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学正门外，辟雍水畔的长廊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最初赶来的不过是住在附近崇文坊的二三十名太学生，等到午后，三万太学生里足足有数千人丢下手中的竹简与毛笔，从各个讲堂狂奔而出，将整条大道堵得水泄不通。
“让开！快让开！让祭酒大人先看！”几个年轻学子在前面拼命推挤着人群。
年过六旬的太学博士祭酒周泽在一群弟子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挤到了长案前。
他顾不上被扯歪的进贤冠，颤巍巍地伸出右手，指尖触碰到铺在青石案上的那张白纸。
触手平整细腻，毫无缣帛的经纬凹凸，更没有兽皮的腥膻油腻。
旁边一名博士端来清水与研好的浓墨，。周泽深吸了一口气，亲自抓起狼毫大笔，饱蘸浓墨，在纸面正中写下了一个斗大的“道”字。
墨汁顺着笔锋落下，瞬间渗入纤维之中，边缘没有半点晕染涣散，黑白分明，入木三分。
周泽端详着那个字，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两行浑浊的眼泪夺眶而出。
“文运！这是大汉的文运啊！”
周泽猛地扬起双手，仰天长啸：
“老夫自幼苦读，十五岁抄《尚书》，三十岁注《周易》。
为了抄录三万言的经义，磨烂了六百把小刀，拉断了数千根牛皮绳，运送简牍压断了五辆牛车的车轴！
如今得见此物，三万言只需叠纸数寸！昔年孔圣人韦编三绝之苦，自今日起，绝矣！”
长廊四周的数千名太学生见状，齐刷刷跪倒了一大片，许多贫家出身的士子当场伏地痛哭。
在大汉，经书典籍向来被豪门世族垄断。
世家大族家中藏书万卷，需要建整座整座的库房来存放沉重的竹木简，贫寒士子想要借阅一卷，往往要给世家做三年门客、推磨劈柴才能换来抄写几篇的机会。
如今有了这轻便便宜的纸张，天下典籍皆可传抄，世家对学问的垄断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天大的口子。
“圣物降世！天佑大汉文华！”山呼海啸般的狂呼声从太学门前爆发开来，顺着洛水一路震荡。
这种狂热在半天之内迅速烧穿了整个洛阳城。
东市的各大书肆和文房铺子瞬间被挤爆。
南阳樊氏、汝南袁氏、弘农杨氏等关东顶级豪门的管事带着成箱的金银铜钱，骑着高头大马冲进市集，指名道姓只要西域贡纸。
“一刀！哪怕只有十张也行！我家主公出黄金两斤！”一名袁氏的管事挥舞着金饼，在东市最大的书肆门前扯着嗓子大喊。
书肆掌柜急得满头大汗，站在柜台上拱手告饶：“袁管事，您就是把小店拆了也没有啊！那是尚书台流出来的样品，全洛阳加起来也不到两百张，全被宫里的贵人和三公九卿分光了！
少府的造纸司刚在洛水边圈地筑池，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成品呢！”
“少废话！我家公子下个月要进宫应策，必须用这等神物誊写策论！你开个价，哪怕是一张残页，我也买！”
不仅是洛阳本地的世族发了疯，汇聚在洛阳南市的各国使节和西域大商团同样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震骇之中。
大汉馆驿内，几十名来自贵霜、安息、大宛、粟特的豪商巨贾正围坐在一张密不透风的胡床上。
一名粟特大商人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摸出一张巴掌大小的纸片，那是他花了一匹顶级大宛汗血马，从一名宫廷宿卫手里换来的边角料。
几十个胡商把脑袋挤在一起，两眼放光地盯着那张薄薄的白纸。
“真主在上，这东西真的是用树皮和破渔网做出来的？”一个安息帝国的珠宝商倒吸了一口凉气，伸出戴满宝石戒指的手指轻轻摸了摸。
“千真万确！”粟特商人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得像在念咒，“我托人问了少府的工匠，原料就是烂麻头、桑树皮、石灰水，成本低得像路边的泥土！可你们想想，西方罗马和大秦用的是什么？他们用羊皮纸！抄一本法典要杀三百只羔羊，一张小羊皮在罗马能换两枚金币！”
在场的胡商呼吸瞬间粗重起来。
“如果把这东西运去西方……运到泰西封，运到罗马城……”安息商人猛地站起身，手里的银杯被捏得变了形，“那不是在运纸，那是在运黄金！一车纸运到罗马，能换回整整三车的黄金和紫袍！”
“抢！必须抢到造纸的工匠和配方！”
“配方在少府手里，洛阳城防严密，谁敢去偷少府的机密？那是诛九族的大罪！”
“那这神物最初是从哪里来的？”
“听说是西域都护府送来的！源头在极西之地的夏部！”
“立刻派快马回商会！调集所有的骆驼和金币，去西域！去塔拉兹！无论花多大的代价，必须从夏部手里拿到纸张的供货权！”
不到两天时间，洛阳城内数百支原本准备采买丝绸和漆器的西域商队纷纷改弦更易，他们抛售了手中的香料与玉石，换成大批轻便的粮食和金银，掉转马头，不分昼夜地朝着河西走廊狂奔而去。
而在洛阳城南的马市上，北方的毛皮、良马价格应声暴跌，连带着原本金贵的丝绸也受到冲击，唯独造纸所需的生麻、石灰、桑皮在短短三天之内价格翻了整整五倍。
民间酒肆茶楼里，说书人和市井百姓更是把这桩奇事传成了神话。
“听说了么？极西之地出了个天降神邦，乃是大禹夏后氏的嫡脉子孙！他们在西海之滨得了神仙传授的天书，造出了这等神纸，特意万里迢迢送回洛阳认祖归宗！”
“可不是嘛！听说那夏部的大王手握上古龙旗，麾下十万铁骑，连凶残的北匈奴和康居蛮夷都被他们打得俯首称臣！”
“大汉天威浩荡啊！连失落千年的古夏遗民都渡过瀚海归附受封，此乃千古未有之祥瑞！”
民间的颂声与世族的狂热交织在一起，化作一道巨大的风暴，沿着丝绸之路的驿道，以极快的速度越过玉门关，朝着葱岭以西的广袤天地呼啸而去。
两个月后，西域都护府治所，它乾城。
班超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袍，站在都护府后院的花园里。
初冬的西域狂风呼啸，院中的胡杨树叶早已落尽，露出如铁铸般的枝干。
从事冯让快步走入院中，手里捧着一封刚从洛阳送达的朝廷明诏，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喜色：“大帅，洛阳圣旨到了。”
班超转过身，花白的胡须在寒风中微微抖动：“朝廷怎么说？”
冯让展开圣旨，大声念道：“朝廷加封食邑两千户，进位特进，赐金印紫绶。少府已在洛阳设立造纸司，天下士子、太学诸生对新纸赞不绝口，皆称定远侯有盖世文武之功。”
班超听完，脸上却没有太多的自得之色，只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文武之功……老夫在西域杀了一辈子人，临了临了，反倒是靠着一张薄薄的纸，在洛阳那帮文官嘴里落了个好名声。”
冯让收起圣旨，笑着说道：“都护大人何必自谦？若非您一眼看出此物的分量，这等通天的好处，哪能落到咱们都护府头上？
朝廷这次还给那夏部封了个‘昭化归夏王’，赐了金印紫绶和千匹锦绢，命咱们派使者送过去呢。”
班超走到石桌旁坐下，端起一碗热茶喝了一口，浑浊的双眼微微眯起：“夏部……那头曼单于和背后的谋士，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他们把造纸术白白送给老夫，借老夫的刀逼退了康居王庭的五万骑兵，又在大汉朝廷那里挂了号，拿到了合法的封号和旗帜。
现在回过头来看，这笔买卖，他们赚得不比咱们少。”
冯让神色一凛：“大帅的意思是，夏部野心不小？”
“何止不小。”班超冷笑一声，“老夫在西域二十年，见过归降的匈奴人不知凡几。有的想保全性命，有的想借大汉的兵去报私仇，但没有一个人像夏部这样。
他们不求大汉派兵庇护，不求朝廷赐给粮食，他们要的是立足的规矩，是文字，是商路，是合法的名分。
能想出造纸、能造出百炼不崩的钢刀、能用短短五年把几百残兵扩成三万多大部……这样的人，你觉得他们会甘心永远缩在塔拉斯河谷里？”
冯让上前一步，低声道：“朝廷命咱们去颁赐金印锦绢。都护大人，属下这次去塔拉兹，除了宣读诏书，还该做些什么？”
“这次去，你多住些时日，看看他们到底有何不同之处！”
冯让抱拳躬身：“属下明白。若他们真有异心呢？”
班超沉默了片刻，看着远方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缓缓说道：“只要老夫还在西域一天，他们翻不起大浪。
可老夫这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了……西域的这片天，迟早要变。去吧，带着朝廷的金印去，把夏部的虚实，给老夫一笔一笔看清楚。”
“诺。”冯让肃然应命，转身大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