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天光刚泛出一线灰白,康居大营的号角先响了一声。
图兰把三百头牛赶到营前空地上。
牛角上绑着半尺长的短刃,牛尾上束着浸透羊油的苇草。
三百头牛挤成一团,不安地刨着蹄子,鼻子喷着白气。
昨夜挑牛的时候,他特意从三万头里挑出最壮的犍牛,喂了一夜精料,力气足,性子野。
布日古德观察一番,催马归队。
两千具装重骑在牛群后头列成方阵,人马披甲,铁片压着铁片,轻骑分列两侧。
奥鞬王勒马立在队中,朝东面那道坡脊望了一眼。
坡脊线在晨雾里若隐若现,龙旗的轮廓还戳在天边,他抬手往下一压:“点火。”
火把按上牛尾。
浸了羊油的苇草呼地烧起来,火苗蹿起一尺高,舔着牛屁股。
三百头牛同时受惊,眼珠子瞪得滚圆,哞声连成一片,甩开蹄子朝坡下冲去。
牛尾巴拖着一溜火苗和黑烟,越烧越旺,牛跑得越来越快。
牛蹄声像闷雷从开阔地上滚过去,三百头牛拉开成一条横线,踩过昨夜烧焦的草皮,卷起一片烟尘。
前排的牛已经冲到坡脚,半点没停,直接踏上半坡。
坡面不陡,草根盘着土,牛蹄子抓得住地,速度不减反增。
坡上一下子炸了锅。
弓手们从土坎后头探出半个身子,箭还没搭上弦,看见那片顶火冒烟的牛群迎面涌来,手就抖了。
拉弓搭箭,一轮箭雨落在牛群头上。
箭钉进牛皮,牛吃痛,跑得更凶。
有人喊了一嗓子:“牛!火牛!”
副手连滚带爬地从坑道里钻出来,一把抓住石鞮的胳膊,脸都白了:“大人,怎么办?弓箭挡不住啊,射完跑得更快!”
石鞮一脚踹开他,自己冲上坡沿,躬着腰望了一眼。
火牛已经冲到半坡,牛蹄子刨起的土块砸在土坎上,噼啪作响。
他脑门上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牙咬得腮帮子鼓起来。
目光扫过四周,只见几十根新锯的松木横七竖八地堆在坡沿后面,湿漉漉的,还带着松脂味。
他又扫了一眼旁边的羊皮垛子,那是昨夜裹箭囊防潮用的,压了满满一摞。
“有了。”石鞮一把揪住副手的后领,把他拽到跟前,“滚木,湿柴裹羊皮,点了推下去!快!”
副手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转身嘶吼着把命令传下去。
坡顶的兵卒一拥而上,两个人抬一根滚木都抬不动,四个人咬着牙扛上肩头,往坡沿上拖。
几个老兵操刀割开羊皮,整张往滚木上一裹,火把凑过去一燎,羊油浸过的皮子呼地着了,火苗蹿起来。
几十根裹火的滚木顺着坡面同时推下去,松木湿沉,滚动时压得草皮翻起,羊皮上的火被下冲的风带得往后倒卷。
石鞮还没停手。他转头又吼:“干柴!把坡顶备的那些干柴也推下去!”坡顶左侧堆着几垛干柴,原是夜里烧篝火用的,松枝和枯草扎成捆,一碰就着。
兵卒把干柴捆掀下坡,干柴比滚木轻,滚得快,有的在半坡就散开了,松枝枯草洒了一地,被羊皮上的火苗一舔,呼啦啦烧成一片。
火星子溅到枯草上,顺着坡面往两边蔓延,干柴烧出的黑烟裹着羊油的腥膻味,滚滚地往坡下压过去。
烟顺着风向朝牛群扑去,灰白的烟柱子贴着坡面翻卷,火光照在烟壁上,明灭不定。
牛群被烟一呛,蹄子迟了片刻,但尾巴上的火还在烧,屁股上的灼痛逼着它们又往前冲。
只是冲势已不如方才那么齐整,前排的几头牛被滚木砸翻,后头的牛在烟雾里辨不清方向,有的绕开滚木往侧翼蹿,有的踩上散落的干柴,蹄子底下踢起一蓬火星,烧得原地蹦跳。
坡上的兵卒推完滚木和干柴,一个个瘫坐在地,嗓子眼里喘着粗气。
副手趴在坡沿上往下张望,烟太厚,看不真切,只听见牛哞和滚木撞击的闷响从烟底传上来。
他回过头,声音还带着颤:“大人,滚木推下去了,烟也起来了,能挡一阵子。”
石鞮盯着那片翻涌的烟雾,心口还在怦怦跳。
副手说能挡一阵子,他听了却没松气,烟雾是散的,风一偏,火牛随时可能从烟里再钻出来。
他直起身,目光越过坡沿,落在西面那几垛更大的湿柴上。
“湿柴!”石鞮一嗓子吼出来,“西边那十几垛湿柴,全点了!快!”
副手刚从坡沿上爬起来,听见这声喊,脚下一踉跄:“大人,那好几垛呢,全点?”
“全点!”石鞮一把拽过他的肩膀,指着西面风口,“风从那儿灌过来,湿柴的烟能压到坡下去,比干柴顶用!快去!”
副手不再多问,转身冲向坡顶西沿,边跑边朝兵卒嘶喊。
湿柴堆得紧实,青冈木粗沉,榆枝还带着潮气,兵卒们拖的拖、拽的拽,把湿柴散开摊在风口处,几个老兵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凑到湿柴底下。
生火不易,湿柴冒烟不起焰,火折子燎了半天,才见一缕青烟从柴堆底下钻出来。
有人扯过一把枯草塞进去,火苗舔着湿柴的边缘,先是嘶嘶地响,冒出一股白气,紧接着浓烟翻卷着升起来。
比干柴的烟更厚、更沉,颜色灰白中带着乌黑,裹着湿牛粪的焦臭和松脂的苦味。
西北风正硬,浓烟被风口一提,贴着坡顶的草皮翻过坡沿,顺着坡面朝东压下去。
十几垛湿柴先后点着,烟柱越滚越厚,像一道灰黑色的城墙从坡顶推下来,把整个东坡裹了进去。
坡下的牛群彻底乱了。
烟太厚了,厚得连火尾的光都透不下去。
冲在最前的牛被浓烟兜头罩住,鼻子一呛,四蹄猛地收住,在原地打了两个转。
后面的牛收不住脚,一头撞在前头牛屁股上,哞声撕心裂肺地响起来。
浓烟里的牛辨不清方向,有的顶着烟往坡上冲,蹄子刨着坡面往上爬,冲过土坎时踩翻了晾箭架子,直奔石鞮的弓手队列。
弓手猝不及防,被牛角划倒了两个,惨叫声还没落下,一些牛忽然掉了头,它们在烟里转圈找不到方向,后头的烟又压得太猛,竟有一多半调过头,顺着坡面往东跑了回去。
牛尾巴上的火还在烧,湿柴的烟呛得它们没命地往回奔。
几头牛冲回开阔地,迎面撞上康居后队的轻骑,轻骑阵脚被冲开一道口子,马匹受惊嘶鸣,骑手勒不住缰绳,被受惊的牛带着乱跑。
另一些牛在坡面上横蹿,牛角上的短刃划倒了一些自家来不及避开的兵卒,那些兵卒被牛蹄踩过胸口,闷哼着倒在坡上,再没起来。
牛群自相冲撞,踩踏声、牛哞声、兵卒的惨叫混在烟里,一片混沌。
石鞮站在坡沿上,看着烟雾翻涌中牛群乱作一团,总算喘匀了一口气。
坡下,图兰打马奔到布日古德马前,缰绳一勒,马蹄原地打了个转,他仰起头,嗓门被烟呛得发哑:“将军,三百头不够!烟太厚了,牛迷了方向,往回跑了一多半!”
布日古德铁青着脸,盯着坡面上翻涌的灰黑色浓烟,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第二批牛呢?”
“早就备好了,就在营前等着。”图兰抹了一把脸上的烟灰,“角上刃,尾上苇草,火把都举着了,一声令就能放。”
布日古德扭头看了他一眼,又回头望了望坡面,夏部的烟还在往外灌,浓得看不见坡上的土色,但烟底的火光已经暗了不少,第一批牛倒下后火尾渐熄,冲势正在衰减。
他咬了咬牙:“放。三百头全放,别停。”
图兰拨马就走,布日古德一把拉住他的缰绳,凑近了补了一句:“告诉后面的人,牛冲上去以后,别等结果,盾兵两翼上,弓手在后头跟着。”
图兰点了头,打马冲向营前。
号角第二次响起来的时候,三百头新牛已经从空地上催动了。
第二批火牛顺着头一批趟开的泥泞路线,踩过倒毙的牛尸和烧焦的草皮,闷头朝坡上冲去。
布日古德在马上看着火牛冲上半坡,随即举起右手朝左右各摆了一下。
千夫长们看见了,号令立刻传下去。
坡脚两侧的盾阵同时动了,侧三排盾兵,高过人的木盾扛在肩上,盾面蒙着两层生牛皮,压着步子往坡上推。
盾兵后面紧跟着弓手,弓手弓臂横握,箭囊搭在腰侧,脚步踩着盾兵的节奏,一步一步压上来。
千夫长策马贴着盾阵侧面跑过去,大声喊道:“别抬头!盾顶着,弓手只管往坡沿抛射,抛高一点,把他们的弓手压住!”
盾阵前排的兵卒闷声应着,扛着盾一步步往上顶。
生牛皮盾面上插着几支流箭,噗噗地响,弹开,掉在脚边。
弓手从盾缝里探出弓臂,弓弦绷响,箭矢抛向坡顶,在空中划出一道灰白色的弧线,落在土坎后面。
夏部的弓手闷哼着倒下去,盾阵里随即有人中箭倒地,后面的弓手踩着同伴的脚后跟补上位置,循环射箭。
康居左翼的百夫长被一支流箭射穿了肩膀,箭杆还露在外面,血顺着铁甲往下淌。
他咬着牙没退,嘶着嗓子朝后头吼:“弓手压上去!抬高半尺,别停!”
盾阵又往上推了十几步,脚下的坡面越来越陡,前排盾兵的膝盖开始打颤。
右翼的盾阵斜着突进了一段,侧身露了缝隙,夏部的箭立刻钉进缝隙里,两个盾兵捂着脖子倒了,后面的兵卒冲上去把盾接住,重新合拢缺口。
弓手队列里的老兵蹲在盾阵后排,一边拉弓一边骂:“娘的,这帮匈奴的箭跟雨似的!”
旁边一个年轻弓手刚搭上箭,胸口就中了一箭,闷声倒在坡上,滚了两圈才停住。
老兵连头都没偏,抽出箭矢搭上弦,朝着坡顶嗖地射出去,射完了才啐了一口:“你死了老子替你多射三箭。”
夏部那边也没退。
石鞮的弓手蹲在土坎后头,弓弦嗡嗡地震,箭矢朝坡下飞去,钻进盾阵的缝隙里。
康居的盾兵倒一个,补一个,盾面上插的箭越来越多,重得往下坠,前排盾兵不得不腾出一只手去拔箭,腾手的时候又中一箭。
两边的伤亡都在涨,坡面上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叠着,活人踩着尸体往前走。
布日古德在坡下看着盾阵推到了半坡,被夏部的箭雨钉在原地,推进越来越慢。
他勒着马在原地踱了两步,扭头朝传令兵吼:“传令盾阵,蹲住别动,弓手抬高仰角,射他们后队!等牛再搅一轮,盾阵再冲!”
而传令兵的马还没跑远,坡面上夏部已经炸了。
第二批火牛冲破了湿柴浓烟的最后一层屏障,牛群冲上了坡沿。
几百头牛冲进坡顶,牛角上的短刃横着扫过,夏部弓手的队列被拦腰撞断,人像割草一样倒下去。
有人被牛角挑起来甩出两丈远,有人被牛蹄踩进泥里,连喊都没喊出来。
牛尾巴上的火苗舔着人的衣甲,烧得几个兵卒在地上打滚。
副手从烟里连滚带爬地冲到石鞮跟前,脸上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淌:“大人!牛上来了!想个办法啊!上预备队吧!”
石鞮一刀砍翻冲到面前的牛头,他一把揪住副手的领子:“盾阵呢?康居的盾阵到哪儿了?”
“到坡沿了!”副手的声音都劈了,“他们蹲着没动,弓手在射后队,大人,咱们顾前顾不了后!兄弟们顶不住了啊!”
石鞮松开他,回头望了一眼。
坡沿两侧,康居的盾兵已经蹲到了土坎边上,木盾压成一排,盾缝里的弓手正朝着夏部后队抛射。
前有牛群在坡顶上横冲直撞,后有康居的箭雨压着后路,中间的人被挤在坡面上,进退不得。
石鞮咬着牙吼了一嗓子:“先砍牛腿,弓手还能动弹的,给我朝盾阵射!”
夏部的士兵提着刀扑向横冲的火牛,牛蹄和刀锋撞在一起,坡面上血肉横飞。
弓手调转箭头朝康居盾阵射去,箭钉进牛皮盾面,盾阵被钉在原地没动,但盾后的弓手倒了好几个。
就在这片刻的混乱里,康居盾阵动了。
布日古德在坡下看见火牛冲进了夏部阵中,看见坡顶的弓手队列散了,看见短兵全在砍牛,坡面露出了一大片空隙。
他拔出枪往坡顶一指:“盾兵,上!弓手跟着,冲过坡沿别停,把他们的残兵压到西坡去!”
号角第三次响起来,短促而急迫。
盾兵从蹲姿猛地站起,木盾撞着木盾,哗啦啦一片响,前排盾兵踏着坡沿翻上去,后排弓手从盾缝里钻出来,箭矢搭弦就射。
康居的兵卒冲上坡顶时,坡上已经是一片废墟。
他们踩着死牛和尸体往前推,弓手跟在后面,朝着夏部残兵持续抛射。
夏部的兵卒被逼得往西坡退,退得踉踉跄跄,队形终于散了。
石鞮在人群中挥刀砍翻一个追到面前的盾兵,回头朝自己的兵吼:“退!往台地中央退!别停——跑起来!”
夏部的残兵从西坡泻下去,像一道破碎的水流,散而不溃,但已经没了阵形。
布日古德在坡下看见坡顶被康居的盾阵和弓手占住,嘴角一抽,终于露出了战后的第一丝笑意。
他回身朝后队举起枪,枪尖往坡顶一划,声音压过了满坡的厮杀声:“具装重骑——上坡!”
两千具装重骑在坡脚列阵已久,马匹被盾阵和弓手的冲杀声激得焦躁不安,马蹄不停地刨地。
这一声令下,千夫长们同时挥枪,两千匹汗血马齐声嘶鸣,铁甲哗啦啦响成一片,像一道铁色的洪流,顺着盾兵踏开的路涌上坡顶。
马踏过烧焦的草皮和倒毙的牛尸,铁蹄踩碎了散落的箭杆和木盾残片,重骑冲过坡沿时,铁甲上挂着的箭痕密密麻麻,没有一道穿透。
冲在最前的重骑越过坡脊,迎面看见西坡下面夏部的残兵还在往台地中央跑。
千夫长在马上吼了一嗓子:“追!把他们压到台地中央去,一个别放跑!”
而刚刚石鞮撤下时,康居重骑还卡在半坡上。
坡面横着死牛和尸首,两千匹披甲战马踩着血泥一步一滑,前队被绊住,后队顶上来,铁甲撞铁甲,叮当声混着马嘶。
趁着这个空档,石鞮带人赶紧撤退。
散兵在坡后重新聚拢,陆续归队的骑手从鞍侧抽出箭囊,有人脸上的血还没干,手已搭上弓弦。
两千余骑在开阔地排成三列横队,只有马匹刨蹄的响动。
湿柴垛就堆在队后,青冈木压底,上覆浸油的羊皮,是开战前就埋下的。
纵然火牛阵出乎意料,但坡面上也只有一千人防守,其余人早就撤到了开阔地带,以逸待劳。
不然以夏部的军事素养,几百头牛虽然会造成麻烦,但不至于丢了阵地。
而湿柴,刚才只是小打小闹,现在才是厚礼。
游牧民族打仗的时候,谁在上风口,谁就先天占据了上风,况且夏部还提前准备了烟雾。
石鞮朝传令兵点了下头,下令:“点。”
此刻西北风正硬,灰白色的浓烟贴着草皮滚出去,越积越厚,像一堵墙朝坡脊推过去。
布日古德的重骑刚在坡顶整好队形,正要顺西坡压下来,烟就到了。
浓烟兜头罩住前队,骑手连自家马脖子都看不清,铁面后的视野只剩一片灰白。
马被烟呛住,原地打转,扯缰绳也不肯向前。
“全队停住!”布日古德吼了一嗓子,声音在烟里闷闷地回弹。
布日古德在烟里勒住马,铁面后的眼睛被烟熏得发红,他听见前队马匹在原地打转的蹄声,还有骑手压着嗓子的咳嗽。
他猛地把枪往下一顿,声音从铁面后透出来:“全队听令,枪尖朝前,催马,冲过烟去!碾碎他们!”
传令兵把话吼着往后传,千夫长们跟着吼,声音在浓烟里此起彼伏。
前排的重骑听见了,骑手夹紧马腹,马被烟呛得不愿动,骑手挥鞭抽在马脖子上,鞭梢噼啪作响。
马吃痛,嘶鸣着迈开步子,前蹄踏进灰白色的烟里,整匹铁甲马随即被烟吞没。
后队跟着前队,两千匹马在浓烟中缓缓催动,铁甲碰撞声闷在烟里,听不真切。
马走得慢,骑手在铁面后几乎看不见路,只能凭蹄下的坡度和前头铁甲的响动判断方向。
烟太厚了,前排的骑手刚迈出十几步,已经分不清坡面走向。
后面的马收不住蹄,和前面的撞在一起,铁甲和马腿绞在一起,闷哼声和铁片刮擦声从烟底传上来。
布日古德在后队催马往前拱,听见前头有重物倒地的动静,咬着牙又吼了一嗓子:“别停!前头倒了的让开,后队踩着过去!冲出去就是他们的阵!”
重骑继续往烟里压,速度比方才快了一些,马蹄踏过泥泞和血泥,一步一步朝西坡方向推。
西面坡下,石鞮的骑手已经在开阔地列好队形,三列横队,弓臂横握在手,箭矢搭上弦,等着康居的骑兵从烟里露头。
石鞮站在横队侧翼,盯着坡脊上翻涌的灰白烟墙,烟里传来铁甲摩擦的声响和马匹粗重的喷气声,越来越近。
他转头朝传令兵说了一句:“火箭。”
传令兵拨马沿着横队跑过去,边跑边喊:“火箭备弦!听令齐射!”
骑手们把弓弦上搭着的箭换了下来,从鞍侧的箭囊里抽出另一支箭,箭簇上裹着浸透松脂和羊油的麻布,火折子凑过去点燃,火苗在箭簇上蹿起来,黄色的焰芯冒着黑烟。
石鞮盯着坡沿,烟墙里铁甲的响动越来越清晰,隐约看见铁色轮廓在烟里晃动。
他抬起右臂,往下一压:“放。”
三列横队的弓弦同时绷响,两千多支火箭从弓臂上离弦,划出无数道明黄色的弧线,穿过灰白的烟墙,朝烟里康居重骑的方位落下去。
火箭钻进浓烟里,箭簇上的火焰在烟中拖出一道道瞬逝的亮痕,落在铁甲上,有的弹开,有的钉进马颈或骑手肩臂的缝隙里。
康居的具甲绝不是欧洲中世纪那种全封闭式金属板甲,铁甲护住了胸口和头脸,但臂膀与甲片之间的接缝处只裹着厚布,箭簇上的火焰燎着了布面,火苗沿着衣袖往上蹿。
骑手在铁面后闷声惨叫,伸手去拍肩上的火,铁手套拍上去,火苗压下去又冒起来。
马匹比人更怕火,马颈上中了火箭的汗血马疼得前蹄腾空,嘶鸣声撕裂了烟雾,原地打转,把旁边同袍的马撞开,铁甲相撞,叮当声响成一片。
一匹中了火箭的马发了疯似的朝侧面冲去,铁甲马撞进后队的阵形里,把两匹马连带骑手一同带倒,人和马在烟雾里翻滚,火苗舔着皮甲和马鬃,烧得噼啪作响。
布日古德在后队听见前方惨叫和铁甲翻倒的动静,他勒住马,枪往地上一顿,嘶着嗓子吼:“稳住!前队别散!马受伤的砍缰绳放走,人站起来继续往前!”
前队的千夫长在烟里挥枪逼住阵脚,几个骑手翻身下马,抽出短刀割断中箭马的鞍带,把烧着马鬃的同伴从铁甲里拖出来,就地滚灭肩上和袖口的火苗。
但火箭还在落,第二波第三波从坡下抛射上来,箭矢划出一道道亮弧,钉进康居重骑的队列里。
一支火箭斜着钻进骑手的膝弯护甲下方,那处只有薄皮挡着,箭簇刺穿了皮面,火焰燎着了腿上的厚布裤管,火苗顺着裤管往上烧。骑手闷哼一声从马上栽下来,铁甲砸在地上,火苗从甲片缝隙里往外冒。
布日古德看见烟里火光闪烁,听见闷哼和惨叫不断,他提枪催马往前挤了两步,烟太厚,看不清前排还剩多少人站着。
他正要再喊,脚底下的马蹄忽然碾到了什么东西,马腿一绊,他低头看了一眼,隔着铁面的视缝,只看见地上有一层黑乎乎的厚物,铺满了整片坡面,从坡脊一直延伸到坡下的开阔地。
那是浸透了羊油的干柴,松枝和枯草扎成的捆,压碎后散成一地,油渍渗进泥土,泛着暗光。
布日古德脸色一僵,他抬起头,西面坡下正好有一阵风灌过来,风里带着羊油和松脂的苦味。
“冲锋!不要吝惜马力,立刻冲过去!”
布日古德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