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文武兼备(7K)
时间往回拨一个月。
塔拉兹河谷,金帐西边新搭了一排工棚,挛鞮赤那已经带着几个匠人扎进里面忙活了几个月。
李牧留给他的那张神谕,不过是一道方子:树皮、麻头、破布、渔网,石灰水泡烂,木槌捣成浆,细筛抄起来,压平晾干。
挛鞮赤那打过铁,烧过窑,却还没伺候过这种活计。
起初做的时候,浆太稀,抄起来的纸一揭就碎。
又试了一阵,浆太稠,晾干了硬得像皮子,一折就裂。
匠人老柴蹲在工棚门口抽旱烟,说这是糟蹋工夫,有这闲劲不如多打两把刀。
挛鞮赤那没理他,把配比换了又换。
石灰水从三天泡到五天,木槌从半个时辰捣到两个时辰,筛网从粗麻布换成细绢。
这天,终于第一张能完整揭下来的纸躺在了晾架上。
黄白色,摸着粗糙,对着光能看见细密的纹路。挛鞮赤那拿起来看了半天,卷好了,往金帐走。
金帐里,头曼正在和众将议事。挛鞮赤那把纸展开,铺在案上:“成了,神给的方子,今日出了头一张能用的。”
头曼伸手摸了摸:“比羊皮轻。”
“轻,还便宜。”挛鞮赤那说,“一张羊皮只够做四张纸,可羊要养半年。纸不用养,树皮破布河谷里管够。照这个法子,往后一天出几百张不难。”
郑敛绕到案前,拿起那张纸看了半晌,又用指腹搓了搓纸面:“去叫阿古来。”
阿古进帐时手里还攥着炭条。
郑敛把纸铺平,递过笔:“写几个字。”
阿古在纸上写了“夏部”两个字。
炭条留下黑痕,字迹稳稳当当,阿古兴奋道:“这就做成了?”
郑敛把纸接回来:“你知道这一张纸在中原值多少?一部《论语》要拉一车竹简,换成纸,一个包袱就背走了。这东西要是传开,太学里抄书的博士,往后不用再搬竹简了。”
头曼看了郑敛一眼:“先生的意思,这纸有大用?”
“有大用。”郑敛说,“单于,眼下夏部的麻烦不在河谷里。此战过后,康居可能大兵来犯,不如按神的意思处理?”
头曼点了点头:“把这东西送到西域都护府,送到班超案上,请他出一纸文书,令康居罢兵。班超的令,康居王不敢不从。”
郑敛拱手:“那郑某明日动身。”
天亮时分,郑敛带着老柴和十名护卫,一人双马出了河谷。
一路往东南,过伊塞克湖,翻山梁,进龟兹地界,走了半个月,便到了都护府所在的它乾城。
都护府衙门不大,青砖灰瓦,门口立着两根汉式木阙。
比起西域那些金碧辉煌的王帐,这座衙门朴素得不像话。
门房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上带着西域风沙磨出来的粗粝,腰间挂着一块铜牌,牌上刻着“都护府”三个隶字。
他接过名帖翻了翻,没拆封,直接搁在案角上。
“姓郑?哪儿来的?”
“塔拉兹河谷。”
门房抬起头,上下打量了郑敛一眼:“塔拉兹?那是康居地界。你一个汉人,从康居跑来找定远侯?”
“夏部的人。”郑敛说,“麻烦通传一声。”
门房把名帖又拿起来掂了掂,放回去:“定远侯今日不见客。都护府规矩,递名帖的先等着,有急事掾吏会传。你要是商队的人,去西市找市令;要是逃难的,去东边帐房领口粮,走吧。”
他说完便转过身,去整理案上一摞文书,不再搭理郑敛。
郑敛站在门房口,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老柴和那十名护卫。
护卫们牵着马立在街对面的墙根下,马嘴上的汗巾子还湿着,赶了半个月的路,人和马都乏透了。
郑敛转回来,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叠好的纸,四四方方,黄白色,边角稍有些毛糙,他把纸放在门房案上,推过去。
“烦请把这个递进去。”
门房瞥了一眼:“这什么?”
“给定远侯看的东西。”
门房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皱了皱眉。
一张皮不像皮、布不像布的薄片,摸着粗糙,边角还带着碎纤维。
他捏了捏,软,又不似皮子那么韧。他把纸举到眼前,阳光底下能看见里头细密的纹路,像是什么东西被碾碎了又压平的。
“这是什么玩意儿?”
“纸。”郑敛说,“不同于中原的帛纸和糙纸,这是新发明的纸。”
门房把纸放下,神情里多了几分狐疑:“你拿张破树皮糊的片儿,就说要见定远侯?都护府哪天不收几样贡品?前两天还有人抬了一对白玉狮子来,侯爷连看都没看,直接让人抬回去了。”
“定远侯不缺玉狮子。”郑敛说,“可这东西,他一定想见。”
门房盯着他看了好一阵。
郑敛站着没动,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拢在袖子里,就那么等着。
门房又把那张纸拿起来,翻了个面,对着光又照了一次。
他放下,犹豫了一下,回头朝院子里喊了一声:“老孙——”
一个穿着青布短衣的掾吏从二门探出头来:“怎么了?”
“你进来看看这个。”
老孙走过来,接过纸,眯着眼瞧了半晌,又用指腹搓了搓纸角,忽然抬头:“这上头能写字?”
“能。”郑敛答。
老孙和门房对视了一眼。老孙把纸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几遍,问门房:“他什么人?”
“从塔拉兹来的,说什么夏部的人。”
“塔拉兹?”老孙皱起眉,又看了郑敛一眼,捏着那张纸转身就往里走,“你等着。”
他走得很快,穿过二门时手里的纸还举着看,差点绊着门槛。
穿过后院时碰见了两个文书掾,其中一个问了一声,老孙没停,只扬了扬手里的东西,说了句“回头说”,便径直往正堂方向去了。
正堂的门半掩着。
班超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帛书,手里捏着一支笔,正在批都护府这个月的贡赋账册。
老孙在门口站定,喘了口气,叩了叩门框。
“侯爷。”
班超没抬头:“讲。”
老孙走上前,把那张纸双手放在案角:“门房那儿来了个人,从塔拉兹来的,说是什么夏部的人,递了这个进来。说这东西叫纸。”
班超的笔顿了一下。
他搁下笔,把那片薄薄的东西拿起来。他先是掂了掂分量——轻,比同等大小的帛轻得多。
他又在纸面上摩挲了一下,触感粗砺,带着草木纤维特有的涩。
他把纸举高了,对着窗棂透进来的日光看,黄白色的底子上,细密均匀的纹路纵横交错,像是某种织物被压平后的痕迹。
班超把纸放回案上,用指腹又压了一遍,然后问:“人呢?”
“在门房等着。”
“带进来。”
老孙怔了一下。
都护府的规矩,外人进正堂要先在外院候着,由掾吏问明来意,再定见不见。
班超已经很久没有让一个递名帖的人直接进正堂了。
老孙没多问,应了一声便退了出去。
一炷香的工夫,老孙从二门快步走出来,到了跟前,说:“定远侯有请。”
门房听见这话,愣了一下,随即把案上的名帖拾起来还给郑敛,朝院子里偏了偏头:“进去吧。”
郑敛整了整衣襟,迈过门槛。
老孙领着穿过第一道院子,院里种着两棵老榆树,树下堆着几摞捆好的竹简,有几个文书坐在廊下抄东西,头也不抬。
又穿过一道月亮门,进了第二进院子,这里比前院安静得多,青砖铺地,墙角一丛细竹,风一过沙沙响。
正堂的门已经开了。
郑敛进了门,从明处走进暗处,眼睛顿了一下才适应。堂里陈设简单,一张案,几把椅,墙上挂着一幅褪了色的舆图。
案后的老人须发皆白,背微微弓着,眼睑低垂,乍一看像个在日头底下晒昏了头的寻常老翁。
但那双眼睛抬起来的瞬间,郑敛的后脊便绷紧了。
班超坐在案后,那张纸就搁在他手边,目光从郑敛脸上缓缓扫过去,上下打量了一番。
郑敛在案前三步处站定,拱手行礼:“夏部郑敛,见过定远侯。”
班超这才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面:“塔拉兹来的?”
“是。”
“那是康居奥鞬王的地界。夏部是哪?你又去那儿做什么?”
“郑某是夏部的人,夏部占了塔拉兹河谷,特来给侯爷献宝。”
“走多久了?”
“半个月。”
班超的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一下,目光落回那张纸上。
半晌,又把纸拿起来,搁在掌心里,像在掂一件分量不轻的东西。
“你说这叫纸。”
“是。”
“你方才在外头跟门房说,这东西中原还没有,是新发明的?”
“是。”
班超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笔,蘸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息,然后落下,写了一个“汉”字。
笔锋落定,墨迹稳稳当当,没有洇散,没有化开。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班超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长叹口气,放下笔,把纸举起来对着窗光又看了一遍,搁回案上。
班超的目光还停在那个“汉”字上,指腹又摩挲了一遍纸面,才抬起眼来。
“这纸是怎么做的?”
郑敛拱了拱手:“树皮、麻头、破布、旧渔网。石灰水泡烂,木槌捣成浆,细绢筛抄起来,压平晾干。”
班超的手在案沿上停了一下:“就这些?”
“方子就这么简单。关键是配比,泡多久,捣多细,浆多稠,筛网用多密的。匠人试了几个月才摸出门道。”
“树皮、破布、旧渔网,材料倒是简单,便宜得很。”
“就是因为造价便宜,能大规模普及,才来献给侯爷。”
门外有风从院子里灌进来,吹得案角那卷帛书沙沙翻了几页。
班超绕到案旁的书架前,从架格上取下一卷竹简。那是一卷《春秋》,编绳已经泛黄发黑,竹条上刻着小字,刀痕深陷进去,填着墨。
班超把竹简放在案上展开,又拿起一张纸铺在旁边。
“你看。”
郑敛凑过去看,竹简上密密刻着字,一支简上撑死了刻二十来个字。
一卷竹简要拉开来才有半张纸那么长,可一捆几十支串起来,沉得能压酸手腕。
“这是老夫从太学带出来的。”班超说,“当年抄《春秋》,抄了整整三个月。一卷抄完,手上扎了十几个竹刺,挑出来还烂了几天。老夫那时候就想,要是能有个什么东西,不用往木头上刻字,直接拿笔写,写完了又轻又薄,能摞起来,那该多好。”
他顿了顿。
“想了四十多年。今天看见了。”
郑敛明白这个感受,当时他的想法也差不多。
这时,堂外传来脚步声,一个三十出头的掾吏从侧门进来,手里抱着两卷文书,看见郑敛在,脚步慢了一瞬,躬身道:“定远侯,这是这个月的驿报。”
班超没接,招了招手:“冯让,你过来。”
冯让走近,目光扫过案上那张白纸黑字,又看见旁边摊开的竹简,脸上露出几分疑惑。
班超把那张写了“汉”字的纸递给他:“你看看。”
冯让接过去,先是看了看,然后翻过来再看背面,抬起头:“这是……什么皮子?”
“不是皮子。”班超说,“你写几个字试试。”
冯让犹豫了一下,从笔架上取了笔,蘸了墨,在纸的空白处写了一个“安”字。
笔落下去,墨迹平平铺开,没有渗散,没有洇糊。他又补了一笔,把“安”字的最后一横拉长了些,墨道清晰,纸面纹丝不动。
冯让的手停住了。他把纸举起来,对着窗棂的光照了照,又放下,再写。
这回他没只写一个字,提笔连写了四句,落笔时呼吸都慢了下来。写完了,他把纸举到眼前看了又看,声音压得极低:“定远侯,这……这能写整整一篇。”
“能。”班超说。
冯让把纸放回案上,动作比方才轻了许多。
他退后半步,盯着那张纸,像是怕碰坏了什么。
好半晌,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兴奋:“下官在太学抄了六年书。头一年抄《诗经》,抄了八十多支竹简,一整捆,抱回宿舍的时候胳膊酸了三天。
下官那时候想,要是能有什么东西让写字不用往木头上刻,哪怕贵一点儿也认了。
后来到了西域,驿报全是竹简,一个月往长安送一车,三匹驮马轮着跑,到了还得人再抄一遍,竹简经不起路上颠,断绳掉片的常有。”
他吸了口气,看着案上那张白纸。
“可这东西轻成这样。一卷书换成纸,一个包袱就背走了。定远侯,太学那些抄书的博士,往后不用再搬竹简了,一个人、一沓纸、一支笔,能抄完一屋子。”
班超转身坐回案后,把那张写了字的纸和那叠空纸并排放着,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两下。
“老夫六岁开蒙。”他终于开口,“先生教的第一个字就是汉。那时候写字用的是木牍,写坏了拿刀刮,刮一遍薄一层,刮三遍就废了,换新的再来。
后来到了太学,一卷《春秋》要拉一车竹简,抄书抄到半夜,手上全是竹刺扎的口子。
再后来出玉门关,往西域递奏报,一个月一车竹简。竹简沉,驮马累,到了还得用刀子刮了重写,有时候一卷简送到,半路散了绳,掉了几支,整卷就不全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老夫这辈子,收过的贡品堆满了一间库房。汗血马、白玉璧、琉璃盏、孔雀翎,哪一件都比这张纸值钱。可那些东西堆在库里,不过是些值钱的零碎。这东西——”
他把纸拈起来,举到眼前:“这东西是能传下去的。老夫今年六十多了,看得见它摆在这儿,可看不见它传遍中原的样子。但老夫知道,今儿开这个头的,是老夫。”
他放下纸,看着郑敛。
“你方才说,方子抄在羊皮上,匠人也带来了?”
“带来了。就在门外。”
“那老夫就收下了,老夫替读书人谢谢你。”说着行了个礼。
郑敛急忙回礼:“万万使不得!”
班超把纸放回案上:“你千里迢迢抬这么个东西来见老夫,不会就为送一件礼。说吧,什么事儿。老夫只要能办到,都给你办了。”
“换定远侯一道令。”郑敛说,“奥鞬王发兵一万五千骑,正沿锡尔河旧道东进,要踏平塔拉兹。郑某求定远侯下一道牒文,压住康居王庭,不许他举国兴兵来犯。”
班超靠在椅背上,看了他半晌:“一万五千骑来打你,你不求老夫拦奥鞬王,倒求老夫拦康居王庭。你的意思是,奥鞬王这一万五,你们自己接得住?”
“接得住。”
“口气不小。”班超说,“老夫再问你一句,塔拉兹河谷,是康居奥鞬王的地盘。你们占了人家的河谷,还盼着老夫替你们拦着康居王庭来讨说法?你们夏部到底是什么人?老夫说了,没听过。”
“郑某不敢瞒定远侯。”郑敛顿了顿,“夏部的前身,是北匈奴。金微山一战,单于头曼带七百残兵西逃,在天山脚下落了脚,后来又迁到塔拉兹。”
班超的手在案沿上停住。
他盯着郑敛看了一阵,声音冷了几分:“匈奴残部,占了康居的河谷,如今还敢登都护府的门,求大汉替你们撑腰。老夫这辈子最烦匈奴人,你们胆子倒是不小。”
“匈奴是匈奴,夏是夏。”郑敛迎着那道目光,“定远侯读过《太史公书》,匈奴列传开篇写得明白,匈奴之先祖,夏后氏之苗裔也。夏部改了名号,就是认了这个根。既是夏人之后,与汉人同源,便不以大汉为敌。”
班超的手指在案上叩了两下:“一句同源,就抹平了?”
“郑某不敢抹。”郑敛说,“可定远侯不妨想想,夏部若还拿匈奴那套过日子,占着塔拉兹,头一件事就是抢掠商队,跟康居结仇是死结。可夏部没有。夏部占了河谷,撤了旧税卡,轻税放行,商路照走。定远侯在西域图的就是商路太平,夏部做的事,正合都护府的心意。”
“把你们的事,好好说说。”
郑敛便把底牌摊开了。
奥鞬王出兵多少,走哪条路,谁在后头盯着锡尔河的渡口,谁在费尔干纳北缘等着动手,三家怎么约的,怎么把奥鞬王的退路一条条钉死,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班超听完,手指在案沿上敲了又敲:“三家围奥鞬,大宛出兵断后路,贵霜抢锡尔河渡口,你们在正面钉住他。好计谋。这一计,不是草原上能长出来的东西。”
郑敛没答这一句:“定远侯只需一道令。康居王庭兵马聚起来要半个月。定远侯的牒文送到,康居王不敢违背。只要王庭的大军不出锡尔河,奥鞬王就是孤军。”
班超站起来,背着手踱到堂门口,望着院子里的日头。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老夫的令,压得住康居王庭一时,压不住一世。老夫今年六十有四,说不定哪天一觉睡过去,人就没了。你夏部要真想在西域立住,得靠自己。”
“定远侯压这一时,就够了。”郑敛说,“夏部要的,就是这一时。”
班超看了他良久,走回案后坐下:“老夫便为天下读书人写了这封信。不过名不正则言不顺,夏部需做我大汉的属国。”
“夏部愿意。”
“还有一条。”班超说,“你方才说,奥鞬王有一万五千骑。老夫再问你一句,你们真有把握?”
“定远侯等着看消息就是。”
班超点了点头,从案头取过一卷帛书,铺开,提笔蘸墨,笔走如刀。
写完了也不封,搁在案边晾着:“信老夫写好了,我会让冯让跑一趟康居王庭,你且宽心。”
郑敛躬身行了一礼:“多谢定远侯。郑某还有一事。”
“讲。”
“夏部的龙神,托郑某带句话。龙神说,定远侯若有闲暇,可往塔拉兹一叙。”
班超的眉头动了一下:“龙神?”
“是。夏部能走到今天,全仗龙神指引。取水、炼铁、造纸,桩桩件件都是龙神传下来的。郑某献的这叠纸,方子也是龙神所授。”
班超盯着他看了好一阵:“龙神是什么?是人是神?是你们的萨满,还是哪座庙里的泥胎?”
郑敛没再多说:“定远侯去了,自然知道。郑某言尽于此。”他再行一礼,退出正堂。
郑敛走后,班超把案上那叠纸又拿起来,一张一张翻过。
他叫来掾吏,吩咐把门外的匠人请进来,在偏院当面做纸。
老柴在偏院架起家伙,泡料、捣浆、抄纸、晾干,一个下午走完一遍。班超站在边上,从头看到尾,没插一句嘴。
等第一张新纸揭下来,班超接过去,美滋滋的:“老夫这辈子,收过不少贡。汗血马、美玉、琉璃盏,堆在库里,不过是些值钱的东西。这一张纸,是老夫收到最好的礼物。”
他回到正堂,唤了从事冯让进来:“康居王庭要会盟出兵打塔拉兹,老夫写了封信压他。你跑一趟康居,把这封信亲手交到康居王手里。”
冯让接过帛书,展开扫了一遍,目光在最后那行字上停了片刻:“刀未钝,人未死。定远侯这封信,是拿命在压。”
“压得住就压。压不住,老夫这把年纪,也没什么输不起的。”班超说,“送完信,你顺道去一趟塔拉兹,替老夫看看那个夏部。
看看他们的兵,他们的河谷,还有他们那个龙神。回来把见到的都告诉老夫。”
“龙神?”冯让抬头。
“郑敛说的,夏部背后有位龙神,造纸的法子就是那位传的。老夫听着像装神弄鬼。你到了塔拉兹,替老夫亲眼看看,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班超顿了顿:“若是真有大才,替老夫请回大汉。若是装神弄鬼,便罢了。”
冯让把帛书贴身收好,行了一礼:“下官收拾收拾就动身。”
“不急在这一晚。”班超靠在椅背上,“你先坐下,把这几张纸再看一遍。老夫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见着能让读书人眼睛发亮的东西。
你也是读书人,你该知道,这东西若真能传开,往后千百年,写字的、抄书的、读史的,用的都是它。”
“恭喜定远侯,武能单骑定西域,文能一纸传千秋,可谓文武兼备、名垂青史。”
班超捋了捋胡须,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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