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帐里,油灯跳了一下。
康悉利那队骆驼沿着河滩往西,走远了,李牧才把意识收回来。
对于头曼促成的这笔交易,李牧非常看好,是一个合格的单于,不过这些日子,李牧也在审视头曼。
头曼这个人,他一路看到今天,总体上是好的。
能忍,能打,对部落上心,七百残兵攒成五六千骑,头曼功不可没。
可就一样,容易得势忘形。
弱小时断指求生,跪着赔笑,能把呼延格踩过的每一口气咽回肚子里。
得势时诛呼延格,割康居商头的手指。
呼延格是睚眦必报的人,但头曼比他更睚眦必报。
呼延格的报复写在脸上,头曼的报复记在骨头里,记一年,记两年,记到刀能架住对方脖子那天,连本带利一起收。
这股劲头,带着部落走过了最难的时候。
如今部落不弱了,头曼还拿当年那套来处事,就出了毛病。
弱小时隐忍,那是本事。
实力涨起来还想着快意恩仇,那是膨胀。
李牧不反对动康居,可他的路数是能不打就不打,以和为贵,非打不可的时候再打。
头曼上来就把人得罪死了,梁子结得莫名其妙。
当然,康居眼下还来不了。
如今夏部能战之兵五六千人,康居远道来袭,光后勤就是一大关。
算上粮草转运,没有几万人压过来,动不了夏部。
何况康居五小王各怀心思,各自暗斗,为一条商路倾巢而出,那是痴人说梦。
可隐患埋着,迟早要爆,等康居腾出手来再应对,那就晚了。
当晚,头曼掀帘进了神帐。
“前些日子,你对康居商队做的事,痛快了?”李牧开门见山。
头曼伏在地上:“痛快。旧例是康居人定的,凭什么让咱们接着按他们规矩来?”
“痛快完了呢?康居王庭知道塔拉斯河谷换了主人,知道商队在这儿丢了脸,知道有人敢截他们的财路。你说他们来不来?”
“来了就打。”头曼说,“五六千兵守着河谷,他几万人进得来,出不去。”
“你打得起。”李牧说,“打完之后呢?商路断几年?康居在西边卡着锡尔河,货到不了撒马尔罕,市集开给谁看?
你守一座城,城里没有商队,拿什么养一万多口人?你割他一根手指,他断你一条财路,这笔账你算过没有?”
“算过。”头曼的声音闷闷的,“算过,还是觉得该割。”
“你的毛病,我说两句。”李牧说,“弱的时候你能忍,这是你能活到今天的原因。
一得势,手里有了刀,就想着快意恩仇。
呼延格是这么死的,商头的手指是这么丢的。痛快归痛快,账不是这么算的。
夏部走到今天不容易,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你愿意当快意恩仇的单于,还是当把部落带出头的单于,你自己掂量。”
头曼的声音低了几分:“神教训得是。是我孟浪了。”
“你认错认得倒快。”李牧说,“往后动手之前,先想想这一刀下去,部落是赚是赔。”
“头曼记住了。”
“康居的事,我有一计,可让他们不敢妄动。”
“请神示下。”
“借力打力。”
头曼抬起头:“借谁的力?”
“班超。”
“班超?”头曼的眉头拧起来,“神,班超是汉人,镇着整个西域。咱们是匈奴出身,跟汉人打了两百年的仗,他凭什么给咱们借力?”
“凭他是班超。”李牧说。
“神,咱们已经出了西域,班超还能管到这里?”
“所以是借力打力。”李牧说。
头曼张了张嘴,李牧截住话头:“你以后就知道了,先去把考工令叫来,我有事交代。”
头曼应了一声,起身退出神帐。
李牧的感知跟着他的背影出了帐,心里盘算着班超这条线。
呼衍骨力在疏勒有个老交情,汉商管事张诚,跟夏部做了三年生意,刀来粮去,人面熟。
商队带货进城,顺路递一句话,路是通的。
话怎么递,递到什么分量,就要慢慢盘算了。
眼下先把夏部自己的底子打厚实。
不多时,挛鞮赤那掀帘进来。
他身上的皮围裙沾着铁锈和灰泥,指甲缝里嵌着灰浆,后脑勺的头发被炉火燎焦了一绺,一看就是刚从砖窑那边过来。
他在木狼头前跪好:“考工令挛鞮赤那,拜见龙神。”
“起来说话。”李牧说,“砖窑那边,怎么样了?”
“回神的话,四座砖窑轮着烧,三天一万块青砖。石灰窑的灰浆掺沙和泥,砌出来的墙,水渗不进去。内城墙基一人高了,外城的地基也圈起来了。”
“人手够用?”
“建城占一半壮丁,放牧练兵占一半,轮着来,目前准备再加两座窑。”
“我问你一句。”李牧说,“水排能带动风箱鼓风,能不能带动别的?石灰能掺沙和泥砌墙,能不能掺别的?”
挛鞮赤那怔了一下,没答上来。
“砖窑、石灰窑、水排、高炉,你各干各的。你有没有想过,水排能不能给砖窑鼓风?石灰能不能混进别的东西里?”
“神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一样东西造出来,别急着定死它的用处。
先想想它还能干什么,再想想它跟别的东西凑到一块儿,能弄出什么新东西。
你的手艺不差,差的是把东西串起来的那根线。”
挛鞮赤那跪着,把水排、砖窑、石灰窑、高炉在脑子里串了一遍,串了半天,没串出个名堂,低下头:“属下愚钝。”
“不愚钝。”李牧说,“你缺的是见识,不是手艺。
我传你一项技术,你吃透了,往后夏部工程上的事,全归你管。
砖、窑、城、水利、工坊,一整套,你说了算,你觉得如何?”
挛鞮赤那重重磕了个头,额头砸在毡毯上,咚咚响:“挛鞮赤那谢神厚爱,不知神要传什么技术?”
李牧缓缓吐出三个字:“造纸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