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须卜都的十二骑出现在谷口。
头曼站在土台上远远望见,迎了下去。
须卜都翻身下马,脸上看不出什么神色,只说了句:“单于,进去说。”
金帐里坐满了人。
须卜都站在中间,把王庭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讲到昆弥要夏部生擒呼延格的时候,帐里炸了锅。
阿日善第一个跳起来:“生擒呼延格?他东境四五千骑,咱们满打满算一千四,拿什么擒?”
“这不是让咱们去送死吗?”且渠阿木也开了口。
“昆弥说了,办成了功劳是夏部的,办砸了就是夏部以下犯上,谋害乌孙重臣,他正好杀之谢罪。”须卜都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字却砸得帐里人人发闷,“我答应了。”
“你答应了?”考工令的眉头拧成疙瘩,“应了这差事,夏部就绑上了死路。”
“不应也是死。”须卜都说,“不应,昆弥就把话递到呼延格耳朵里,说夏部来王庭告过状。呼延格那性子,知道了这个,第一个灭的就是咱们。”
帐里沉默了一瞬。
“那应了,就能活?”
“应了,至少眼下昆弥不动咱们。”须卜都说,“呼延格那边的刀,还得自己想办法躲。”
“可这差事怎么交?”阿日善说,“生擒呼延格,拿下了带不走,带走了他手下几千骑追上来,夏部还不够人家一个冲锋碾的。这不叫差事,这叫催命符。”
“而且那昆弥说了,信物没有,援兵没有,时机自己找。”须卜都说。
“什么都没有?”考工令问。
“什么都没有。”
帐里又安静下来。
有人小声嘀咕:“这是拿咱们当耗子,让咱们去撩猫啊。”
“撩不动也得撩。”须卜都说,“我自作主张应了这差事,是想着先过了眼前这关。要是单于觉得不妥,要治我的罪,我认。”
他退后一步,单膝跪下:“请单于责罚。”
头曼坐在上首,看了他一会儿,开口:“起来。”
“这事不怪你。”头曼说,“你不应,夏部就是死路。你应了,至少还活着。你替部落扛了这口锅,我没道理罚你。”
他扫了一圈帐里:“都说说,怎么办。”
帐里议论了半个时辰,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条:打,打不过;拖,拖不住;昆弥那边交不了差是死,呼延格那边露了馅也是死。怎么算都是死路,没议出个章程来。
头曼挥了挥手:“散了吧,都回去想想,明天再议。”
众人鱼贯退出。
头曼坐在金帐里没动,等脚步声远了,才起身出了帐,直奔神帐。
他在木狼头前跪下,还没来得及开口,李牧的意识流就传了出来:“昆弥要你们生擒呼延格,我都听见了。”
头曼伏在地上:“神早就知道了?”
“你们议事的时候,我都听见了!”
头曼抬起头:“神,这差事接不得,也推不掉,众人议不出章程,请神示下。”
“以咱们现在的兵力去打呼延格,无异于以卵击石。”李牧说,“而且昆弥也不会出兵帮你,他要的就是借你的手,他好摘果子。硬打是死路,那就只有用计。”
头曼往前凑了半步:“什么计策?”
“你想想,呼延格四五千人马,听着吓人,可能聚在一块儿吗?”李牧说,“东境方圆几百里,要守的据点、要管的部落、要护的草场,哪一处不要人?他这四五千人,撒出去分成十几股,一股几百,驻在各处。他的中军牙账,能有多少人?”
头曼想了想:“神说得是。呼延格的兵马都散在东境各处,牙账里常驻的,撑死了千把人。”
“难道要直接去打他的中军?”
“也打不动。”头曼接着说,“千把人守牙账,咱们一千四去攻,守方占着地利,就算拿下来,咱们也折光了。何况他各处的人马闻讯来援,半天就能合围。”
“你忘了还有一伙人。”李牧说。
头曼的眼睛亮了一下:“天狼神说的是康居人?”
“正是。”李牧说,“现在康居人是呼延格的头号大敌。烧了他的据点,毁了他的粮草,还杀了他五百人,他恨不得生吃了那群康居人,欲除之而后快。你说,要是呼延格知道了康居人主力扎营的位置,他会怎么样?”
头曼琢磨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把握:“呼延格此人,气量狭小,睚眦必报。他丢了据点,丢了五百人,这口气他肯定咽不下去。要是让他知道康居人的窝在哪儿,他定会尽起兵马,亲自去围猎那群康居人。”
“对。”李牧说,“这就叫调虎离山。只要呼延格动了,带着他的兵马离开牙账去追康居人,他的人马就不在中军了。康居人替他牵制住主力,咱们就有了机会。”
头曼连连点头,点着点着,又皱起眉头:“神,话虽如此,可康居人神出鬼没,自从烧了据点之后,再没露过面,咱们派出去的斥候,到现在也没找到他们的据点。就算找到了,康居人凭什么配合咱们?他们是康居人,不是夏人,不会听咱们的调度。”
“咱们找康居人找不到,康居人找康居人肯定能找到。”李牧说。
头曼愣住了:“康居人找康居人?”
“你难道忘了骨啜?”李牧说,“骨啜还在咱们手里押着,他是那批康居人的头领,我既然能让呼延格那三个奸细为我所用,区区一个骨啜,又有何难。”
头曼的眼睛彻底亮了,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重重磕了个头:“天狼神算无遗策,属下这就去提骨啜!”
他爬起来,倒退两步出了神帐,脚步都比进来时轻快了几分。
夜色里,营地东头那间关押骨啜的木屋还亮着一盏油灯。
头曼站在木屋门口,对看守的卫兵说:“开门。”
木门吱呀一声推开,头曼弯腰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