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白鹿部的大营出来时,天色已经泛起了一层铅灰色的阴霾。
阿斯塔尔大头人虽然收下了通关铜牌,准许商队在草滩互市,但那两名康居军官临走时怨毒的眼神,阿鲁孜看得真真切切。
黑羊部和赤狼部的主战派在暗处蠢蠢欲动,这片北方的草原,平静之下全是暗流。
“别走大路,顺着老河道往西南折,绕过那片碎石滩,多走两天,稳妥为主。”
车队换了轻便的行装,三十辆大车里的大铁锅和粗盐全换成了成捆的雪貂皮、整桶的野蜂蜡和十几匹北地特产的高头杂色马。
转眼队伍便行进了三天,天空泛着干涸而灰败的黄色。
没有风,连一朵遮阳的碎云也没有,太阳直勾勾地钉在头顶,把北方草原烤得噼啪作响。
“令大人,这地方邪乎得很。”
坚昆猎手巴图尔抹了一把脖子上的油汗,手掌在粗糙的皮袍上蹭了蹭。
他把腰间的皮水囊解下来晃了晃,里面只剩下半口浑浊的温水,发出空洞的咕咚声。
阿鲁孜勒住战马,灰布头巾下的一双鹰眼微微眯起,打量着前方地平线上起伏的丘陵。
这是典型的北方碱土荒原,地表覆盖着一层白花花的盐霜,低矮的芨芨草枯黄蜷缩。
在身后的队伍里,三十辆满载着北方战马、整捆生银狐皮、硬木树胶和大块透亮琥珀的大车,正吃力地碾过松软的碱土。
这趟北行,白鹿部的大头人阿斯塔尔最终收下了通关铜牌,拿出了八百张上等雪貂皮、两千张生羊皮以及四十匹耐力极佳的北方杂色长腿马,换走了夏部商队带来的大部分粗盐和铁锅。
“咔嚓——!”
一声极其刺耳的脆响打破了商队的平静。
队伍中段,一辆装载着十二大桶天然蜂蜡和四百斤重生铁废料的双辕重车,左侧的车轮猛地陷进了一个被枯草伪装得极好的洞穴之中。
这可不是普通的泥坑,而是地下暗河干涸后留下的深陷流沙空洞。
沉重的车身瞬间失去了平衡,巨大的木辕发出令人难受的撕裂声,紧接着猛然折断,木刺四溅!
整辆大车像一堵坍塌的土墙,轰然向左侧侧翻过去。
“拉住牲口!快斩断挽带!”
巴格勒的嘶吼声瞬间响起。
两匹拉车的北方挽马被骤然下坠的重量带得人立而起,发出凄厉的惨嘶,其中一匹的前蹄硬生生陷进了流沙坑边缘。
“扑通!”
整整两千斤的重货砸在碱地上,沉重的樟木箱子崩裂开来,大块金黄色的蜂蜡、整包的皮毛和压舱用的粗铁锭哗啦啦滚落一地,顺着斜坡滑向下方一处深不见底的干涸泥沼。
更要命的是,地面在塌陷。
原本看似坚硬的地表,因为这沉重的一砸,迅速崩解出一道道蛛网般的巨大裂缝。
流沙和松散的盐碱土像瀑布一样向下倒灌,另外两辆紧随其后的辎重车也随着地面的倾斜开始向下滑移!
“别慌!下马垫石头!用套马索拉住车轴!”
阿鲁孜从马背上一跃而下,拔出腰间的短刀,一个箭步冲到断裂的车辕旁,手起刀落斩断了那匹折断腿骨的挽马颈下的皮绳,避免它挣扎时将另一匹马也拖入深坑。
六十名夏部精锐斥候反应极快,没有一个人发出惊慌的叫喊。
他们迅速卸下马鞍上的长皮绳,四五人一组,将粗如儿臂的牛皮绳死死套在大车的后轴上,双脚深陷进碱泥中,弓着身子与不断下陷的流沙较劲。
但人力的极限在自然的大陷阱面前显得如此渺小。
“令大人,底下的土全是空的!”巴图尔半截身子趴在坑沿上,一手拽着绳索,脸色涨得发紫,“这是地吼陷!越拉陷得越快,再不松手,连后面的两辆车和弟兄们全得陷进去!”
三十个康居降卒行商已经吓得面无人色。
在西域草原的传说中,这种被地下暗水掏空的干泥沼被称为恶魔的胃囊,一旦陷进去,连人带马眨眼就会被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豆大的汗珠从阿鲁孜的额角滚落,滑进眼睛里。
车里的货丢了不算什么,但这里距离夏城还有七百里荒原。
一旦丢了这三辆装满净水皮囊和全部干粮的补给车,一百二十号人在没有水源的干旱草原上,走不出几天就会变成一具具干尸。
“不能放!”阿鲁孜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双腿深深扎进泥土,皮靴被拉扯得变了形,“把战马全挂上挽绳!往后拉!”
战马在嘶鸣,皮绳被拉扯得发出濒临断裂的吱吱声,细碎的皮屑在紧绷的绳面上崩飞。
就在这时,远处原本死寂的荒原土梁后方,突然响起了一阵极其怪异的尖啸声。
不是战号声,也不是骨笛声,倒像是用干苇管吹出来的野调子,曲调欢快、荒腔走板。
紧接着,大地传来了急促的震颤。
“戒备!有骑兵!”
一名夏部斥候厉声示警,单手死死拽着缰绳,另一只手已经摸向了背后的硬弓。
在滚滚漫天的黄色烟尘中,二三十骑快马像狂风一样从土梁后方冲了下来。
那些马极其瘦小,毛发凌乱打结,挂满了苍耳和干泥巴,但四条腿却细长如鹿,在松软的碎石碱地上奔跑如飞,蹄声轻快。
马背上的人裹着打满补丁的破羊皮坎肩,有的甚至连袖子都没有,露出黝黑精瘦、布满刀疤的臂膀。
头上戴着五花八门的帽子,有破烂的尖顶毡帽,有野狼皮缝的圈帽,还有个年轻后生干脆把一只风干的野雁翅膀插在凌乱的发辫上。
但就是这样一群衣衫褴褛得像叫花子一样的骑手,每一个人的脸上却没有半点流民的悲苦与阴霾。
冲在最前面的汉子长着一脸乱蓬蓬的红褐色大胡子,嘴里叼着半截草根,一边纵马狂奔,一边扯着破锣般的嗓子放声大笑:
“呦呼——!看看这是哪来的肥羊,把屁股都塞进土狼洞里去了!”
那大胡子汉子身形魁梧,胸膛敞开,上面横七竖八地交错着三道巨大的旧伤疤,看形状分明是被重型马刀硬生生撕裂后留下的痕迹。
他座下的黄骠马虽然瘦,但速度快得惊人,几个起落便冲到了陷坑边缘十余步外。
“唰!”
夏部斥候手中的二十张硬弓瞬间拉满,齐刷刷对准了来人的胸膛。
那大胡子汉子猛地一勒缰绳,座下瘦马极其灵巧地人立而起,两只前蹄在半空中虚踢了两下,稳稳地停在原地。
面对二十支足以将他射成刺猬的破甲铁箭,大胡子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反而夸张地吸了吸鼻子,冲着翻倒的大车大声嚷嚷:
“好香的蜂蜜味!还有生铁的土腥气!喂,南边来的阔老爷,你们是打算把这些好东西埋进土里喂地龙,还是打算雇几个长得俊俏的草原汉子帮你们抬车啊?”
跟在他身后的二十几个破烂骑手也纷纷勒住战马,一个个嘻嘻哈哈地吹着口哨,还有人对着夏部全副武装的斥候指指点点,浑然不把那些精铁箭头放在眼里。
阿鲁孜盯着为首之人,似乎并没有从对方身上感觉到杀机。
“这位首领。”阿鲁孜沉声开口,双手依旧死死抓着拉扯辎重车的挽绳,“车轴断了,地陷流沙,若是能施以援手,夏城商队必有重谢!”
“夏城?”
大胡子挑了挑粗浓的眉毛,吐掉嘴里的草根,咧嘴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笑得胸膛震颤:
“管你是夏城还是冬城!在这片荒原上遇到了难处,托克托就没有干看着的道理!”
他猛地一挥手里那根连铁箍都没有的粗糙木矛,冲着身后的年轻人们大吼一声:
“兔崽子们!别光顾着看阔老爷的漂亮皮靴了!把咱们的地爬犁甩过来!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