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正七嘴八舌说着,木门吱呀一声响了。
门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夜风裹着寒气涌进来。
油灯光照在那张脸上,正是头曼。
屋里霎时安静下来。
这十来个人虽然是被俘的,但这两个月没少见过头曼。
单于隔三差五来工地转一圈,问问进度。
可单于亲自来这间屋子,还是头一回。
众人慌忙起身,乱糟糟地跪了一地,磕头行礼:“拜见单于。”
头曼摆了摆手:“都起来吧。”
众人爬起来,垂着手,大气不敢出。
头曼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墙角那个人身上:“骨啜,你出来,跟我走一趟。”
骨啜心里一紧。
他可是安安分分干活,自问没犯什么错,单于半夜亲自来提人,怕是出了什么事。
他站起来,掸了掸身上的草屑,冲屋里的人微微点了点头,跟着头曼出了门。
木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的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敢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帖木儿才小声问:“单于……提骨啜大人干什么去了?”
“不知道。”忽兰皱着眉,“单于半夜亲自来提人,怕不是好事。”
“不会是咱们刚才说的话,让人听见了吧?”斡亦剌有些慌。
“咱们说了什么?”忽兰瞪了他一眼,“咱们啥也没说。睡你的觉。”
木屋外,夜风正紧。
头曼走在前面,骨啜跟在后头,两人都没说话。
一直走到营地中央那座神帐门口,头曼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骨啜一眼:“进去吧,天狼神要见你。”
骨啜愣住了。
他抬头看了看那顶不大的帐篷,又看了看头曼的脸,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天狼神……要见我?”
骨啜愣住了。
他在夏部天天听人念叨天狼神。
修水渠的匠人说,天狼神教会了单于取水的法子,整个部落才没渴死在荒漠里;
晒鱼干的妇人说,天狼神显过灵,金光罩顶,谁见了都要跪;
连那些半大的孩子,学着字都要先学会念“夏“和“天“。
他听得多了,也没当回事。
草原上的部落,十个有十一个信神,信天的、信狼的、信山神的,各有各的木头疙瘩,各有各的牛皮神像。
拜来拜去,无非是求个心安。
可单于半夜亲自提人,说要带他去见神,这就对劲不起来了。
骨啜站住脚,没敢迈步,压着嗓子问:“敢问单于,天狼神是贵部的哪位大人?“
他想的是,天狼神大概是个大祭司之类的人物,住在深帐里,等闲人见不着。
单于半夜把他领来,怕不是要把自己交给那位大人审问。
头曼瞥了他一眼,眼神里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狂热:“天狼神就是天狼神喽,本体就是一头白狼,还能是人假扮的吗?“
骨啜的后背瞬间绷紧了。
白狼?活的狼?
他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
夏部的规矩他摸了个大概,这部落看着不起眼,可处处透着古怪。
单于半夜亲自提人,领着他往营地里最深的那顶帐篷走,一路上连个火把都没点,黑黢黢的,只有脚下踩过的草窸窣作响。
他脑子里转得飞快:今晚怕是要知道夏部的大秘密了。
知道秘密的人,要么是自己人,要么是死人。
他是俘虏,算哪头的?
越想越心慌,脚步都不由自主地慢了半拍。
走在前头的头曼头也没回:“怕了?“
“没有。“骨啜硬着头皮回了一句。
“放心。“头曼说,“天狼神见你,是好事。“
好事?骨啜在心里冷笑,好事用得着半夜偷偷摸摸地来?
神帐的门帘掀开,里面只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照着帐中央一座高台。
高台上供着一颗木雕的狼头,两个眼眶里嵌着玛瑙石子,被灯光一照,隐隐发亮。
头曼走到高台前,单手按胸,深深弯下腰:“禀告天狼神,骨啜已带到。“
帐里静了一息。
然后,骨啜看见头曼的身子微微一震,像是听到了什么,随即直起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头曼回手把门帘撂下,脚步声远了。
骨啜站在原地,有点发蒙。
就把他一个人留这儿了?
不怕他跑了?不怕他把这尊木狼头砸了?
他四下扫了一眼,这顶帐篷不大,一进门就是那座高台,高台后面空荡荡的,再没有第二个人。
他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跪还是该站,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盯着那颗木狼头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门道来。
就在这时,高台上的木狼头动了。
先是表面浮起一层极淡的金光,像木头底下埋着一盏灯,光线一点一点从木纹里渗出来。
然后,整颗狼头缓缓离开高台,凭空浮了起来,一寸,两寸,晃晃悠悠地飘到骨啜面前,停在与他视线平齐的位置。
骨啜的眼珠子跟着那颗狼头转,嘴巴张着,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木头,浮起来了。
金光裹着木狼头,悬在他面前不到一臂远的地方,两颗玛瑙眼珠像活了一样,一眨不眨地对着他。
然后,一道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来,低沉,浑厚,不带半点烟火气:
“你就是骨啜?“
骨啜猛地打了个激灵,脖子僵着,飞快地左右看。
帐内空空荡荡,高台后面没有藏人的地方,帐壁上没有影子,门帘垂着,外头连个脚步声都没有。
“天狼神大人……是在和我说话吗?“他试着发声,嗓子干得发哑。
那道声音又在他脑海里响起来,带着一丝不耐:“别到处乱看了,就是和你说话。“
骨啜的目光定在面前那颗发着金光的木狼头上,又顺着声音的来源,一点点把账内扫了一遍。
确实没有别人。
他盯着那颗木狼头,木狼头也对着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头滚动了两下,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那颗木狼头就悬在他面前,金光不灭,玛瑙眼珠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
骨啜看着面前漂浮着的发着金光的木狼头,又听着脑海中的话,可能对他的冲击比较大。
他嘴里的“天“字刚起了个头,脖子一歪,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栽了下去。
咚的一声,砸在帐里的毡毯上,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