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拉斯河谷的风,从夏城尚未合拢的城墙上穿过,卷起一层细沙,落在城内新铺的砖路上。
城门外,俘虏营已经扩了三回。
原本七千多名康居俘虏,如今分成了十几个工役队。
有的在北墙搬石,有的在河边修渠,有的进砖窑烧砖,还有一部分被编入马场,替夏部照料缴获的战马。
城外的帐篷沿着河岸铺开,颜色各异。
夏部旧部的黑毡帐,休循人的灰帐,捐毒人的白帐,康居降卒临时搭起的低矮皮帐,连成一片看不到尽头的营地。
每天清晨,校场上的鼓声响起,三万张嘴跟着传令官喊出操练口令。
每天傍晚,便赶着成群的牛羊入圈,户籍官在旁边清点人数,记功官抱着一摞刚制成的纸册核对军籍。
几个月前,这些事情还只是零散地由各个头人负责。
如今,头曼发现自己连一座营地里有多少匹母马都无法立即答出。
更麻烦的是,每一个人都在找他。
有人来问草场。
有人来问粮食。
有人来问俘虏。
有人来问战功。
有人来问康居降卒该分到哪一片牧地。
有人来问从前的休循习俗,究竟能不能写进夏部的律法。
还有人来问,城里那座新仓库,究竟由谁看守。
头曼已经连续三天没有睡过整觉。
第四天清晨,他刚从东墙回来,便看见阿古抱着一卷纸册站在帐外。
“单于,户籍房又起争执了。”
头曼解下沾满沙土的皮帽,问道:“这次争什么?”
“康居降卒里有三百一十七人没有家眷,骨啜说应该先按军功分草场。户籍房说他们还没有正式入籍,不能分。司牧那边说今年的草场已经分完,若再划一片,原来的牧户要搬。”
“让他们找大司政。”
阿古苦笑:“我们没有大司政。”
“那就找顾玄微。”
“顾军师正在看西边的军报。”
“找呼衍骨力。”
“呼衍令正在接待大宛商队。”
“找且渠阿木。”
“且渠大人正在粮仓里查账。”
头曼揉了揉眉心,感觉一阵头疼:“那就让他们等。”
阿古低声提醒:“他们已经等了两个时辰。”
头曼看着他,终于明白了问题在哪里。
以前部落只有七百人,所有事情都能找到一个熟悉的头人解决。
部落有两千人时,头曼还能亲自过问。
有六千人时,他开始依赖古尔、呼衍骨力、须卜都和各部头人。
如今人口接近三万,夏城外每天都有新来的人,旧有的办法已经撑不住了。
头曼进帐的时候,李牧正在神帐深处。
木狼头如今已经换了新的神台。
过去那块青石板被移到后方,龙旗、天狼旗和一卷卷纸册分列两侧。金色丝线在木纹里缓缓流动,仿佛木头内部有一条看不见的河。
李牧的意识从龙神图腾中向外延伸。
他能感知到神帐外的脚步,能听见校场上的鼓声,也能感知数里之外城墙上搬石的工役。
三万多人带来的信仰比从前浓厚许多。
那种力量从四面八方汇来,填满木狼头每一道裂纹。
可李牧没有多少喜悦。
信仰增加,管理的压力也在增加。
当年七百人缺水,他只需要教会一个石鞮挖坑。
如今三万人缺粮,靠一句神谕解决不了。
当年一个百夫长偷了鱼,头曼亲自问几句就能处理。
如今有人私吞军粮,有人虚报战功,有人借部落名义收税,还有人拿着康居人的旧刀在集市上闹事。
靠头曼一个人盯着,夏部迟早会出乱子。
李牧曾经认为,制度是一张网。
人口少时,网眼大一些,漏掉几条鱼无妨。
人口达到三万,网眼还和过去一样大,漏掉的就会变成狼。
头曼走到神台前,先向龙旗行礼:“神,事情越来越多了。”
李牧通过木中金丝传出声音。
“我知道。”
“那您应该也知道,夏部快管不过来了。”
“你自己说。”
“人口近三万,登记在册的部落二十七个,附属部落和新投人口还在增加。
常备骑军五千余,战时能再征调八千到一万人。
城墙还没修完,外城只完成了地基和半面墙。
粮仓里存粮能撑半年,若今年雨水不好,只能撑四个月。”
头曼把一卷纸册放到神台旁。
“牛羊数量已经重新核过。牛七千三百二十一头,羊五万六千多只,马八千六百余匹。
可马场和草场都在扩张,牧户之间天天争水,争牧道,争冬窝子。”
“还有俘虏。”
“康居降卒七千七百余,愿意入籍的已经超过四千。
剩下的人想回康居,又怕回去被问罪。骨啜的意思是让他们先服役,再分地。可又有人说他们会挤占夏部的草场。”
“还有商税。”
“康悉利带来的商队越来越多。过去收一成税,只要记在木板上。
现在每天进城的车有几十辆,盐、粮、砖、刀、药材都要登记。少记一车,仓里就少一笔。呼衍骨力一个人已经看不过来。”
“还有军功。”
“这一战斩首、俘虏、缴械、夺旗,数目全乱了。
各部都说自己立了大功。有几个头人带着一百多份口供来找我,非要把自家人都升爵。”
头曼越说越快。
“还有神帐。”
李牧的意识停了一瞬。
“神帐怎么了?”
“各部落都想来祭龙神。休循人要保留鹰祭,捐毒人要祭山,坚昆人要祭炉。阿古说全都可以保留,可有人已经借祭祀收牲畜。大巫管不了,部落头人也不服。”
“你想怎么办?”
“我想把事情分出去。”
“怎么分?”
“我不知道,还请神示下!”
李牧看着头曼。
头曼掌握兵权,也能处理突发局面,能在大军面前鼓舞士气,能亲自冲上城墙,也能在敌人面前忍住屈辱。
管理三万人,需要另一套东西。
李牧在穿越前读过许多历史,也看过许多关于国家制度的资料。
秦有丞相、太尉、御史大夫。
汉有九卿、郡国、刺史。
匈奴有左贤王、右贤王、骨都侯、当户、都尉。
西域各国又有相、将、长史、城门校尉。
夏部没有必要立刻照抄某一个国家。
夏部刚刚从部落走出来,人口和疆域都在变化,官职必须让人听得懂,也必须让各族头人接受。
最重要的一点,神权与君权必须分开。
李牧需要神帐,却不能让神帐成为一只伸进所有事务的手。
头曼需要君权,却不能让他把自己的命令全部包装成神谕。
这两条线若不分开,夏部早晚会因为一次继承争斗,撕成两半。
李牧向头曼传音。
“召集所有百人长以上将领,各部头人,工坊主事,学馆先生,还有纸坊和户籍房的人。”
“在哪里议?”
“金帐。”
“神帐呢?”
“神帐只派大巫参加。”
头曼顿了一下。
“神不亲自主持?”
“今天议的是人间的事,这个问题我也思考了一番,你只需如此如此!”
头曼眼睛越来越连,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当天午后,夏城内的钟鼓连敲三遍。
各部头人陆续进入金帐。
帐外站着两列持刀卫士,腰间都挂着写有名字和军籍的木牌。
过去这些卫士只要认识脸就能放行,如今每个人都必须核对腰牌。
顾玄微进帐时,穿深色长袍,身后跟着郑敛,手里抱着一卷纸册。
呼衍骨力随后进来,脸上带着商队奔波后的疲惫。
须卜都、石鞮、骨啜、忽雷、巴根、阿热、挛鞮赤那、乌苏娜、且渠阿木和挛鞮呼衍杰也先后落座。
休循王和捐毒王坐在靠后的位置。
他们如今已经承认夏部的共主地位,保留自己的部落名号,遇到军务和草场事务,仍由各自的人负责。
阿古与呼韩浑最后进帐。
两人坐在神帐一侧,位置与众将隔开。
头曼走到主位,看向众人:“今日议三件事。”
“第一,夏部人多了,地盘大了,事情也多了。过去各部自己管自己的办法,已经管不了现在的夏部。”
“第二,今日定下官职。官职管事情,爵位管功劳。爵位的规矩大家都知道,今天不再讲。”
“第三,神帐与单于庭各管一边。神帐掌神权,单于庭掌人间事务。以后谁也不能拿自己的权力去管另一边。”
帐中很快响起议论声。
一名来自盐泽部的老头人站起来。
“单于,龙神既然是夏部的神,神帐为什么不能管官员?”
阿古看向那名头人。
“神帐可以提醒官员守规矩,可以记录官员的功过。调兵、收税、分草场、审犯人,都由单于庭处理。”
“若神帐认为单于做错了呢?”
“神帐可以劝谏,可以请神示,可以把事情告诉各部。”
阿古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单于仍然要按律法办事。神谕不能拿来替代所有规矩。”
帐中顿时安静下来。
头曼看向他:“阿古,你继续说。”
阿古向神台方向看了一眼。
“龙神给夏人方向,单于带夏人走路。神帐记住祖先和规矩,单于庭安排今日的粮、兵、城和商路。
以后有人拿神谕调兵,先问神帐是否真的下了谕。有人拿单于命令改祭日,也要看单于有没有下令。”
顾玄微轻轻点头。
头曼抬手让阿古坐下。
“官制分四处。”
他在身后的木板上挂起第一块写满汉字的木牌。
“第一处,政务府。”
“政务府管人口、牲畜、粮食、商税、刑律、医药和外交。最高官叫大司政。”
呼衍骨力看着那块木牌,问道:“谁做大司政?”
头曼转身看向帐内众人,见没有合适人选,便答道:“暂时空着。”
且渠阿木立刻皱起眉头:“空着还设它?”
顾玄微接过话头:“正因为现在无人能担,才要先把位置立出来。若没有位置,所有事情都会回到单于手里。等于把三万人的生死,拴在一个人的脑子和睡眠上。”
石鞮咧了咧嘴:“单于睡不睡觉,和我有什么关系?”
头曼瞪了他一眼:“等哪天你带着三千骑在外面打仗,后方没人给你送粮,你就知道有关系了。”
帐中有几声笑。
顾玄微走到木板旁:“大司政下面设七令。”
他用手指点过木牌上的名字。
“户籍令,掌人口、婚姻、出生、死亡、归附和编户。”
“司牧令,掌草场、牛羊、马匹、轮牧和牲畜疫病。”
“司仓令,掌粮食、盐、鱼干、军粮和仓库。”
“商税令,掌市集、商队、过境税和货物登记。”
“刑律令,掌审案、俘虏、盗窃、杀人、逃兵和部落纠纷。”
“行人令,掌外国使节、商旅通行、盟约和译者。”
“医药令,掌医帐、战伤、妇产、药材和疫病。”
头曼看着众人:“这些官职以后都由单于任命,官员犯错可以罢免。官员不得把职位传给儿子。”
呼衍骨力抬手:“商税令和行人令,准备怎么分?”
“你说。”
“商队有货,先登记,再缴税。商队里有人来谈盟约,有人来买刀,还有人带着别国的命令。若分成两处,商队来一趟要进两个帐,容易出错。”
郑敛接道:“商税令管货,行人令管人和文书。商队进城,先由商税令登记货物,再由行人令核验来历与通行文书。”
顾玄微点头。
“商税令负责钱和货,行人令负责外交和道路。两个官署互相留底册,每月核对一次。”
头曼看向呼衍骨力。
“呼衍骨力,你任行人令。”
呼衍骨力站起身。
“臣领命。”
“你手下的商队管事,可以进商税署协助,但税册必须由商税令保管。你不能把商队的钱直接拿去买刀。”
“明白。”
“郑敛。”
郑敛起身。
“你任外使令,归行人令统辖。出使汉朝、大宛、贵霜,负责正式国书和盟约。行人令有商贸事务,外使令有外交权限。”
郑敛拱手。
“领命。”
顾玄微看了郑敛一眼,没有提出异议。
头曼又说道:“户籍令,暂由阿里负责。让他从学馆和文书房挑人,三个月内把各部人口重新登记。”
帐内有人发出惊讶声。
阿里只是一个年轻文书官,过去负责登记鱼干和商队货物。
他站在人群后方,听见自己的名字,连忙走到帐中。
“我?”
“你。”
“单于,我只会算账。”
“会算账就够你先做户籍令。不会的去问顾军师,去问阿古,去问各部头人。三个月后,我要看见每一户的名字、人口、牲畜、婚姻和军役情况。”
阿里捧着纸册跪下。
“阿里领命。”
李牧看着这个年轻人,心里生出一丝期待。
新国家的官僚,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他们会从记功官、账房、学馆学生和商队管事里长出来。
阿里未必聪明绝顶,至少他识字、会算、做事细致。
夏部需要的正是这样的人。
“司牧令,挛鞮呼衍杰。”
头曼的声音再次响起。
呼衍杰站起来。
“臣在。”
“你管所有草场、牧道、牲畜和马场。各部头人保留自家牧户管理权,草场分配和轮牧规矩归你定。没有司牧令的文书,任何部落不得私自迁牧。”
呼衍杰拱手。
“若有部落不听呢?”
“先报刑律令,再报单于。你不能带兵去抢他们的牲畜。”
呼衍杰点头。
“明白。”
“司仓令,且渠阿木。”
且渠阿木起身。
“我管粮仓?”
“粮仓、盐、鱼干、军粮、战时运输,全归你管。”
“那我手下要有账房。”
“阿里会给你配人。仓库进出,每一笔都要有两份登记,一份在司仓令,一份在户籍房的文书房。粮食少一袋,两边都要能查到。”
且渠阿木看向头曼。
“我要是查出有人偷粮,能不能直接砍?”
“先交刑律令。”
“偷军粮呢?”
“军中另有军法,报给大将军。”
且渠阿木点头。
“成。”
“商税令,康悉利。”
帐内响起一片议论。
康悉利今日并未进帐,呼衍骨力替他传话。
“康东家说,他愿意帮夏部看商路,愿意教商税令怎么收钱。他不愿意做夏部官员。”
头曼笑了一声。
“他倒是明白。”
“康悉利做外商客卿,商税令先空着。由康悉利协助设立税册,官印和钱粮归夏部。商人可以教我们做生意,不能替我们收税。”
顾玄微立即说道:“这个位置不能长空。”
“我知道。三个月内,从文书房挑一名人出来。”
“刑律令?”
头曼看向众人。
“先由军法官兼任。新律册完成后,再单独任命刑律令。”
帐中没人反对。
如今夏部刚打完一场大战,军法官熟悉军功、俘虏和逃兵事务,暂时兼任刑律还算稳妥。
“医药令,乌苏娜。”
乌苏娜站起身。
“我只会治伤和接生。”
“夏部现在需要有人管这些。医帐归你,妇产、药材、疫病也归你。你可以从休循、捐毒和康居人里挑会治病的人。三个月内,给我一份医者名册。”
乌苏娜看了眼阿古。
“神帐的巫医呢?”
阿古答道:“愿意学医的人,进医帐。只做祭祀的,留在神帐。”
乌苏娜点头。
“那我接。”
头曼拿起第二块木牌。
“第二处,大将府。”
这四个字落下,帐内的气氛立刻变了。
夏部从七百人走到今天,靠的就是刀和马。
政务官能让城里不乱,军队才能让城外的人不敢动手。
“须卜都,升任大将军。”
须卜都起身抱拳。
“臣领命。”
“全国军队、边防、斥候、训练和战争调度,归大将军府。大将军可以训练军队,可以安排边防,可以向各部征调兵员。对外出兵超过一千人,必须有单于军令。”
须卜都问:“若敌军已经进境,来不及请令呢?”
“先打,打完报我。”
“若要追击出境?”
“必须请令。”
须卜都点头。
“明白。”
“石鞮,前将军,统常备轻骑和前军。”
石鞮咧嘴笑了。
“终于不用每天管那些账了。”
“你本来就没管过。”
“所以才说终于。”
帐中再次响起笑声。
“骨啜,右大将,统康居归附骑军和西部边防。”
骨啜站起身,身形挺直。
“臣领命。”
头曼盯着他。
“康居归附军分成五营,由你直领。”
“可以。”
“你的家眷已经入夏籍,草场和爵位照军功发放。若有人拿康居旧名闹事,你自己先处理。”
“臣知道。”
“忽雷,南军都尉,统休循、捐毒和南方诸部联军。”
忽雷起身。
“领命。”
“休循王和捐毒王仍然管各自部落的祭祀、婚姻和内部习俗。军役归南军都尉,草场归司牧令,税收归商税令。你们三边有争议,先找南军都尉。南军都尉解决不了,再报大将军。”
休循王抬手问道:“我的王位呢?”
头曼看着他。
“你仍然是休循王。夏部不夺你的王位,夏部要你的军队听统一号令。”
休循王想了想,向头曼行礼。
“这样就够了。”
捐毒王忽雷也没有异议。
“阿鲁孜,斥候令。”
阿鲁孜起身,年轻的脸上带着一丝意外。
“我?”
须卜都看了他一眼。
“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三层哨网是你带出来的。现在斥候已经不只为一支军队服务,往后还要绘图、传信、查商路、看敌情。你来管。”
阿鲁孜抱拳。
“阿鲁孜领命。”
“巴根,重骑校尉,统五百重骑。”
巴根的胸膛挺得更高。
“领命。”
“重骑不归部落私兵。马匹、甲胄、马枪、马蹄铁和备用马,全部登记在军需册上。没有大将军和单于的命令,重骑不得私自出动。”
巴根应声:“明白。”
“军需令暂由呼衍骨力推荐人选,由大将军府和司仓令共同审核。”
须卜都看向头曼。
“军需令不能归商队。”
“我知道。”
“军粮和军械要分开。”
“也知道。”
“那就好。”
头曼把第三块木牌挂起。
“第三处,工务府。”
挛鞮赤那和阿热同时抬头。
“考工令,挛鞮赤那。”
挛鞮赤那站起来。
“领命。”
“铁坊、砖窑、石灰窑、纸坊、水利、城建和工匠,全部归工务府。”
挛鞮赤那看向阿热。
“那铁坊呢?”
“阿热任冶铁令。”
阿热起身。
“我负责铁坊和铁矿?”
“铁矿、高炉、木炭、铁水和钢材,都归你。夏刀、铁箭头、马枪和普通兵器,另设兵器令,暂由你兼任。”
阿热想了想。
“工匠不够。”
“你可以招人。”
“工坊的粮食呢?”
“司仓令按名册发。”
“若有人把铁匠调去修墙?”
“没有工务府文书,任何人不能调走。”
阿热点了点头。
“这样可以。”
挛鞮赤那插话:“水利也要单独有人管。水排、水碓、灌渠和城内排水,不能全压在我身上。”
头曼看向他。
“你推荐。”
“呼衍克烈。”
人群后方,一个年轻人急忙站出来。
“我?”
“你跟过水排,修过坝,知道哪里会漏水。”
呼衍克烈咽了口唾沫。
“可我没有管过人。”
挛鞮赤那看着他。
“所以才让你先管十个人,再管一百个人。水排不会因为你胆小就自己修好。”
头曼点头。
“呼衍克烈,水利令。”
呼衍克烈抱拳。
“领命。”
“城建令暂由考工令兼任。夏城的内城和外城不能停,民夫轮换、砖石供应、城墙标准,都由工务府统一安排。”
挛鞮赤那应下。
“纸书令呢?”
头曼看向神帐一侧。
阿古说道:“纸坊可以归工务府,书籍和学馆不归工务府。”
“纸归工务,书归神帐?”
顾玄微问了一句。
阿古点头。
“纸是材料,书是教化。两件事情不能混在一处。”
李牧很赞同。
技术生产可以由君权管理,教育和神学则应当保留在神帐体系里。
若所有书籍都归单于庭,后世的君主可以控制一切知识。
若所有行政文书都归神帐,神帐又会掌握国家运转。
两边各自保留一部分,才有真正的分立。
头曼说道:“纸书令暂由神帐派人,与工务府分开。纸坊生产归考工令,纸张用途由神帐和单于庭共同登记。”
阿古起身。
“神帐接受。”
“第四处,神帐。”
头曼说出这三个字时,声音压低了几分。
阿古和呼韩浑同时站起来。
“神帐由大巫阿古主持,副巫呼韩浑协助。”
“神帐负责祭祀、神谕、龙旗、天狼旗、历代族史、神学和学馆。大巫主持单于继位和立贤仪式,记录龙神神迹,管理各族祭日。”
阿古补充道:“神帐可以劝谏单于,可以把重大问题告知各部。神帐不能调兵、收税、分草场、审案,也不能以神谕替自己谋取牲畜。”
休循王听到这里,终于问道:“各族自己的祭祀呢?”
“保留。”
阿古回答。
“鹰祭、山祭、炉祭、河祭都可保留。只要不伤人,不强夺,不妨碍军役和农牧,就由各族自行安排。各族祭祀的日子,写入礼册,神帐负责登记。”
呼韩浑又说道:“若两个部落因为祭日争水,先按司牧令的水规处理。神帐负责祭礼,司牧令负责水源,不能混在一起。”
休循王靠回座位。
“这样比以前清楚。”
头曼看向顾玄微。
“军师,大司政的人选,你有什么建议?”
顾玄微走到帐中。
“现在不宜急着任命一个大司政。”
且渠阿木皱眉。
“位置立了,人不任,政务府怎么运转?”
“可以先设六令,各自办事,由单于庭暂时统筹。一年后,各令交一次账,谁能把事情办清楚,谁有资格进入大司政人选。”
呼衍骨力看着顾玄微。
“你想用一年看人?”
“夏部刚从部落走向正轨,官名可以先定,权力要慢慢交。大司政一旦任命,就会成为除单于和大将军外最大的官。这个位置不能只凭功劳,也不能只凭头人的身份。”
“那要凭什么?”
“识字、会算、懂律、能听取下面的声音,还要能把粮、兵、钱、草场连在一起看。”
头曼接道:“一年后,户籍令、司牧令、司仓令、商税令、刑律令、医药令,各自交账。谁的账最清,谁最能解决问题,谁就来做大司政。”
且渠阿木点了点头。
“这办法公平。”
李牧看着金色丝线从头曼身上流向帐内众人。
头曼如今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君主。
他开始接受自己无法亲自处理所有事情,也愿意让官员拥有权力。
这一步很重要。
有些君主喜欢把权力握在手里,觉得官员离开自己便无法做事。
结果每一道政令都要经过君主,每一笔粮食都要等君主点头,最后国家被拖成一具疲惫的躯体。
头曼若继续什么都管,夏部可能会在他死后迅速崩溃。
李牧不想看见那种结局。
“还有一件事。”
顾玄微开口。
“官员既然有权力,就必须有考核和监察。”
头曼问:“监察谁?”
“所有人。”
帐中许多人看向顾玄微。
顾玄微继续说道:“大将军不能查军粮,司仓令不能查自己仓库,商税令不能自己核算税额,部落头人不能自己证明军功。每一处都要有另一份账册。”
“你要设监察令?”
“暂时设监察官,不急着设监察令。监察官直接向单于报告,每月抽查一处。三个月后,再决定是否独立成署。”
头曼看向李牧所在的方向。
“神,您觉得呢?”
李牧传来一句话。
“可以。”
头曼立刻说道:“设监察官。第一任由顾玄微推荐,三个月内只查账,不得干涉官员办事。”
顾玄微拱手。
“我推荐郑敛。”
郑敛一愣。
“我还要出使。”
“监察官可以不常驻。你熟悉商路、文书和各国习惯,适合查商税和外交文书。”
头曼看向郑敛。
“你愿意?”
郑敛思索片刻。
“愿意。”
“那就定了。郑敛任监察官,直属单于庭。监察官只能查、问、记、报,不能直接处刑,不能直接夺官。”
顾玄微看向头曼。
“还缺一个位置。”
“什么?”
“军师。”
“你已经是军师。”
“我说的是军师府。”
帐中再次响起议论声。
顾玄微走到地图旁。
“夏部往后会越来越大。单于要处理军政,不能只靠一个军师替他记住所有事情。军师府负责收集军情、审阅舆图、制定战策、整理外国消息。军师可以召集各令询问,却不能直接发布政令。”
头曼问:“军师府归谁管?”
“归单于庭。”
“你任军师令?”
“若单于信得过我。”
头曼笑了。
“你都把奥鞬王骗死了,我若不信你,难道信他?”
“顾玄微任大军师,设军师府。郑敛外使令,遇到外交和军情大事,可与军师府共同议定,最终由单于定夺。”
顾玄微向头曼行礼。
“臣领命。”
官职到这里,基本已经定下。
头曼拿出最后一块木牌。
上面只写着两个字。
“封官。”
他看向帐内众人。
“今日任命,全部记入纸册,三日后贴在夏城东门。官职可以升降,爵位按军功授予。官员死后,职位不传给儿子。儿子想做官,自己来学字、学账、学律,凭本事任命。”
一名部落头人立刻问道:“那我们这些头人呢?”
头曼回答:“你们仍然是各部头人。”
“草场呢?”
“司牧令按户籍和规矩分。”
“部落里的纠纷呢?”
“先由部内调解,涉及杀人、偷盗、强抢、军役和草场争端,交刑律令。”
“我们的祭日呢?”
“神帐登记。”
“我们的人打仗听谁的?”
“大将军。”
“战利品怎么分?”
“记功令登记,司仓令入库,军功爵按规矩分。”
那名头人问完,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可问的了。
头曼看向阿古。
“记功令呢?”
阿古说道:“原来的记功官扩为记功署。记功令暂由阿古推荐人选,军中每个百人队设一名记功官。战功由三份记录组成,领兵将领一份,记功官一份,俘虏和缴获登记一份。三份对不上,爵位暂缓。”
石鞮点头。
“这个办法好。以前有人把三颗脑袋算成十颗,谁也说不清。”
“以后就说得清了。”
阿古看向他。
“记功官会跟着军队走,战后直接向记功令交册。将领不能扣留战功册。”
石鞮摸了摸鼻子:“我以后报战功,得先找记功官?”
“你先把战功报清楚。”
“那我要是没带记功官出征呢?”
“军功暂缓。”
石鞮立刻看向须卜都。
“将军,记功官得跟着前军走。”
须卜都说道:“记功官跟前军,军法官跟中军,军需官跟后军。三册分开,战后一起核。”
头曼点头。
“就这么定。”
帐中各部头人互相看了看。
今天的命令很多,新的官名也很多。有人听懂了,有人只听懂了一半。可所有人都明白一件事,往后夏部的事情不会再只看谁和单于关系近。
头曼把一枚刻着龙纹的铜印放到案上。
“官印分三类。”
他拿起第一枚。
“单于印,只有我能用。”
第二枚。
“府令印,大司政、大将军、考工令可以用。府令印只能发本府政令,不能调动别府军队,不能改动爵位。”
第三枚。
“官署印,户籍、司牧、司仓、商税、刑律、医药和各令各有一枚。官署印只能办本职事务。”
顾玄微补充:“所有文书写明日期、地点、官职、人数和经手人。没有官印的纸,不能执行。口头命令只在战场上有效,离开战场便要补文书。”
且渠阿木问:“单于的口令也要补?”
“要。”
头曼答得很干脆。
“我在帐里说让人开仓,司仓令可以先照办,事后必须补上纸册。若我说错了,纸上也能查到是我说错的。”
众人看向头曼的眼神多了几分变化。
这句话意味着单于也会留下痕迹。
权力能留下痕迹,下面的人才敢按规矩办事。
李牧看着案上的三枚铜印,意识在图腾中缓慢起伏。
官印这种东西,作用远比它的重量大。
它把一句话变成可以被核验的命令,也把一个人的权力限制在纸面之内。
头曼若想临时改变命令,必须留下新文书。
官员若想推卸责任,也不能再说自己只是听错了。
一套制度的起点,往往不是多么宏大的口号,而是让每一件事情都能找到负责的人。
头曼将铜印交给阿古。
“神帐不领官印。”
阿古接过铜印,又把它放回案上。
“神帐只用神帐印。”
“神帐印能做什么?”
“记录祭日、祭礼、神迹、继承仪式和神帐内部的任命。不能调兵,不能收税。”
阿古看向头曼。
“若有人伪造神谕,神帐可以查明,交刑律令处置。”
“若大巫说错了神谕呢?”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阿古身上。
阿古脸上的神情没有变化。
“神帐也要记录。神谕之后发生的事情,写进神史。若神帐判断错误,大巫要承认错误。”
头曼问:“若神谕和单于命令冲突呢?”
阿古向神台方向行了一礼。
“请神再示。”
这一句话说出口,帐中气氛顿时紧了起来。
李牧也开始思考。
这个问题早晚会出现。
只要神权存在,君权就不可能永远绕开它。
神谕如果只负责祭祀,夏部的神权会慢慢失去影响。
神谕如果能够干涉一切,单于又会变成龙神的传声筒。
李牧将一道意识送入头曼脑中。
“把神谕分三类。”
头曼立刻重复:“神谕分三类。”
阿古看向他。
头曼继续说道:“第一类,根本之谕。关系到夏人的族名、龙旗、神帐、立贤和大祭,必须遵守。”
“第二类,警示之谕。神看见灾祸、敌情、疫病,可以提醒单于和官员。提醒之后由单于庭决定怎么做。”
“第三类,梦中教导。涉及技术、军阵、农牧、医药,记入纸册,由相关官署试验,试验之后才能推广。”
李牧继续传音。
“神谕不直接替人做决定。”
头曼说道:“神谕不直接替人做决定。”
阿古的眼神亮了起来。
“神只指方向,人要自己走路。”
顾玄微低头看着纸册,过了片刻说道:“这个划分能减少争端。”
头曼看向他。
“军师,你也有意见?”
“有。第一类根本之谕,必须由神帐记录,单于不得更改。第二类警示之谕,涉及敌情时,单于可以召集大将军、斥候令和军师府核验。第三类技术之谕,必须经过考工令、医药令或司牧令试验。”
“若试验失败呢?”
“记录失败原因,不能说神谕错误,也不能强行推广。神给了方法,人没有做成,责任在人。”
挛鞮赤那抬起头。
“这句话我赞成。”
阿热也点头。
“炉子烧不成,先查炉子,不能把人拖去祭火。”
帐中传出几声笑声。
阿古却认真说道:“神帐会把这三类写进神律。”
头曼点头。
“写。”
官制议完,头曼开始正式任命。
他取出一卷纸册,阿里站在旁边,手里握着炭笔。
“夏部单于头曼,任须卜都为大将军,赐左庶长爵,掌全国军队、边防和斥候。”
阿里在纸上写下第一行。
须卜都上前,从头曼手中接过大将军印。
“臣须卜都,领命。”
“任石鞮为前将军,赐五大夫爵,统常备轻骑和前军。”
石鞮上前接印。
“石鞮领命。”
“任骨啜为右大将,赐右庶长爵,统康居归附军和西部边防。”
骨啜双手接印。
“骨啜领命。”
“任忽雷为南军都尉,赐公乘爵,统休循、捐毒和南方诸部联军。”
忽雷站起行礼。
“忽雷领命。”
“任巴根为重骑校尉,赐公乘爵,统五百重骑。”
巴根抱拳。
“巴根领命。”
“任阿鲁孜为斥候令,赐大夫爵,统远哨、中哨和近哨。”
阿鲁孜走到案前。
“阿鲁孜领命。”
头曼转向挛鞮赤那。
“任挛鞮赤那为考工令,赐公大夫爵,统工务府。”
挛鞮赤那接过官印,手指在印面上停了一下。
过去他只有一把铁锤。
铁锤握在手里,能打出刀,能打出箭头,也能打出锄头。
如今这枚印代表几千名工匠、几座高炉、一座正在修建的城,还有未来所有的纸、砖、车、桥和水渠。
他把印收进怀里。
“考工令领命。”
“任阿热为冶铁令,赐大夫爵,兼任兵器令,保留坚昆头人身份。”
阿热接印后,向头曼行了一个坚昆礼,又向挛鞮赤那低头。
“阿热领命。”
“任呼衍克烈为水利令,赐上造爵。”
呼衍克烈脸色发紧,站起来时差点碰翻身后的木凳。
“呼衍克烈领命。”
“任乌苏娜为医药令,赐官大夫爵,统医帐、药材、妇产和疫病事务。”
乌苏娜上前接过官印。
“乌苏娜领命。”
“任挛鞮呼衍杰为司牧令,赐公大夫爵,统草场、牧道、牛羊、马场和轮牧。”
呼衍杰跪下接印。
“臣领命。”
“任且渠阿木为司仓令,赐官大夫爵,统粮仓、盐仓、鱼干和军粮。”
且渠阿木接印时,先看了一眼头曼。
“仓里少一袋粮,我能查所有人的帐?”
“能。”
“包括单于府?”
“包括。”
且渠阿木这才接过官印。
“司仓令领命。”
“任阿里为户籍令,赐大夫爵,三个月内完成全族户籍、婚姻、出生、死亡、牲畜和军役登记。”
阿里上前,双手接印。
“户籍令领命。”
“呼衍骨力任行人令,赐右庶长爵,统商旅通行、外国使节、译者和盟约。”
呼衍骨力接印。
“臣领命。”
“郑敛任外使令,列首席客卿,负责汉朝、大宛、贵霜及各国正式外交。”
郑敛上前。
“外使令领命。”
“康悉利为夏部外商客卿,不入官署,不领官俸,参与商路、货物和市集制度制定。”
康悉利没有在场,呼衍骨力替他接下了这项任命。
“顾玄微。”
顾玄微起身。
“任大军师,列首席客卿,设军师府,掌军情、舆图、战策和各国情报。”
顾玄微接过那枚没有固定府署的印。
“臣领命。”
“任郑敛兼监察官,直属单于庭,三个月内抽查户籍、司仓、商税和军功四类账册。监察官只能查、问、记、报,不得越权处刑。”
郑敛看了眼手里的外使印,又看向案上的监察印。
“臣领命。”
头曼最后看向神帐一侧。
“阿古任大巫,呼韩浑任副巫。神帐不列君权官署,不授官印。神帐保管龙旗、天狼旗和神物,主持祭祀、神谕、继承、立贤、族史和神学教育。”
阿古与呼韩浑同时起身。
“领命。”
“神帐大巫的任命由神帐内部推荐,由龙神确认。单于不得直接任命大巫,大巫不得直接任命单于庭官员。”
阿古接道:“若大巫犯了人间律法,神帐不包庇。”
头曼说道:“若单于违背根本之谕,神帐可以召集各部见证,可以要求重新请神示。”
“但神帐不得借机夺取君位。”
“这是底线。”
阿古点头。
“神帐接受。”
任命结束时,天已经暗了。
帐外的鼓声停下,城内各处燃起了火把。
三十多个官职和爵位被记在纸上,每一行后面都写了职责、管辖范围和限制。
阿里最后写下日期,吹干墨迹,将纸册合拢。
头曼站起身。
“官职已定,爵位已授。三日后,任命文书贴在夏城东门,所有人都能看。各官今日回去做三件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
“先把自己管的事情列出来。”
第二根手指。
“再把手下的人列出来。”
第三根手指。
“最后把需要多少粮、多少马、多少帐篷、多少文书写清楚。”
“七日后,各官到单于庭报一次。”
“一个月后,第一次考核。”
“若有人说自己缺人,拿名册来。若有人说自己缺粮,拿账来。若有人说部落不听话,拿法条来。”
头曼扫过众人。
“以后夏部不听谁嗓门大,听谁手里的账和印。”
这句话传出金帐后,很快传遍了夏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