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支脉延伸出来的缓坡上,牧草已经开始泛黄。
三股人马在山梁上对峙着,中间横着几排刚刚用红泥染过的木桩,那是司牧令新立的“界桩”。
“这地方是咱们休循人先占的!”一个头上戴着尖顶毡帽的休循老头,手里挥着木杖,指着界桩另一侧的羊群,气得胡子乱抖,“你们这些黑帐篷的人,凭什么把羊赶过来?”
“老头,少跟老子扯什么先来后到!”一个夏部旧部的百夫长,赤着半边肩膀,身上的肌肉像花岗岩一样隆起。
他啐了一口,吐出一根草根:“这河谷是单于分下来的,咱们有军功,凭什么不能放羊?”
“还有咱们捐毒人!”另一侧,几个骑着矮马的捐毒汉子也叫了起来,“咱们跟着忽雷大人也立了功!这山梁下的水沟,得有咱们的一半,不然牛羊喝啥?”
三方越说火气越大,几十条皮鞭在半空中甩得啪啪乱响,圈在后面的羊群被惊得四处乱窜,马匹开始焦躁地踩踏着地上的枯草。
随后争吵越来越大。
呼衍杰带着三十名穿着黑甲的司牧骑兵赶到时,山梁上已经见红了。
一个休循小伙子头上挨了一马鞭,鲜血糊了半脸;而夏部旧部的一个牧民,衣襟也被扯烂,正跳着脚破口大骂。
“都给老子住手!”
呼衍杰一声暴喝,座下的战马猛地人立而起,他把马鞭在半空中抽出一声脆响,声若奔雷。
众牧民见是司牧令亲自到了,这才悻悻地收回皮鞭,但那眼神依旧像要吃人似的瞪着对方。
“司牧令大人,您来得正好!”休循老头颤巍巍地走上前,指着地上的界桩,“他们仗着刀快,欺负我们老小!这界桩明明是昨天夜里偷偷往西挪了二十步!”
“放屁!”那粗壮汉子大骂,“这是老子按户口册子分到的草场!阿里大人前天刚核过的账,咱们家有九口人,分地三十亩,这桩子是量地官亲自打下去的!”
呼衍杰翻身下马,脸色阴沉。
他走到地上的红泥木桩旁,蹲下身子,用手指捻了泥土,又看了看山梁下的地势。
按照夏部新颁布的《司牧律》,河谷草场分块轮放,按各部户籍登记的人丁和牲畜数量分配。
可真正量起地来,问题层出不穷。
老部落的传统习惯是“靠山吃山,水到哪儿地到哪儿”。
可夏部的登记是死的。
纸册上写着“东西一百步,南北六十步”,可草原上的坡度、肥瘠根本不一样。
这一块地是肥美的云杉林,那一片地则是沙石混杂的干沟。
分到沙石地的牧户自然不服,夜里偷偷把界桩往肥地挪,那是常有的事。
更麻烦的是,休循人和捐毒人虽然归附,但内部依然保留着头人管理。
他们总觉得夏部的官是“匈奴人的官”,量地时在故意偏袒旧部。
呼衍杰从怀里摸出阿里给他的户籍副本,又展开了工务府新画的舆图。
“阿木古,你老子在台地战死,追了一级爵,你家确实该分三十亩肥地。”呼衍杰指着夏部的粗壮汉子,“但这桩子,你昨晚挪没挪?”
那汉子缩了缩脖子,有些心虚地嘟囔:“……就,就挪了五步,那边草好。”
“拿来!”
呼衍杰一伸手。
旁边的卫士立刻递过一把斧头,呼衍杰接过,反手一挥,直接把那根红泥木桩给砸得粉碎。
“挪界桩者,罚羊十只,记在功劳册上,扣你老子封爵的配给!”
“大人!”阿木古急了。
“闭嘴!”呼衍杰冷冷地刮了他一眼,又转头看向那休循老头,“老人家,按规矩,你们这部落分东坡干草场。这山梁下的水沟,是塔拉斯河的支流,不属于休循,也不属于夏部旧部,这是公共用水。”
他指着舆图上用石灰勾勒出来的一条细线。
“公共用水两旁二十步,不准打桩,不准盖帐篷。每天辰时到午时,休循人饮水;午时到申时,夏部人饮水;
申时之后,捐毒人的牛羊过来,每月时辰轮替,不要一窝蜂的来抢水,谁要是提前抢水,司牧署直接扣他们部落下个月的食盐配给!”
休循老头愣住了,他看着那张画着红黑线、盖着司牧令印的羊皮纸,完全想不通怎么放羊连喝水都要定时候了。
“大人,咱们放了一辈子羊,从来没听过喝水还要等时辰的……”老头小声道。
“现在这谷里有三万人,三万人的羊放开来喝,三天就把这水沟给踩塌了!以后水沟两旁,司牧署会派人筑石坝、挖饮水槽。谁不按时辰来,司牧卫士可以直接处罚!”
山梁上,一时间只剩下风吹草动的声响。
三股牧民看着那枚在阳光下闪着青光的铜印,又看了看那些按刀而立、眼神冷漠的司牧卫士。
他们终于明白,那个“单于和头人们坐在一起喝酒就能解决草场”的时代,已经彻底过去了。
呼衍杰跨上战马,大声道:“把界桩重新打下去!阿木,明天把十只罚羊送来,休循部的,把羊群往西赶赶!”
与此同时,夏城内城的一间砖房里,油灯火苗有些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石灰味。
长条木案后,郑敛身穿皮甲,手里捏着一管炭笔,冷冷地看着跪在泥地上的三个人。
旁边站着且渠阿木,他那双胖手按在案几上,粗声道:“郑监察,这还有什么好审的?人赃并获!这小子管着三号谷仓的钥匙,昨天夜里,从后门拉走了整整五袋粮食!
这三只空皮袋还在外面放着呢!按律令,偷军粮者,斩首示众!”
跪在中间的是一个年轻的夏部旧兵,叫苏赫。
他身上还穿着旧皮袍,额头上全是冷汗,使劲磕头:
“大人!我没偷军粮!我真的没偷!那粮食……是他们,是他们让我搬出来的!”
苏赫指着旁边两个同样跪着的康居俘虏。
那两个康居人满脸煤灰,身上还带着砖窑的石灰味,嘴里塞着干草,只能发出呜呜的哀鸣。
“他们让你搬你就搬?”且渠阿木怒道,“你管着钥匙,你不知道仓里那是军粮?少一斗,老子都要在单于面前吃鞭子!”
郑敛抬起手,示意且渠阿木稍安勿躁。
他虽然兼着监察官,但他也是鬼谷一脉的传人,学的是度权揣情、审察虚实的手段。
“且渠大人,司仓令署的钥匙,只有苏赫一个人有吗?”郑敛温声问。
且渠阿木一愣:“……还有我那儿有一把备用的,都在铁盒里锁着呢。”
“苏赫。”郑敛看着那年轻守仓兵,“昨天夜里,守门的是谁?”
“是……是沙窝子部的巴特。”苏赫颤声道。
“他人在哪?”
“今天大早,就跟着石鞮大人的前军去南边巡逻了。”
“还有这些粮食。”郑敛走下台,解开地上的皮袋,抓起一把麦子在灯下看了看,“这是大宛种的圆麦,不是咱们河谷的黍子。咱们仓里存大宛圆麦的,只有四号仓,对吧,且渠大人?”
且渠阿木摸了摸鼻子:“……对,四号仓。”
“可苏赫管的,是三号仓,存的是鱼干和盐碱地种的糜子,他去哪里拿的四号仓钥匙?”
郑敛的目光陡然一转,像两柄尖刀,直直地扎在且渠阿木旁边的一个文书官脸上。
那文书官是且渠阿木从老部下里挑出来的,叫呼延克。
此时,呼延克正缩在阴影里,额头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汗珠,双手藏在袖中死死地攥着。
“呼延克。”郑敛轻声唤道。
“……小,小人在。”那文书官颤着腿上前。
“昨天晚上,四号仓的进出底册,是你填的吧?上面写着无粮食出仓,可今天大早,且渠大人在三号仓外截获了这五袋圆麦。你能不能告诉我,这大宛圆麦是怎么自己从四号仓,跑到三号仓外面的?”
“我……我不知道……许是这俩康居贼人,夜里翻墙进去……”
“康居工役戴着重铁镣,能翻过两丈高的内城墙,还能隔空打开四号仓的黄铜锁?”郑敛冷笑了一声,反手一拍案几。
“跪下!”
呼延克膝盖一软,重重地砸在地上,整个人像烂泥一样瘫了下去。
且渠阿木瞪大了眼睛,看着呼延克,又看着地上的麦子,终于反应过来:“呼延克!你这狗东西……那钥匙在我的铁盒里,你偷了我的钥匙?!”
“大,大人饶命!是……是沙窝子部的头人,他塞了我三个银币,说他们部里开春要给母马配种,缺好料。他让我从仓里弄点,他说……他说苏赫是个新来的傻小子,随便找个理由就能糊弄过去……”
呼延克面色死灰,使劲在地上磕头,额头很快见红。
且渠阿木气得浑身发抖,一脚踹在呼延克胸口,直接把他踹得滚了两圈。
“老子在前方吃沙子,你这狗日的手朝自己人兜里摸!我弄死你!”
“且渠大人。”郑敛一把拉住暴怒的司仓令,“人是要杀的,但这案子,是刑律令要定罪的。
呼延克是文书官,偷盗军粮、伪造账册、勾结外部头人,按夏部律,判斩首,抄没其家。
苏赫失职、管匙不严,降两级爵,免去守仓职。
这两个康居人是被逼搬运,不判死罪,加两年役期。”
他把写好的谳书递到且渠阿木面前。
“签吧,签了,我好送去单于庭。”
且渠阿木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捏着炭笔,在白纸上重重地画了个红叉。
“郑军师……不,郑监察,这案子,要是以前,我一刀就把这三人都剁了,哪有这么麻烦。”且渠阿木咬着牙道,“可今天一查,我这背后全是汗。要是按以前,苏赫这傻小子今天大早脑袋就挂在城墙上了,而那偷麦子的呼延克,指不定今晚还在沙窝子部喝酒呢。”
郑敛合拢纸册,淡淡地道:“所以龙神才让单于设立官司,设了监察。人不能只凭眼睛看,眼睛会骗人,账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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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拉斯河南岸的几座大粮仓外面,巡哨的火把连成一条长线。
夏城的城墙只修到一半,夜风刮过夯土缝隙,把细碎的干沙吹进粮仓前的大帐。
帐内点着三盏油灯,案几上摊开厚厚一层刚制出的黄白纸册。
头曼裹着旧羊皮袍走进来,解下腰刀扔在木架上。
“算清楚了?”
且渠阿木抓起最上面的一卷纸,推到头曼面前。
“单于自己看,打完奥鞬王那天,大家都以为夏部富得流油,可现在算了几遍,家底还撑不到今年冬天。”
头曼拿起纸卷,目光扫过上面的墨字。
“缴获了这么多还撑不过去?”
且渠阿木站起来,指着纸上的红圈。
“进账确实多,嘴长得更多。战前咱们本部加休循、捐毒,满打满算一万一千张嘴。
那一仗打完,二十八个小部落并进来,新增一万四千人。
七千七百名康居降卒,服役要吃粮,伤号要喝粥。
夏城里天天动工的民夫有三千,铁坊的高炉日夜不熄,烧炭打铁的人每天要多配半斤肉。”
阿里在旁边翻开另一本册子。
“单于,人口逼近三万大关。按规矩,成年战士一天配干肉半斤、炒粟米一升;工役和筑城民夫配杂粮一升半;老弱妇孺减三成配给;七千多降卒按最低份例算,每天全城要吞掉四百二十石粮食。”
且渠阿木把算盘往案上一拍。
“大仓里现存粟米两万八千石,缴获的麦子一万一千石,风干鱼两万三千条,盐八百陶罐。看起来堆成山,三万人放开肚皮吃,只能顶七十天。”
头曼皱起眉头。
“牲口呢?牛羊不是还有几万只?”
“牛羊是命根子,能天天杀着吃?”且渠阿木瞪大眼睛,“马场里有八千六百匹马,五百重骑的汗血马每天要喂熟黑豆和精饲料,一匹马顶三个壮汉的口粮。
羊群有五万多只,牛七千头,战后分给各部落立功人员两万多只,剩下的母羊要留着下羔,种牛要留着拉车开荒。
真要是把牲口全宰了吃肉,今年冬天能过去,明年开春全族就得去喝西北风。”
顾玄微掀帘走进来,身后跟着郑敛。
顾玄微看了一眼案上的账册,神色如常。
“司仓令算得没错。我和郑敛在军师府也核了一遍,若按现在的消耗,入秋之后,粮仓见底,咱们连军粮都凑不齐。”
头曼坐回木椅上,伸手揉了揉额角。
“仗打赢了,地盘占了,反而要挨饿。”
郑敛递上一份从大宛带回的羊皮地图。
“单于,我和呼衍骨力商议过,南方商路刚通,大宛、贵霜、撒马尔罕的粮价咱们摸清楚了。大宛盛产小麦苜蓿,但他们今年防备康居,也在锁关屯粮;贵霜各城邦粮价不高,但锡尔河南岸各渡口被弥多罗卡着,虽说签订了协议,但毕竟还没跑过,不知道商路情况如何。”
头曼抬头看着顾玄微。
“军师,你有什么办法?”
顾玄微在纸上画出三条线。
“办法有三条,当下立刻要定。”
“你说。”
“第一条,定下份例,严管出仓。从明天起,全城取消大锅饭。二十八个新归附部落,按各自原有草场和牛羊自理口粮,单于庭只补贴立功军卒和匠人家庭。
康居降卒按工役定食,干重活的给全份,干轻活的给七成,无故生事装病的减半。
各营粮官由且渠阿木统管,无司仓令与大将军双印,任何人不得私提一升麦子。”
且渠阿木用力点头。
“这个我赞成。今天早晨还有个百夫长带人来抢羊肉,说是前线打仗有功,被我拿刀顶了回去。有了双印的规矩,谁敢硬闯我就砍谁。”
顾玄微画出第二条线。
“第二条,开源换粮,派呼衍骨力带商队走南线,购买粮食!”
郑敛接道:“康悉利传了消息回来,要大量的印花砖和细纸,撒马尔罕不缺粮食,倒是可以去看看!。”
头曼当即拍板。
“康悉利还不知道多久能来,让呼衍骨力挑两百精骑护送,明天一早开拔。告诉他,拉不回粮食,他就留在那里别回来了。”
顾玄微画出第三条线。
“第三条,也是最根本的一条,河谷开荒。”
且渠阿木愣了一下。
“我们?种地?”
顾玄微收起毛笔,语气平稳。
“休循人懂一些引水耕种,降民里也有农夫。塔拉斯河两岸泥土肥沃,开春雪水充沛,只要引水灌溉,抢种一季糜子和早熟麦,七十天就能收割。
工务府那边水排已经能动,呼衍克烈懂修渠,阿热手里有生铁打造的铁犁铁锹。抓紧这三个月把荒地翻出来,秋天就能添上一万石新粮。”
李牧的意念此时从神帐深处漫了过来。
神台上的木狼头泛起极淡的微光,一道声音直接落入头曼的脑海。
“顾玄微说得对。游牧只能养兵,农耕才能养国。去城外划地,神帐会出面告知各族,开荒者免征三年粮赋。”
头曼神色微动,当即站直身子。
“神谕有示,开荒定国,免征三年粮赋。大司政位置虽然空着,政务府各署今夜就动起来。”
头曼看向阿里。
“户籍房立刻核定各部人口,编成农队。”
“阿里领命。”
头曼又看向且渠阿木。
“司仓令,从今夜起封仓,除大军备战粮外,每日出粮数目按新册发放。谁敢克扣虚报,斩立决。”
“且渠阿木领命。”
头曼最后看向郑敛。
“外使令,给西域都护府写一封呈文,报备夏部纳贡之意,顺便打探汉军在西域的屯田之法。汉人在轮台、渠犁屯田三十年,他们的渠怎么修、种怎么留,咱们全都要学过来。”
郑敛躬身行礼。
“臣明白,今夜便拟好书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