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鞬王的三千轻骑还在坡东面慢悠悠地走着。
马匹踩着晨雾里松软的草皮,蹄声不急不缓。奥鞬王骑在马上,手里攥着马鞭,目光越过前方前锋的背影,那道灰黄色的坡脊已经落在了身后。
他嘴角挂着一丝笑意,偏头对身边的哈斯勒道:“塔林和布日古德这会儿该把夏部的旗子踩进泥里了。”
哈斯勒在马背上欠了欠身,笑着接话:“王上说的是。火牛冲上去,盾阵压住,重骑再一踏,夏部那些人连哭都来不及哭。末将估摸着,这会儿坡顶上插的该是咱们的狼头旗了。”
旁边几个千夫长跟着笑起来,有人接了句“夏部那几杆破旗子早该换下来了”,有人拍着马鞍叹道“火牛阵一出,夏部的弓手怕连箭都没放完就跑了”。
奥鞬王听着,脸上的笑纹又深了几分,抬手甩了一下鞭梢,催马加快了步子。
“走快些,别等布日古德把活儿都干完了,咱们连夏部的后脑勺都看不见。”
三千轻骑跟着提速,马蹄从缓步转入小跑,尘土在队尾扬起来。
奥鞬王在马背上直了直腰,朝坡脊方向望了一眼,想看夏部残兵从西坡溃下来的景象。
可就在他目光落到坡脊线上的一瞬,只见一道洪流直奔远处的骑兵而去。
那马蹄声传过来,闷沉沉的,如同夏日的闷雷。
奥鞬王攥着马鞭的手指骤然收紧。顺着骑兵冲锋的方向看去,目标正是自己的具装重骑。
布日古德的残兵,队形散了,铁甲上挂着烟痕,马匹跑得歪歪斜斜,骑手伏在马背上不敢抬头。
后头紧咬着的却是另一股铁甲,枪尖齐刷刷地压成一条线。
布日古德的两千具装重骑只剩了不到一千,还散成一片,聚不拢,跑不动,马匹的腿已经开始打晃。
而夏部那五百骑方才换过了马,新马四蹄有力,枪尖重新放平,正从山坳口第二次涌出来,朝布日古德的残阵压过去。
奥鞬王猛地勒住了马。
他身侧的笑声在那一瞬间齐齐断了。
哈斯勒张着嘴,目光钉在远处那道铁灰色的潮水上,眼珠一动不动。
几个千夫长脸上的笑意还没退干净,嘴角僵在半途,像被人用刀子剜了一刀。
奥鞬王声嘶力竭:“不要!”
两军相接的刹那,声音先于刀枪抵达。
夏部的枪头可是白炼钢,比汉军的环首刀也毫不逊色,而康居的铁甲,只能说一般般,防普通的箭矢还可以,遇到骑枪和铁片子没啥区别。
巴根冲在最前排,双手握枪,枪杆夹在腋下。
枪尖递出去,对面康居骑手举枪来格,两杆枪相碰,康居骑手的单手枪只递出半截,够着他的枪杆中段,使不上力。
而他的枪尖已经穿过对方胸甲,枪杆微微一滞,像是捅进了一扇厚门板,随即“噗”的一声,整杆枪从对方后背穿了出去。
“舒服,就是这种感觉!”已经有过一次经历的巴根开始凡尔赛。
对面第二名康居骑手已经冲到面前,他又是一枪,康居骑兵像破布一样栽下马背。
“太他妈容易了!”巴根嘶着嗓子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想到的兴奋。
旁边一个年轻骑手催马贴上来:“哈哈!我捅穿了三个!以前练的时候戳草人,总觉得假,谁知道真人比草人还好戳!”
“闭嘴看路!”巴根骂了一声。
他胯下的汗血马四蹄如飞,换过了新马,步频纹丝不乱。
“巴根!”须卜都从队列中段追上来,声音隔着铁甲闷闷的,“枪别往胸口捅,扎马!扎马最快!”
“扎马?”巴根一愣。
“他们的马没钉掌,跑废了!”须卜都吼道,“马倒了,铁甲人站起来就是棺材里的肉!”
巴根恍然大悟,枪尖往下一压,对准迎面那匹高头大马的脖颈。
枪尖从马颈侧扎进去,马连嘶鸣都没发完整,前腿一软,整个翻倒,把背上的骑手死死压在铁甲底下。
后头的康居骑兵收不住脚,踏着倒地的马匹连人带马栽成一串。
“看见没有!”巴根回头冲身后喊,“冲他们马!他们护不住马!”
五百骑像是忽然开了窍,枪尖齐刷刷压低半尺。
第一波直捅胸口的打法换成了专削马腿、扎马颈、捅马腹。
康居重骑的马匹本来就已经跑到了强弩之末,肺腔里嗬嗬地喘着白沫,此刻被枪尖一扎,成片地跪倒、翻覆、嘶鸣。
马倒人摔,铁甲骑手砸在地上挣不起来,被后续的夏部马蹄踩进泥里。
须卜都的重骑如同一把滚烫的刀,切进了凉透的黄油里。
阵中一个康居老兵拼死举起枪,枪尖朝须卜都的面门扎来。
须卜都侧头避过,反手一枪杆扫在他的臂甲上,铁甲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这他娘的……”他身后的亲兵喘着粗气,声音里带着发颤的喜悦,“将军,这仗……这仗还能这么打?重骑兵太猛了!”
“神没骗我们。”须卜都勒住马,枪尖指向前方,“继续冲锋!”
“兄弟们!看见了没有!”巴根在阵中扯开嗓子,“一个顶十个,神说的,一个顶十个!”
“冲!冲穿了他们!”
布日古德骑着马在残阵中穿行,铁面已经扯下来,露出一张被烟熏得黢黑的脸。他听见身后此起彼伏的议论声——不是慌乱,是那种比慌乱更可怕的东西,彻底的、压垮一切的绝望。
“他们手里有神兵……”
“那马,那马比咱们快,还比咱们能跑……”
“双手持枪啊,他们怎么做到的?马背上是能站稳的?连缰绳都不用?”
“完了……两千具装,完了……”
他环顾四周,看见的是一张张灰败的脸,一双双躲闪的眼睛。有的骑手低着头不敢看他,有的伏在马脖子上,肩膀一抽一抽地耸动。
而后,铁光吞没了他。
远处那五百杆长枪已经压进了布日古德的残阵,枪尖捅穿铁甲的声音被风送过来,细碎而密集,像一堆铁钉泼在石板上的响动。
康居重骑的队列被第二次撕开,后排的骑手成片栽倒,马匹嘶鸣着跪地,铁甲砸在干硬的土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远处,奥鞬王眼睁睁看着自己那两千具装铁甲像被犁过的麦田一样翻倒下去。
他花了三年练这支重骑。
铁甲是铁匠一锤一锤打出来的,两千副铁甲耗费了库中七成的生铁。
马匹是从三万匹马里一匹匹挑出来的高肩大马,光驯马就驯了一年半,让它们适应铁甲的重量,学会驮着铁人和铁甲还能跑得动。
骑手是各部族里挑出来的健儿,练了整整两年,练阵列、练冲锋、练马背上持枪,光是练队列行进就练了一年。
他原指望这支重骑替他踏平塔拉兹,替他把康居的汗帐支到更西边去。
可现在,那片铁甲正一具一具地倒在远处的开阔地上,枪尖捅穿胸甲的声音隔着两里地都能听见,每一响都像扎在他心口上。
轻骑要多少有多少,草原上长大的男丁个个会骑马,给一匹马、一把刀就能上阵。
重骑不一样,马要挑,铁甲要打,人要练,没了就真没了。
奥鞬王的眼眶烧得发红,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猛地拔出腰刀,刀尖朝远处的铁甲队列一指。
“全军冲锋,一个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