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下来,风口台地只剩下黑黢黢的一道坡脊。
康居大营内,布日古德点齐两千骑,人衔枚,马裹蹄,刀不出鞘,弓不上弦。
队伍贴着开阔地南沿,避开白日烧焦的那片草场,朝坡脚悄然摸去。
距坡三百步,布日古德翻身下马,带三名斥候潜至一块大石后头。
坡上静得发沉,连虫鸣也听不见,只有坡脊线上几点暗红的火星,是守夜火塘的余光。
布日古德退回队中,抬手一压。两百骑下马步行,摸到坡脚一百五十步处,张弓搭箭。
一声梆子响,两百支箭越过坡脊,落入那片火星之间。坡上顿时乱了——有人闷哼,有人叫喊,人影四下翻滚。
紧接着坡上号角短响一声,一轮箭雨泼下来,密得压人,兜头罩在那两百骑头上。
“撤。”布日古德低喝。
两百骑掉头便跑,身后又追来一轮箭,全钉在草皮上,无人中伤。
跑出半里,布日古德勒马回望。
坡上箭停,重归死寂。
他没回营,又绕回去,重新试探了一遍。
这回坡上还回来的箭,稀了将近一半。
第三轮,他干脆带人摸到坡脚百步之内,箭刚离弦,坡上几乎没了动静,隔了半晌才零零落落飞下几支。
布日古德眯眼盯着那道黑沉沉的坡脊,心里那根弦绷到了底。
箭已经稀到这份上,守军要么真见了底,要么就是在拿命赌他不敢上。
他回头扫了一眼身后的骑手,牙一咬:“再探一轮,这回直接上坡。到坡脊就停,看一眼就退,不许恋战。“
三百骑重新整队,这一次没有放箭,没有试探,催马便朝坡面冲去。
马蹄踏碎了夜里的沉寂,碎石在蹄下哗哗滚落。
坡面不算陡,马匹几步便蹿到半腰,前队已经逼近坡脊。
坡上依旧没有动静。
布日古德心头一跳——难不成真空了?
他催马抢到前头,马蹄踏上坡脊的一瞬,土坎后面突然暴起一声梆子。
一排黑影从土坎后齐刷刷站起来,短刀出鞘,迎面劈来。
冲在最前的几匹马被砍中前腿,嘶鸣着栽倒,骑手摔进土坎,连惨叫都来不及出声,便被乱刀剁翻。
“退!“布日古德嘶吼一声,勒马掉头。
后队还在往上冲,前队却已经倒下来,两股人马在坡面上撞在一起,挤成一团。
坡脊上又追下来一排步卒,端着短矛,追着溃退的康居骑兵猛刺,扎翻了七八个人,才收住脚退回坡顶。
布日古德退到坡脚百步开外,勒住惊马,回头望着那道坡脊上重新压下去的黑暗,胸口急促起伏。
他清点了一下身边残兵,折了近百号人。
守军没有放箭,用的是刀,是短矛,是人从土坎后头跳出来砍,砍完就缩回去。
“箭果然没了。“布日古德把刀插回鞘里,盯着坡脊冷笑一声,“有箭他不会拿人来拼。他要是还有箭,刚才那轮该泼箭雨,不是提着刀往下冲。“
他打马连夜赶回中军大帐,靴子上的泥还没干透,人已经站到奥鞬王案前:“王上,末将今夜第四次摸了正面。前头三轮试箭,一轮比一轮稀。末将不信,又亲自冲了一回坡,摸到了坡脊上。“
他顿了顿,抹了一把脸上的尘土:“守军从土坎后面跳出来,拿短兵接战,砍翻了我十几个人,没放一支箭。箭,是真空了。若还有半匣子,他不会舍得拿人命来填口子。“
“折了近百号人,摸到一个实底,值了。箭若真在,方才那一轮雨泼下来,你那三百骑连退都退不下来。他能拿短兵上来接战,说明弦上确实没东西了。”
布日古德点头:“末将也是这般想的。他若还有箭,犯不着拿人命换。”
奥鞬王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坡脊线上重重一叩:“正面那道坡,千张弓已经废了。明日天一亮,两千重骑正面踏坡,一次把这道口子撕开。”
帐内诸将齐声应诺。
顾玄微一直坐在角落里喝茶,此时放下茶碗,起身踱到舆图前,目光落在那道坡脊线上,端详良久,方才开口:“王上,重骑踏坡,末将以为不妥。”
奥鞬王眉头一挑:“先生有何顾虑?”
“正面那道坡,坡面不陡,但坡道狭窄。两千重骑前后展开,真正能接敌的只有前排百骑。守军虽没了箭,但短兵尚在,土坎还在,拒马也未撤。
重骑冲上坡脊,一旦被人用刀枪缠住,马身沉重,回转不灵,退路又被后队堵死,便成了铁皮裹着的肉,任人宰割。”
顾玄微顿了顿:“重骑是王上的心尖子,折在坡上,不划算。”
布日古德张口想说什么,被奥鞬王抬手按住:“先生继续说。”
“末将有一计,可替重骑开路。”顾玄微指向舆图,“大军随行牛羊甚多,挑三百头壮牛,角上绑短刃,尾上束浸了羊油的苇草。
冲坡之前,点火驱牛。
牛愚钝,见火则惊,不知拐弯,不知避箭,只管埋头往前冲。
火牛碾过坡面,箭阵、拒马、土坎、短兵,全被踩散撞乱。
火牛过后,重骑再衔尾压上,踏过去的便是一条坦途。”
奥鞬王听得入神,手指在案上缓缓叩击:“火牛……这法子倒新鲜,先生从何处得来?”
顾玄微拱手:“回王上,此计非末将所创。春秋战国时期,中原齐国与燕国交战,燕军据城而守,齐将田单久攻不下,便集城中千余头牛,角缚兵刃,尾束苇草,灌油点燃。
夜半驱牛冲阵,燕军大乱,齐军随后掩杀,一战破城,此即火牛阵的来历。”
帐内一时寂静。片刻,塔林抚掌叹道:“牛角绑刀,牛尾点火,牛群一冲,莫说刀枪,便是铁墙也挡不住,这法子绝了!”
图兰接话:“三百头牛,牛羊群里现成就有,今日就能挑齐,草料喂饱,角刃绑牢,明日往坡上一放,比两千骑还管用。”
哈斯勒补了一句:“末将在草原上见过牛群受惊——几百头牛漫山遍野地跑,踩平了半个营盘。那势头,人根本拦不住。用在冲坡上,正合适。”
布日古德也点了头:“火牛在前,重骑在后,末将没二话。”
奥鞬王端起酒碗饮了一大口,重重放下:“好。就按先生之计。图兰今日挑牛,布日古德整备重骑,塔林领轻骑跟进收尾。
两翼各放一支人马牵制,别让骨啜和忽雷腾出手来援正面。
明日卯时,火牛先行,重骑居中,轻骑断后,一战拿下塔拉兹。”
诸将齐声领命,鱼贯退出大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