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大佬You玉了捏~加更)
酒过三巡,阿鲁孜和托克托并肩坐在火塘边,手里各自捏着半块烤马骨,看着不远处围着火光跳舞的孩子们。
夜风卷过野狼峡那两堵高耸如刀的红砂岩峭壁,发出如狼嚎般的呼啸,却吹不散火塘边这一片滚烫的欢腾。
阿鲁孜将手里的烤马骨扔进火堆,火星噼啪溅起。
他侧过头,看着身旁撕扯着焦肉、大口灌着烈性黑马奶酒的托克托。
火光映在托克托赤裸的胸膛上,那三道狰狞的旧刀疤随着呼吸起伏,像几条扭曲的蜈蚣。
“托克托兄,”阿鲁孜从腰间摸出水囊,递了过去,目光越过欢笑的人群,扫过那些用风干树皮和破布勉强拼凑的帐篷,以及远处几名身上还带着陈旧箭创的老猎手。
“你们部落……怎么会落到这般田地?这野狼峡地势虽险,但土薄草稀,连像样的铁锅都找不出一口。你们有这般本事,随便投靠哪个大部落,也不至于过得这般苦。”
托克托接过水囊猛灌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抹了一把下巴上的酒渍。
“苦?”托克托嗤笑了一声,抬手指了指不远处正抱着烤肉大快朵颐的几个半大孩子,又指了指那个在火光下拍着皮鼓放声大唱的独臂老猎手,“阿鲁孜兄弟,你觉得他们苦吗?”
“肚子吃不饱,冬天连像样的皮袄都没有,这还不叫苦?”阿鲁孜沉声道。
作为夏部的斥候令,他一路从金微山的绝境走过来,见过太多因为饥寒而倒在路上的尸体,深知这片荒原有多残忍。
阿鲁孜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
“托克托兄,若是你愿意,何不带着族人离开这里?往南走七百里,就是夏城。那里有修好的砖房、有引水灌溉的麦田,还有源源不断的铁器和盐巴。
夏部单于仁厚,只要守规矩、凭本事吃饭,按户分地分羊,以你的勇武和族人的手段,到了夏城,绝不至于在这干风里啃草根!”
托克托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
他低头看着脚下被火烤热的红沙土,沉默了片刻。
那双粗糙长满老茧的大手,抓起一把细碎的碱泥,任由沙子从指缝间一点点漏下。
“南边虽好,可那不是灰隼部的地方。”
托克托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带着风沙磨砺过的沙哑:
“我阿爸死在白鹿部和黑羊部的乱战里,死前拉着我的手告诉我,阿兰人的祖先是鹰,鹰要是进了别人的金丝笼子,哪怕天天吃肥羊肉,翅膀也得烂掉。”
他抬起头,迎上阿鲁孜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倔强:
“五年前,黑羊部想吞了我们,让我带着族里的后生去给他们的大贵人当马前卒、当送死的炮灰,我不干,带着剩下的老小硬杀出了一条血路,退进了这野狼峡。
这峡里是穷,没铁没盐,连打猎都得拿命去拼。
可在这儿,我们拜的是自己的长生天,唱的是自己阿妈教的歌。
我手下的后生不用去给别人当替死鬼,我部落里的姑娘不用被贵人们挑肥拣瘦地糟蹋!”
托克托指着自己的胸膛,那三道刀疤在火光下微微泛红:
“受冻挨饿,是天灾,我们挺挺就过去了;可要是把脊梁骨弯下去给别人当附庸,那就再也直不起来了。
阿鲁孜兄弟,你的好意心领了,但只要野狼峡的山泉还没干,我托克托和这帮弟兄,就得死死钉在这块石头上!”
阿鲁孜看着他,良久没有说话。
他在这个粗鲁甚至有些野蛮的汉子身上,看到了一种极熟悉的东西,那是一种不屈的狼性,像极了当年头曼单于带着七百残兵在戈壁滩上哪怕割指吞血、也要带领部落努力生存的勇气。
“我懂了。”阿鲁孜缓缓点头,端起手里的木酒碗,“是我唐突了。这碗酒,敬灰隼部的脊梁。”
“哈哈哈哈!好!干了!”两只木碗在半空中重重撞在一起,烈酒四溅。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野狼峡里的晨雾还未散尽。
营地中央传来了清脆有力的打铁声与斧凿声。
坚昆铁匠巴图尔和夏部的老工匠,带着几个灰隼部的年轻猎手,正围着那辆受损的重车忙碌着。
托克托亲自从后山砍来了一根风干了三年的上等黄榆木。
这木头质地坚硬如铁,浸过盐水后韧性极佳,几个汉子合力削皮、刨光、开榫,不过大半个时辰,一根崭新而厚重的坚固车轴便严丝合缝地装上了大车。
车轱辘在泥地上转了两圈,沉稳而顺畅,没有半点晃动。
“成了!”巴图尔抹了把额头的汗水,用力拍了拍车辕,“这黄榆木轴比咱们原来的还好,回去一点问题都没有!”
商队的三十辆大车全部整装待发,牲口喂饱了山泉水,一百二十名夏部斥候与行商跨上战马,队列整肃。
阿鲁孜翻身上马,勒住缰绳,看了一眼站在谷口送行的灰隼部老小。
经过昨夜的一顿饱饭,孩子们脸上带着红润的血色,手里还攥着昨晚吃剩的烤肉干,眼巴巴地看着这些慷慨的大客人们。
阿鲁孜转头对身后的巴格勒打了个手势。
巴格勒心领神会,立刻带着几名斥候,从后面的两辆辎重车上卸下了几个沉重的麻袋和木箱,稳稳地摆在谷口的红砂石上。
“托克托兄,”阿鲁孜指着地上的东西,沉声道,“车修好了,我们该启程回南边了。这些东西,留给部落里的老人和孩子。”
托克托定睛一看,只见地上的麻袋敞开着口,露出了四袋细白如雪的顶级食盐;
旁边放着两口厚重的大生铁锅、十把开荒用的锋利铁锨、二十把打猎用的精钢短斧,甚至还有一小捆泛着寒光的铁箭头!
在这资源匮乏的北方荒原,这批铁器和细盐,足以让一个百人部落安安稳稳地挺过两三个严冬!
托克托脸色猛地一变,大步走上前,一把按住马头,瞪起铜铃大眼:
“阿鲁孜!你这是干什么?!昨晚老子说得不够清楚吗?修车换轴是兄弟搭把手,我托克托要是收你这么多重礼,成什么人了?传出去,草原上的人还以为老子是在劫道敲诈!”
“这不是买路钱,更不是施舍。”
阿鲁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神色严肃:
“铁锨是给你们修水渠开荒的,铁斧是给后生们砍树建屋的,铁锅是给阿妈们煮汤的。
你们有骨气,不愿南下,我敬佩;但这野狼峡外危机重重,若是手里连几把像样的铁器都没有,等豺狼摸进峡谷的时候,你们拿什么去护着身后的老人和娃娃?”
托克托浑身一震,看着地上那些在晨光中泛着冷冽寒光的铁锨和斧头,嘴唇颤抖了几下,到了嘴边的拒绝之词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可以不要命,但他不能不在乎部落里几十条人命。
阿鲁孜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托克托面前。
在晨风呼啸的峡谷口,在两族近百名勇士的注视下,阿鲁孜猛地拔出了腰间那柄锋利如霜的短刃,毫不犹豫地在自己的左手掌心横着划了一道!
猩红温热的鲜血瞬间涌出,顺着掌纹滴落在冰冷的红砂岩上。
“阿鲁孜兄弟,你这是……”托克托惊呼出声。
“托克托兄!”阿鲁孜目光如炬,声音洪亮如雷,在整座峡谷间回荡:
“长生天下,草木同根。你我非同族,但你托克托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今日在野狼峡前,我阿鲁孜愿与你歃血为盟,结为异姓兄弟!
从今往后,野狼峡有难,只要传信到夏城,我阿鲁孜纵然千里迢迢,也必提刀来援;夏部商队过境,野狼峡便是我们在北方的落脚之地!”
托克托看着阿鲁孜流血的手掌,那双坚硬如石的眼眸里,瞬间涌起滔天的热血与激荡。
在弱肉强食、尔虞我诈的草原上,多少血亲兄弟为了几头羊拔刀相向,而眼前这个来自南方的夏部将领,却用赤诚之心将他视为平等的骨肉兄弟!
“好!”
托克托狂吼一声,一把拔出腰间那把满是豁口的旧短刀,反手在自己的右掌心狠狠一拉!
鲜血喷涌而出!
“啪——!”
两只粗糙、布满老茧且流淌着热血的大手,在清晨的风沙中重重地紧握在了一起!
鲜血交融,顺着相握的手指滴落在大地上。
“长生天和野狼峡的石头在上!”托克托仰天长啸,声若惊雷,“我托克托今日与阿鲁孜结为生死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若违此誓,教我如这折断的枯木,死无葬身之地!”
“若违此誓,天地共弃!”阿鲁孜同样厉声立誓。
两名汉子松开手,各自仰头大笑,随即紧紧拥抱在一起,粗壮的臂膀在对方背后用力拍击,发出沉闷的嘭嘭声。
良久,二人分开。
阿鲁孜从怀里摸出一块雕刻着五爪金龙与夏字铭文的黑色铜牌,亲手塞进托克托手里:
“这是我的令牌,拿着它,往后无论是灰隼部的人去夏城做买卖,还是遇到难处,只要亮出此牌,夏部的人在,定会帮助你们!”
托克托紧紧攥住那枚冰凉的铜牌,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从脖子上扯下了一条用七颗雪白狼牙串成的骨链,亲手挂在阿鲁孜的脖子上:
“这是老子亲手杀的七头沙狼王的头齿,戴着它,走在北方的荒原上,没有野兽敢靠近你的马队!”
晨光终于撕破了云层,将金色的光芒洒满了整座红砂岩峡谷。
阿鲁孜重新翻身上马,扯紧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嘶鸣。
“弟兄们,开拔!”
商队再次启程,三十辆满载北地战马、貂皮与情报的大车缓缓驶出野狼峡,卷起漫天的烟尘。
阿鲁孜勒马回首,只见在红色的绝壁之下,托克托带着索菲亚和整个部落的族人,正站在猎猎的风中,用力挥舞着手臂。
深吸了一口带着沙土的空气,右手猛地一挥马鞭,带着队伍向着南方的夏城全速疾驰而去。
这趟北行,夏部不仅与阿兰初步打成了协议,更在极北荒原的咽喉要道上,有了一个忠诚的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