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格勒翻身下马,脸上堆起行商惯有的热络笑容,用纯正的草原土语高声回应:
“这位尊贵的首领请息怒!我们是从南边来的商队,带着上好的精铁大锅、细白海盐和名贵的印花砖,特意前来拜会北方的各位首领,换些贵部的良马与珍贵皮毛。”
听到精铁大锅和细白海盐几个字,那纹鹰首领的眼神明显变了变,身后的阿兰骑手们也开始交头接耳,目光贪婪地在那些沉重的货车上扫来扫去。
纹鹰首领没有下马,长矛向前一指,语气极其蛮横:“什么买卖不买卖!既然进了阿兰人的草场,就得按草原的规矩交出买路钱!把头三辆大车上的东西留下来,任你们过去,否则连人带车全给老子扣下!”
商队里的几个坚昆猎手脸色骤变,伸手就去摸斧头。
阿鲁孜暗中打了个手势,制止了众人的动作,自己带着两名护卫稳步走上前,站在巴格勒身旁。
巴格勒笑容不减,从腰间解下一个沉甸甸的小皮袋,随手扔了过去。
纹鹰首领一把接住皮袋,解开绳扣,抓出一把白花花的粗粒食盐,用粗糙的大拇指搓了搓,又放进嘴里尝了尝,咸味纯正,没有半点泥沙和苦碱味。
“这是夏城最好的雪盐。”巴格勒指着身后的货车,“车里还有三十口能煮整只羊的大铁锅,我们是规矩商人,愿意每到一个部落送上一袋盐、一口铁锅作为拜会头人的见面礼。
但如果首领硬要强抢三车货物,我们只能掉转车头回南边,以后北方的草场上,就再也没有一口新铁锅和一粒白盐送过来了。”
纹鹰首领冷哼一声,长矛依然平端着:“夏城?没听过,老子凭什么跟你们做买卖?只要杀了你们,三十车东西全是我们的!”
话音未落,纹鹰首领身旁一个年轻的阿兰骑手突然纵马冲出,挥舞着手里的骨箭短弓,直奔最前面一辆装满粗盐的大车抓去。
阿鲁孜眼神一冷,脚下向前迈出半步,右手从腰间布套中骤然拔出一把制式夏刀。
森寒的刀光在烈日下一闪而过。
半空响起一声清脆的金属断裂声。
那年轻骑手探出来的铜柄短刀被夏刀齐刷刷削断,半截刀刃旋转着飞出两丈远,夺的一声钉死在木车辕上。
夏刀的刀尖停在年轻骑手的咽喉前半寸处,劲风激得骑手颈间的皮毛乱颤。
全场一片死寂。
阿兰骑手们纷纷倒吸一口冷气,齐刷刷端平了长矛。
纹鹰首领的瞳孔剧烈收缩,死死盯着阿鲁孜手里那把长刀。
刀身笔直,背厚刃薄,经历刚才的全力挥砍,刃口没有崩出半点米粒大的缺口,反而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的波纹。
阿鲁孜反手收刀入鞘,动作干净利落,人狠话不多。
巴格勒趁机跨前一步,大声说道:“首领看清楚了,我们是诚心来做买卖的朋友,带着最好的铁和盐。夏城的大门向所有讲规矩的草原勇士敞开。但如果有人想用抢的,我们手里的刀也足够快。”
纹鹰首领脸上的横肉抖动了几下,目光在阿鲁孜和那柄夏刀上停留了很久,终于缓缓压下了长矛。
“好快的刀。”纹鹰首领吐出一口唾沫,语气里的狂妄收敛了大半,“我叫乌尔赫,是白鹿部头人帐下的百夫长。你们的盐和铁,确实是好东西。”
“乌尔赫首领识货。”巴格勒立刻招手,让人从车上抬下一口沉重的生铁大锅和两袋食盐,放在沙地上,“这是送给首领的见面礼。请首领指条明路,我们要去拜会白鹿部的大头人。”
乌尔赫看着地上的大铁锅,伸手用力摸了摸光滑坚硬的锅壁,脸上的凶戾终于化开:
“顺着这条干河道往北走七天,就能看见白鹿部的金帐。不过我提醒你们,大头人阿斯塔尔正为康居人送来的消息发愁,你们到了那里,小心自己的脑袋。”
阿鲁孜抱拳致意:“多谢首领指路。”
车队重新启动,三十辆大车在阿兰游哨的注视下,缓缓穿过了沙梁隘口,向着北方草原更深处稳步前行。
七天之后,车队翻过一片连绵起伏的草丘,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的大河在草原中央蜿蜒流淌,河岸两侧散布着成百上千顶低矮的白毡帐,成群的黑白花斑马在水草间漫步。
毡帐之间立着高大的木架,上面晾晒着成片的羊皮和兽筋,空气中飘散着浓烈的干粪烟气和炙烤羊肉的味道。
这里是阿兰联盟核心部族之一的白鹿部营地。
巴格勒带着车队在营地外围三里的草滩上停下,依照规矩扎下车阵,仅由阿鲁孜、坚昆猎手头目巴图尔以及两名粟特商人陪同,带着礼物前往中央大帐。
中央大帐是一座用六十四根粗木架搭起的巨大毡包,顶端插着两支交叉的白鹿长角。
大帐内点着巨大的火塘,铺着厚实的花纹毛毯。
主位上坐着一个年过五旬的老者,须发灰白,眼窝深陷,身上披着一件用整张银狐皮拼接而成的长袍,他就是白鹿部的大头人阿斯塔尔。
在大帐左侧,坐着几个身披铜甲的阿兰壮汉,刚才在路上遇见的乌尔赫也在其中;而在大帐右侧,赫然坐着两名身穿康居制式扎甲、面容阴鸷的中年将领。
阿鲁孜一眼就认出,那两名康居军官正是随奥鞬王逃脱的残部军吏。
阿鲁孜面色如常,跟着巴格勒向阿斯塔尔躬身行草原古礼。
“夏城的行商,见过尊贵的阿斯塔尔大头人。”巴格勒朗声说道。
随从迅速将带来的礼物呈上:两口精光锃亮的铁大锅、四袋细白食盐、二十刀厚实的白纸,以及三块雕刻着卷云纹样的高级印花方砖。
阿斯塔尔拿起一块白纸,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抚摸,又仔细查验了铁锅的厚度,浑浊的双眼里闪过一丝惊异:“这就是南边夏城造出来的神物?薄如树皮却能折叠不破,铁锅坚硬无沙眼,确实比康居人送来的铁器高明得多。”
右侧的康居将领猛地站起身,拔出腰间弯刀,厉声道:“大头人切勿被这帮奸贼蒙骗!他们根本不是什么正经商客,他们是匈奴残部的探子!
夏城夺了奥鞬王的草场,霸占了塔拉兹的商路,现在把手伸到北边来,就是为了摸清阿兰各部的水源虚实,好发兵抢夺你们的牛羊!”
大帐内的阿兰勇士们神色一紧,纷纷把手按在了佩刀上。
阿鲁孜踏前一步,神色平静地迎着那名康居将领的目光:
“这位康居败将好大的口气。奥鞬王率一万五千铁骑南下挑衅,全军覆没于风口台地,奥鞬王本人更是死于阵前。
你们康居人不守商路规矩,被夏城大军击溃,如今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到北边,自己不敢回锡尔河去争地盘,反倒想把尊贵的阿兰勇士推进火坑里替你们卖命?”
“你找死!”康居将领勃然大怒,挥刀就要上前。
“住手!”阿斯塔尔重重一拍座椅扶手,声音威严低沉。
帐内的阿兰卫士立刻举起长矛,将那名康居将领拦在原地。
阿斯塔尔看着阿鲁孜,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年轻人,你的胆子很大,康居人说的没错,阿兰各部缺铁少盐,但我们有四万精骑。
只要我们大军南下,夏城那点田地和铁坊,根本挡不住我们的马蹄。
你们凭什么觉得,阿兰人愿意坐下来和你们做买卖,而不是直接发兵去抢?”
大帐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阿鲁孜从容不迫地直视阿斯塔尔:“大头人明鉴,阿兰诸部眼下摆着两条路。”
“哪两条路?”
“第一条路,听信这帮丧家之犬的挑唆,全军南下攻打夏城。”阿鲁孜语气冷冽,“夏城城墙全部用青砖高垒,强弩可射穿三层牛皮甲。
大宛和贵霜已经与夏城订立盟约,阿兰大军南下,面对的是坚城死守、重甲硬阵,即便损兵折将抢得几口铁锅,也必将引来联合报复。”
阿斯塔尔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那第二条路呢?”
“第二条路,就是互通有无。”阿鲁孜指着地上的礼物,“阿兰诸部盛产良马、皮毛、蜂蜡、琥珀,这些东西在南边贵如黄金。
夏城有源源不断的精铁农具、大铁锅、细白盐和名贵纸张。
只要大头人立下规矩,保护商道畅通,夏城的商队每个月都会源源不断把盐和铁运到白鹿部。
你们的皮毛可以换回粮食,你们的勇士可以换上铁器,阿兰联盟不仅不会折损一兵一卒,反而能借商路成为北方草原上最富庶强大的部族。”
阿鲁孜从怀里摸出一块崭新的铜牌,双手呈上:“这是夏城单于庭颁发的通关铜牌。单于有言,凡持有此牌的阿兰商队,进出夏城集市,商税减半,夏部骑兵沿途护卫。”
阿斯塔尔接过铜牌,手指摩挲着上面雕刻的盘龙纹样,在大帐中央来回踱步。
左侧的乌尔赫等阿兰头人纷纷点头低语,显然对“每月送来铁锅和盐”的条件大为动心;而右侧的两名康居军官脸色铁青,却再也插不上话。
过了许久,阿斯塔尔停下脚步,将铜牌紧紧攥在掌心。
“好一个互通有无。”阿斯塔尔抬起头,沉声道,“夏城的商队,可以在白鹿部的草场上扎营互市。但你们要记住,阿兰联盟不是只有我一个头人,黑羊部和赤狼部依然主张南下劫掠。在他们动手之前,我需要看到你们更多的诚意。”
阿鲁孜躬身行礼:“只要大头人守信,夏部的铁与盐,绝不会让您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