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拉斯河畔的泥土在初夏泛着草腥味,新开垦的千亩田地泛出一层嫩绿的麦芽。
夏城西门外的工役营里,两千名康居降卒正光着膀子夯筑外城墙,号子声此起彼伏。
铁坊的三座高炉日夜冒着滚滚浓烟,水排带动的风箱呼哧作响,打好的铁铧犁、铁锄头一车车运往南边的农田,换回一袋袋过冬的干粮。
虽说城里的粮仓依然吃紧,每天进出账目都要司仓令和户籍署反复核算,各部落之间因为争水争牧道偶有摩擦,但整座夏城里里外外透着一股从没有过的生气。
各族牧民兜里揣着写有自家名字的木牌,每天早晨跟着鼓声出工,傍晚赶着分到的羊群回圈。
他们尚且不知大汉洛阳城内因为几卷新纸掀起了滔天巨浪,更不知道西域都护府的使团正带着朝廷的金印跨过沙漠朝这里赶来。
西边的康居王庭虽然暂时被汉使的书信压退,可边境上的游骑斥候从未断过,夏部上下谁也不敢真正松懈下来。
设立北方商队的事情交到了行人令呼衍骨力和斥候令阿鲁孜手里。
夏城东市的货栈内,几十辆双辕大车整齐排开。
车上码放着一口口厚实的铸铁大锅、用牛皮包裹的粗纸、大陶罐装的粗粒食盐,还有考工令最新烧制出来的几百块带有龙纹的印花方砖。
呼衍骨力站在货架旁,手里拿着一份人员名单,反复核对着挑选出来的人选。
“阿鲁孜,这次北上的商队不能全用咱们夏部的老面孔。”呼衍骨力指着名册道,“夏城刚打完胜仗,名声太大,草原上的游牧人警惕性极高。一旦让人看出是正规军的斥候,买卖做不成,人还得陷在北面。”
阿鲁孜点头:“按军师的交代,我把商队的人手分成了四拨,总共一百二十人,配二百四十匹脚力强劲的耐力马。”
“哪四拨人?”
阿鲁孜指着货栈院子里正在捆扎货物的汉子们:
“第一拨是康居降卒里的老行商,挑了三十个懂得北方土语的,领头的是归附的百夫长巴格勒。他熟悉康居残部和草原游牧人的规矩,由他出面讲价最合适。”
“第二拨是坚昆部的铁匠和猎手,挑了二十人。他们擅长辨认北方的铁砂矿石和皮毛成色,真遇到野兽袭击,手里的短斧也能护卫车队。”
“第三拨是康悉利引荐的六名粟特老商客。粟特人在西域走南闯北,认得各种钱币和珍宝,有他们在车队里,沿途的部落只会把这当成一支寻常的西域商团。”
呼衍骨力问道:“第四拨呢?”
“第四拨是我亲自挑选的六十名夏部精锐斥候。”阿鲁孜压低声音,“他们全部换上普通的皮袍,混在马夫和伙计当中,藏着硬弓和短刀,身上带着记录山川、水源、草场走势的特制粗纸。商队走到哪里,地图就画到哪里。”
头曼此时在须卜都和大军师顾玄微的陪同下走进了货栈。
院中众人立刻停下手里的活计,躬身行礼。
头曼走到一辆满载铁锅的大车前,伸手敲了敲厚实的锅沿,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巴格勒、坚昆猎手、粟特商人和化装成伙计的夏部斥候。
“你们这一趟出城,代表的是夏部,也是夏城第一支往极北之地走的商队。”头曼朗声道。
巴格勒上前一步,抱拳道:“单于,弟兄们明白。到了北面,咱们只谈生意,不多生事端。”
顾玄微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份密封的公文,递给领队的阿鲁孜和巴格勒:“军师府给你们定下六条铁令,须刻在脑子里。”
“请军师示下。”
顾玄微竖起手指:“第一,沿途记录每一条河流的深浅、每一个草场的肥瘠以及行军所需的道路宽窄,何处可以扎营,何处有险滩暗沟,必须分毫不差录于纸册。”
“第二,摸清阿兰各部落的人口多寡、牛羊多寡,尤其是能够骑马上阵的成年男丁数目。”
“第三,查探清楚阿兰诸部里各个头人的名号、脾性,谁主张做买卖,谁主张四处劫掠,谁与谁有世仇。”
“第四,寻找北方的铁矿露头和优质皮毛产地,探明当地铁器的来源与打制水平。”
“第五,暗中查探康居逃散残兵的藏身之所,查明他们到底与哪一个阿兰头人勾结,带兵几何,藏在何处。”
“第六,也是最要紧的一条,商队以稳妥为重。除非遭遇生死抢掠,否则绝不可主动拔刀争斗,切不可暴露夏部的军阵底细。”
巴格勒接过公文,重重点头:“请单于和军师放心,我巴格勒若带不回阿兰人的虚实,提头来见。”
头曼拍了拍他的肩膀:“带回消息,就是大功一件。司仓令已经备足了干肉和炒米,记功令也在册上记下了你们这一队的差使。回来之后,按军功给大伙升爵分地。”
商队众人齐声应诺。
一百二十名各族商客护送着三十辆大车,踏着清晨的尘土,迎着北面的长风,缓缓驶出夏城,朝着广袤未知的北方荒原开拔而去。
商队离开夏城已有整整二十天。
翻过天山余脉最后一座低矮的碎石山梁,眼前的地貌迅速变得空旷而荒凉。
南面那些纵横交错的引水渠和整齐的麦田早已看不见踪影,脚下取而代之的是泛着白碱花的一望无际的荒原。
稀疏的芨芨草在干燥的热风中摇晃,远处偶尔能看见几只土黄色的野羚羊在山坳间飞奔。
阿鲁孜骑着一匹青杂色快马,头上裹着厚实的灰布头巾,遮挡着扑面而来的沙尘。
他手里握着炭笔,在一张用羊皮包裹的粗纸上快速勾画着地形。
“往北走了四百里,沿途共有三处常年不涸的泉眼,两处苦水淖子。”阿鲁孜对身边的记录官低声道,“这里的地面硬实,适合大队骑兵轻装疾驰,但水源间隔太远,大军行进必须随军携带大批皮水囊。”
队伍正前方的巴格勒突然勒住了缰绳,抬手示意整个车队停下。
“警戒!”阿鲁孜低喝一声。
化装成伙计的六十名夏部斥候迅速散开,手掌自然地搭在藏在车辕布套下的硬弓和短刀上。
坚昆猎手们握紧了腰间的短柄铁斧,两队大车在平地上迅速围成一个半月形的防御阵势。
在前方两里外的一座沙梁上,扬起了一道滚滚的尘土。
十几个骑手出现在沙梁顶端。
那些人身材高大,金发杂须,上身套着粗糙的狼皮坎肩,下身穿着宽松的皮裤,双脚没有踩铁马镫,只在马腹两侧垂下两条简单的皮绳套。
他们手里握着长达丈余的削尖白蜡木长矛,背上斜挎着巨大的骨角复合弓。
“是阿兰人的游哨。”巴格勒仔细辨认着对方马匹身上的烙印,“看他们皮袄上的红泥印记,是白鹿部下属的小部落。”
那十几名阿兰骑手在沙梁上盘旋了几圈,口中发出尖锐古怪的呼哨声。
很快,沙梁后方又涌出五六十骑,呼啸着从山坡上冲了下来,像一张散开的大网,直扑商队的大车。
为首的一个阿兰壮汉满脸横肉,左脸颊上纹着一只张开双爪的苍鹰图案。
他纵马冲到车队三十步外,猛地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带起漫天沙尘。
壮汉用生硬刺耳的塞语大声喝问:“站住!南边来的行商,这片草场归阿兰诸部的大首领放马,谁准你们把车赶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