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居王庭的会盟大营扎在锡尔河中游的高地上。
五万五千骑兵分四营,沿河岸铺开七八里,帐顶连成一片,夜里火把望不到尽头。
附墨、窳匿、罽三王各领本部人马到了,苏?王的兵没来,只差人送来一封军报,说西境要防贵霜,抽不出人手。
康居王未加计较,苏?王把贵霜钉在西线,东边这场战事便少了一层后顾之忧。
夜里,中军大帐灯火通明。
康居王坐在上首,面前摊着一卷皮舆图,塔拉兹河谷的位置用朱砂圈了三道。
“粮草够吃多久?”他问。
蒙根起身回话:“回大王,随军粮草够四十日。沿途草场已派人探过,水草不缺。四十日之内拿下塔拉兹,回师王庭,绰绰有余。”
“奥鞬王当初带一万五千骑,也是这么想的。”康居王说。
帐里静了一瞬,蒙根也没敢接话。
康居王的目光从舆图上抬起来:“奥鞬王输在轻敌。据情报,夏部不过一万口人,能战之兵仅五千。本王五万五千骑,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了那条河谷。
明日寅时开拔,前锋三千,蒙根带路。
后队各营相隔半日路程,不许脱节。
到了塔拉兹,先把河谷两头堵死,再慢慢收拾。”
“臣领命。”蒙根单膝跪地。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蹄声在辕门外戛然停住。
片刻,传令兵掀帘进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惊疑:“大王,营外来了十几骑汉人,打着西域都护府的旗号。
领头的人自称都护府从事,姓冯,说奉定远侯之命,要见大王。
这人到了辕门外不下马,说要大王出帐接信,被咱们拦了,才下的马。”
帐里的气氛骤然一变。
窳匿王先开口:“好大的架子。一个从事,也敢让大王出帐接信?都护府离这儿几千里,这时候派使节来,八成不是好事。
依我看,不见也罢,连人带信轰出去,明日照常开拔。”
附墨王捻着花白的胡子,慢吞吞地说:“这可是定远侯的亲笔信。轰出去倒容易,往后西域的朝贡、商路,都护府给你使绊子,你受得住?见一见,又不会少一块肉。”
康居王沉吟片刻:“请。让他进来,本王倒要看看,班超派了个什么样的人来。”
冯让进帐时,身上还带着一路风尘。
他三十出头的年纪,个头不高,腰板挺得笔直,腰间那口剑在进辕门时已经解了,可走路的气度不像个卸了兵刃的人。
他扫了一眼帐中两列持刀的甲士,又看了看高坐的诸王,在帐中央站定,拱手行了个汉礼。
“西域都护府从事冯让,奉定远侯之命,拜见康居大王。”
康居王没让他坐,也没寒暄:“冯从事,本王军务在身,明日就要开拔。不知定远侯有何吩咐?只要我康居能做到的,定不推辞。”
冯让从怀里取出一卷帛书,双手举过头顶:“定远侯亲笔,请大王过目。”
通译上前要接,康居王抬了抬手:“念。”
通译接过帛书展开,就着灯火念起来。
才念了头两句,帐里的气氛就绷紧了。
“定远侯、西域都护班超,致康居王庭:康居与大汉通好,贡使往来,历有年所。
都护府视康居为西域大国,凡事以礼相待,未曾亏欠。
今闻王庭会盟五王,聚甲数万,将伐塔拉兹。
塔拉兹之民夏部,月前归附大汉,康居之兵未出,信已先至。
甲既出,则犯大汉编户,是为犯边。”
通译的声音低了下去,康居王脸上的神色却沉了下来。
他朝通译抬了抬下巴:“往下念。”
通译咽了口唾沫,接着念:“奥鞬王擅起边衅,以一王之力攻大汉属民,自取其祸。
王庭不罪其狂悖,反欲举国兴兵,岂非纵虎伤人,倒行逆施?
汉家故事,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郅支单于之首,悬于长安藁街,今已百三十载。
超不才,三十六人入鄯善,斩匈奴使者于虏帐,亦二十余载矣。刀未钝,人未死。”
念到“刀未钝,人未死”,通译的舌头发了僵,卡在最后一个字上。
帐里两列甲士握刀的手都紧了。
康居王伸手:“信拿来。”
通译双手捧着帛书送上去。康居王接过来,他没看,只把帛书在手里攥着,又问:“念完了?”
“回大王,还有一段。”通译低头,“最后一段,小的念不出口。”
康居王把帛书往案上一放:“冯从事,你亲自念给本王听。”
冯让走上前,从案上拿起帛书,展开,清了清嗓子。
他念得不快不慢,字字落地有声,帐里人人听得清楚:
“今令尔罢兵,各守疆界,商路照旧,前事不究。
尔若听令,都护府以礼相待如故。尔若抗令,牒文旦夕传遍三十国,诸国共绝康居商路,共罢康居贡使。
大宛、贵霜环伺左右,虎视久矣。五王并立,人心不齐,一王举兵,四王坐观,胜负之数,不待交兵而可知。
超在西域一日,塔拉兹一日属汉。
康居欲试吾刃,吾候之。”
最后一个字落下,帐里静得能听见火盆里炭灰塌落的声音。
窳匿王腾地站起来,手按刀柄:“好一个‘吾候之’!班超老糊涂了,一个逃到西域的匈奴残部,他也敢认作编户?
大王,这兵不能撤!奥鞬王的头还挂在塔拉兹的旗杆上,数万精骑都拉出来了,一张帛书就让咱们回去,往后草原上谁还拿康居当回事?”
罽王也开了口,声音比窳匿王稳些:“冯从事,我倒想问一句。夏部何时归附的大汉?他们杀奥鞬王的时候,可没听说奉了大汉的令。定远侯这封信,莫不是为夏部现编的由头?”
冯让转向罽王:“罽王问得好。夏部归附都护府,是月前的事。归附当日,定远侯亲笔录籍,收了贡物。
至于奥鞬王,是他先起的兵。一万五千骑打到塔拉兹,夏部不过是守土自保。这话定远侯的信里没写,下官替定远侯补上。”
“贡物?”康居王抓住了这个词,“一个逃到西域的匈奴残部,拿什么贡给都护府?”
“事关机密,就不劳康居王费心了。”
窳匿王嗤了一声:“一个不知所谓的贡品,换大王五万五千骑退兵?冯从事,你当康居是什么?”
冯让看了他一眼:“窳匿王,定远侯的信念完了,话下官也带到了,大王还要问什么?”
窳匿王按着刀往前逼了一步:“本王问你,班超这封信,是吓唬谁?他西域都护府才有几个兵,隔着几千里,管得到锡尔河?”
“窳匿王见过定远侯的信,想必也听过定远侯这个人。”冯让迎着刀光,一步没退。
“定远侯当年入西域,只带了三十六个人。鄯善王前脚还跟匈奴使者喝酒,后脚那使者的人头就摆在鄯善王案上。
于阗、疏勒、龟兹,三十国,一国一国平过来的。定远侯在西域二十多年,靠的从来不是兵多。”
帐内顿时议论纷纷。康居王摆了摆手,压住帐里的声音:
“定远侯的意思,塔拉兹从此归大汉管了?本王替奥鞬王收尸,也要先问过都护府?”
“大王要替奥鞬王收尸,没人拦着,大王随时派人去起。”冯让说,“大王若是要塔拉兹,恐怕不行。夏部轻税,每年往返的商人可不少,要是还按康居税率,这商路可就断了。”
“本王兴兵,反倒坏了定远侯的商路?”康居王的声音沉下来。
窳匿王站了起来,刀出鞘半截,刀身上的寒光在灯火里一闪:“简直一派胡言。冯从事,你信不信,本王现在就能让你回不了大汉?”
冯让看了他一眼,非但没退,反倒把腰间的铜符节解下来,双手托在掌心里,朝窳匿王走了两步:
“窳匿王要砍,往这儿砍。符节在此,节在人在,节失人亡。
冯某出它乾城那天,家书已经寄回扶风,衣冠冢已经立下。
这一刀砍下来,冯某回不了大汉,窳匿王可要想清楚后果。”
窳匿王的刀举在半空,看着冯让跃跃欲试的眼神,一时间落也不是,收也不是。
附墨王起身,按住窳匿王的手腕,把那半截刀按回鞘里:“窳匿王,收起来。杀一个使者容易,善后难。他死在咱们帐里,明天都护府的兵符就得出它乾城。”
窳匿王喘着粗气,瞪着冯让:“你当真不怕死?”
“怕。”冯让把符节重新挂回腰间,“冯某今年三十一,娶妻三年,儿子刚会走路。能活着回扶风,抱抱儿子,冯某求之不得。可冯某更怕另一种死法——怕死在榻上,一辈子没替大汉出过一趟西域。
冯某是听着定远侯的故事长大的。三十六人定鄯善,一纸书收于阗,老定远侯当年也是个书生,提着剑就进了西域。
冯某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苏武张骞。
苏武牧羊十九年,节旄落尽不回头。张骞凿空西域,一去十三载。
冯某若能替大汉跑这一趟差,死在路上,也是福气,心向往之,求仁得仁。”
他这番话说完,帐里反倒静了。窳匿王的刀收回了鞘里,脸色还铁青着,却没再开口。
康居王坐在上首,把那卷帛书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他摩挲着帛书的边角,忽然问了一句:“冯从事,定远侯今年多大年纪?”
“六十有四。”
“六十四!”康居王把这几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一个六十四的老头子,隔着几千里,给本王送这么一封咄咄逼人的信。他就不怕本王不认这封信?”
“怕。”冯让说,“可定远侯说了,他这辈子怕过很多东西,唯独没怕过外邦的刀。他让冯某把话带给大王——他活一天,这道令就管一天。他殁了,令自然就没了。大王若要等,等得起。”
康居王的目光一凝:“定远侯自己说的?”
“定远侯亲口说的。”冯让说,“定远侯还说,他不跟大王耍心眼。康居要打夏部,晚几年再打,没人拦得住,也不必看谁的脸色。可眼下动手,跟他一个快入土的老头子硬顶,打的是大汉的脸。他这张老脸不值钱,可大汉的脸面折了,他咽气之前,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都退下。”康居王忽然说,“附墨、窳匿、罽三王回帐歇息。蒙根留下。冯从事,你留下。”
诸王面面相觑,陆续退出帐去。
窳匿王走到帐门口,回头看了冯让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很杂,有恼,有忌惮,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滋味。
帐里只剩下四个人。
康居王从案下取出一只银壶,亲自斟了一碗酒,推到案边:“冯从事,一路辛苦,喝一碗。
本王问你一句实话——定远侯殁了,汉家谁来管西域?是再派一个班超来,还是把都护府撤了?”
冯让想了想:“冯某不知道。冯某只知道,大汉的使节,一茬接一茬往西走。定远侯殁了,还有下一个。大王与其赌定远侯的寿数,不如赌自己的兵马够不够硬。眼下这一仗,大王赌不起。”
康居王把酒碗放下:“本王不是怕大汉。本王是给定远侯一个面子。这话,你原样带回去。”
“下官一定把话带到。”
“蒙根。”康居王转向一直杵在帐角的蒙根,“传令下去,各营今夜歇息,明日不走了。附墨、窳匿、罽三王各领本部回防。粮草留下,兵回去。出兵的事,容后再议。”
“是!”
康居王望着晃动的帐帘,忽然补了一句:“冯从事,替本王记着今天的话。定远侯殁了那天,本王会亲自去塔拉兹,跟夏部算这笔账。”
冯让躬身:“大王的话,下官记着。可下官也要把定远侯的话再说一遍——到了那天,塔拉兹的河谷里,站着的是不是还是夏部,得看夏部自己的本事。大汉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
他退出中军大帐,翻身上马。
夜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寒噤,随即把腰杆挺直,一夹马腹。
十几骑汉骑踏着月色出了辕门,蹄声渐远,消失在官道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