮摸回去,营地烧成了白地,一个活人都没找着。巴格勒说你在营里,我们以为……以为……”
他说不下去了,松开手,狠狠抹了一把脸。
骨啜拍了拍他的肩:“没死,让人抓了,又放回来了。”
“抓了?谁抓的?”
“夏部。”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炸了锅。
“夏部?那是什么部落?”
“他们抓了大人,又放了?”
“放回来干什么?做善事儿?”
骨啜抬手压了压:“都别吵,听我说。”
人群安静下来,几百双眼睛盯着他。
“我这次回来,不是一个人回来的。”骨啜说,“我带来了一个消息,也带来了一条路。”
“什么路?”络腮胡子问。
骨啜顿了顿,开口:“我投了夏部,也就是原来的匈奴,归顺了天狼神,这次回来,是带你们一起走。”
人群像被浇了一瓢凉水,齐齐静住。
过了两息,络腮胡子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一下子涨红了:“大人!你疯了?你是康居的将领,手底下几百条康居的汉子,你投了匈奴人的部落?你让我们跟着你去给匈奴人当狗?”
“什么叫当狗?”骨啜说。
“你把兄弟们带出去,转头当了叛徒,还来拉我们下水!”旁边一个年轻汉子也喊起来,“我们康居人,死在哪儿都行,就是不能让人戳脊梁骨,说我们叛了康居!”
“对!我们跟着你出生入死,你把我们卖了!”
“叛徒!”
“滚出去!”
骂声越来越响,有人已经握住了刀柄。
骨咄禄站在骨啜身边,手按在刀上,脸色铁青,却没说一句话。
骨啜没动。
他等骂声渐渐低下去,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骂完了?”
人群静了一瞬,又有人要开口,被旁边的人拉住。
“你们骂我叛徒,我问你们一句话。”骨啜说,“咱们这些人,是怎么到的乌孙?”
没人接话。
“是康居王庭派的。”骨啜说,“王庭跟大乌孙勾连,王庭就把咱们派出来了。派出来干什么?烧杀抢掠。咱们干的是替人火中取栗的买卖,对不对?”
有人低下了头。
“我再问你们一句。”骨啜说,“咱们在康居,是什么人?”
他目光扫过人群:“咱们里头,有牧奴出身的,有没落贵族的旁支,有犯过事被罚充军的,有被征来的杂役。王庭把咱们凑成一队,派到千里之外,去当刀,去当火,去当炮灰。你们自己说,王庭把咱们当人看过吗?”
人群里有人别过了脸。
“这次据点一仗,你们打得漂亮,端了呼延格五百人的据点,杀了五百人,烧了粮草。”骨啜说,“可你们想过没有,我们能得到什么?”
“你们说我是叛徒。”骨啜说,“我问你们,咱们回康居,能活着回去吗?”
没人接话。
“就算活着回去了,能得到什么?”骨啜又说,“康居的草场,是贵人的。康居的牛羊,是贵人的。咱们回去,还是牧奴,还是杂役,还是炮灰。
王庭今天能派咱们来乌孙送死,明天就能派咱们去别处送死。你们谁觉得自己在康居有出头之日,站出来,我放你走,绝不拦着。”
草滩上鸦雀无声。
过了好一会儿,人群边缘一个年纪大些的汉子开口,声音沙哑:“大人,你说的这些,我们都明白。可我们是康居人,投了匈奴人的部落,往后走到哪儿,脊梁骨都是弯的。”
“脊梁骨弯不弯,看你自己站不站得直。”骨啜说,“夏部不叫我们匈奴人。他们自称夏人,说咱们都是草原上的汉子,入了夏部,编户造册,分草场,跟夏部子民一个待遇,不低谁一头。”
“一个待遇?”络腮胡子冷笑,“俘虏跟人家一个待遇?这话你也信?”
“信不信,你听我说完。”骨啜说,“夏部有一条规矩,叫军功爵。砍一颗脑袋,公士,分草场,领双份口粮。砍两颗,上造,赐马。砍五颗,大夫,自己领十人队。砍得越多,爵位越高,最高的叫大庶长,位子只在单于下面。”
“打仗砍脑袋就能当官?”有人问,“不用靠关系?”
“不靠关系。”骨啜说,“爵位不看出身,只看功劳。谁砍的头多,谁就是英雄,管你是老兄弟还是新来的,管你是康居人还是匈奴人。砍一颗算一颗,记功官当场点数入册,虚报的查出来,爵位夺了,还要罚。”
草滩上骚动起来。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掰着指头算,有人眼睛亮了一下,又压下去。
“我在夏部待了一个多月,亲眼看着他们的规矩。”骨啜说,“他们抓的俘虏,不打不杀,白养着,干活管饭,干满五年,愿意留的编户,不愿意的放走。他们对俘虏都这样,对自己人还能差了?”
“那要是咱们去了,他们反悔呢?”络腮胡子说,“咱们可是几百号人,他们防着咱们还来不及,能真心待咱们?”
“所以天狼神让我来收你们。”骨啜说,“你们归顺了天狼神,就是神部的人。神说了,恩怨一笔勾销,准许咱们入夏部,编户造册,跟夏人一样过日子。神都开了口,单于还能反悔?”
“什么天狼神,真有人信?”有人小声嘀咕。
“会飞的狼头,你见过?”骨咄禄在旁边开了口,“我哥亲眼看见的,从高台上飘起来,悬在他面前跟他说话。我哥是撒谎的人吗?”
人群又静了一瞬。
“再说了,”骨咄禄接着说,“咱们现在是什么处境?据点烧了,呼延格恨咱们入骨,正到处搜咱们。康居暂时回不去,乌孙待不了,就剩这五百多人,躲在沟里吃干粮,能撑几天?等呼延格缓过手来,大兵一围,咱们一个都跑不了。跟着我哥走,至少有条活路。”
“活路?”络腮胡子说,“去给夏部当刀,呼延格就会放了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