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从箭孔里钻进来,打在破旧的皮帐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这里是夏城最北侧的劳役营,两千多顶低矮的皮帐沿着干涸的古河道歪歪斜斜地排列着。
骨啜手里握着一卷新制成的粗纸,带着十几个夏部兵卒,在一个个皮帐前高声呼喊着:“都出来!把头伸出来!听着自己的名字,按手印!”
一个康居降卒战战兢兢地钻出皮帐,脸上还带着煤灰,他是在砖窑里当工役的。
“将军,我们是要被拉去砍头吗?”
“放屁!”骨啜啐了一口,“没长眼睛吗?看看老子穿的是什么!”
那俘虏看着骨啜身上套着的夏部牛皮甲和腰间那把泛着白光的夏刀,有些茫然。
骨啜原本也是康居的贵人,可现在,他腰间挂着一枚右大将的黄铜印,爵位更是尊贵的右庶长。
“户籍令有令,愿意登记入籍的,编入归籍册。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夏部的人。跟夏部人一样,有军功的可以分草场,生了娃娃有奖励。不愿意入籍的,编入服役册,给夏部修五年的城墙、烧五年的砖,五年期满,放你们回康居!”
骨啜把那纸册在木板上拍得啪啪响。“但有一条,登记了名字的,以后就是夏人了。谁要是编在服役册里,敢偷懒、敢逃跑,按夏部刑律,以逃军处理,斩首示众!”
俘虏群里登时起了一阵骚动,有人窃窃私语,有人眼神闪烁,还有一些老兵死死地盯着那卷纸,嘴唇抿得极紧。
“将军,要是真干满五年,你们真放我们走?”一个瞎了一只眼的康居老兵沙哑着声音问。
“告诉你们,我原来就是康居人!”
骨啜一句话,让众降卒大惊。
一个月前,奥鞬王战败,留下了七千七百多名康居降卒。
这些人在夏城不事生产,每天光是消耗的鱼干和陈粟就是个惊人的数字,干的那些活还比不上吃的,在司仓令且渠阿木眼里就是亏本买卖。
且渠阿木天天在金帐里跳脚,直说这些活人就是吃谷子的耗子,不放不杀,迟早把夏部吃空。
李牧通过神谕,定下了三类安置之法。
愿意真正融入夏部者,编入归籍册。
他们多是无家可归的牧奴、康居破产的平民,在夏部能娶妻、分草场,很快就转化成了新人口,这部分人已经超过了四千。
而剩下这三千多顽固者,多是康居的旧军士、有家眷留在西边的武士,他们拒绝入籍,整天盯着西边的山梁,心思不定。
李牧要的,就是把这三千人变成五年工役。
“入籍的,站左边!服役的,站右边!”骨啜在泥地上画了一条粗线。
一个年轻的康居降卒咬了咬牙,率先走到了左边。“将军,我家里没地,在康居给贵人放了一辈子羊,连个婆娘都娶不起。我入籍!我叫帖木儿,我会修车轴,也会训马!”
“好!”骨啜大笑,亲自拿炭笔在归籍册上记下,“帖木儿,入籍!明天开始去考工令手下做事,每天三顿饱饭,攒够了工分,去大宛买回来的女人里挑个俊的成家!”
人群里登时爆发出一阵吸气声,那些原本还在犹豫的年轻人,眼里瞬间亮起了光。
在草原上,一个男人能有自己的名字,能有自己的婆娘,能有一片能放羊的草场,那就是最好的日子。
很快,原本聚在一起的俘虏开始分裂,年轻人、手艺人、牧奴,大批大批地朝左边涌过去。
而那些右边的老兵,脸色越来越黑。
一个康居百夫长模样的中年人冷冷地吐了口唾沫,低声道:“数典忘祖的软骨头。给匈奴人当狗,迟早被汉人一刀砍了。”
“你说什么?”骨啜的耳朵动了动,猛地转过头,一双狼一样的眼睛死死地盯住那个百夫长。
“老子说,老子不登记!老子要回西边!”那百夫长硬气地梗起脖子。
“行,有骨气。”骨啜冷笑了一声,转头对旁边的户籍令阿里道,“记下他的名字,明天开始,让他去北墙抬最重的花岗岩,每天口粮减半!”
那百夫长脸色大变,刚要发作,可一摸腰间,只有空荡荡的皮带。
李牧在神帐中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把俘虏分成归籍与工役,不是为了单纯的劳动力,而是要用利益与前景,彻底分化康居人。
那些归附的康居人,为了保住到手的土地和婆娘,比任何人都希望夏部强大,他们甚至会成为对付康居王庭最锋利的刀。
而那些顽固者,则在沉重的劳役中慢慢消耗体力。
阿里把笔伸进木筒,蘸满了黑色的墨汁,在白色的粗纸上重重地写下一个名字。
“你,叫什么?”阿里指着那个梗着脖子的百夫长。
百夫长咬着牙,偏过头去。
旁边一个已经走到左边的康居年轻人低声道:“回大人,他叫呼图吾,是奥鞬王帐下的百人长。他弟弟在锡尔河守渡口,家里还有十几头羊。”
阿里在服役册上划了一道,冷声念道:“呼图吾,服役册。配属北墙第三工役队,专运条石。每日两顿,粟米一满勺,无肉。”
呼图吾猛地跨前一步,大声吼道:“骨啜!你也是康居人,你当年在王庭也吃过奥鞬王的酒!如今你拿着匈奴人的铜印,来折磨自己的同族,你就不怕死无全尸吗?”
骨啜冷笑着走过去,宽大的手掌重重地拍在呼图吾的脸上,打得呼图吾嘴角登时流出鲜血,整个人踉跄着退后了两步。
“放你娘的屁,老子在康居受到排挤,被派到乌孙送死,要不是夏部收留我,我早就客死他乡了,还死无全尸?迟早有一天老子带兵杀回康居!”
呼图吾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狠狠地瞪着骨啜,被两名夏部兵卒用木枪顶着胸口,拖出了人群。
这时候,又有几名康居军吏打扮的老兵站在人群里,看着呼图吾被带走,脸色都变得有些惨白。
其中一人叹了口气,也迈步朝右边挪了过去。
阿里手里的炭笔一刻不停,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安静下来的营地里显得格外清晰。
“下一处,第六十七帐!”
两个时辰过去,太阳已经偏西。
整整两千七百名康居降卒被重新登记,其中有一千九百人选择了入籍,这些人大多是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
在旧康居,他们一辈子也分不到一头母羊,只能给贵人们当刀使。
如今只要在纸上按个泥手印,就能在夏城领到属于自己的帐篷和羊。
骨啜把按满红手印的“归籍册”卷好,用皮绳系紧,递给了旁边的阿里。
“这些入籍的,明天送去须卜都的大营。他手下的骑兵营正缺马夫和运箭的辅兵,让他们先跟着跑三个月,熟悉熟悉。”
阿里接过纸册,用手指擦了摸一摸上面的墨迹。“大将军那边说,这些人虽然入了籍,但按规矩,要双倍功勋,才能和夏人同样晋爵!”
“这是规矩,我没意见。”骨啜拍了单刀,“有口饭吃,有地放羊,他们已经很知足了,谁要是还不满意,老子第一个割了他的舌头。”
营地外,新分到羊的康居年轻人开始搬迁帐篷。
他们把低矮的劳役皮帐拆开,用两匹马驮着,高高兴兴地朝夏城南侧的新牧区走去。
留守在干涸河道里的,只剩下不到八百名顽固的老兵和旧军吏。
他们抱着破旧的毛毯,围坐在几堆没有火光的灰烬旁,冷冷地看着那些远去的同族。
入夜,夏城的风越来越冷。
呼图吾坐在漏风的皮帐里,用麻布把红肿的脸胡乱裹了裹。
他身旁躺着两个同样选择服役的康居兵卒,正缩在皮褥子里瑟瑟发抖。
“头领,我们真要在这里搬五年的石头吗?”一个年轻些的兵卒小声问,声音里带着绝望。
“五年?”呼图吾咬着牙,压低声音,“奥鞬王死了,可附墨王和窳匿王还在,用不了,王庭的铁骑就会压过来。到时候,城墙修得再高,也挡不住王庭的马蹄。”
“可今天骨啜说,连康居王都退兵了。”
“那是骗咱们的!”
另一个老兵转过脸来,叹气道:“可我今天看见考工令那些人在南边试大弩。那弩箭有胳膊粗,隔着两百步能把条石射穿,咱们拿什么跟他们拼?”
有一个老兵也跟着叹了口气:“哎!走一步算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