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的风口台地还没彻底拾掇干净,风里仍卷着焦土和血腥气。夏部兵卒在坡面上来回奔走,收箭杆,拢兵器,脚步匆忙而有序。
头曼没有急着庆功。仗是打完了,可要料理的事比战时还多——降卒要安置,战利品要清点,阵亡将士的抚恤要发放,四十一个部落的头人还等着他给个交代。
他把自己关在金帐里,整整算了一天的账,到第三天早上才让亲卫传令:各部头人午时到校场。
校场东头,缴获的康居铁甲堆成两座小山,战马拴满三排木桩,一千多匹,鬃毛在日头下油光发亮。
俘虏编队从各部头人面前走过,又押回营去。
巴图尔绕着铁甲堆走了三圈,伸手拎起一副胸甲掂了掂,转头对忽兰说:“这铁,敲着当当响,比我盐泽攒的那些破铁片子强出不知多少。两千副铁甲,说扒就扒回来了。”
忽兰蹲在地上,指头弹了弹甲片,听那声脆响:“你盐泽攒十年也打不出这堆铁,人家夏部铁坊炉火从没熄过,你当是白给的。”
乌尔根挤过来,搓着手问呼衍骨力:“将军,各部今儿的赏赐,怎么个说法?”
呼衍骨力抱着一摞账册,头也不抬:“单于说当场定,定完就发,你急什么,又少不了你的。”
午时一到,头曼站到校场东头那截土台上。
他等各部头人聚拢站定,从亲卫手里接过一卷皮纸展开,高声念道:
“奥鞬王倾巢东犯,一万五千骑。台地一役,其前锋三千溃散,具装重骑两千尽没,奥鞬王本人被擒于台地东南,已斩首挂旗。阵斩七千余级,生俘七千余众,缴铁甲一千六百副,战马两千余匹。”
他念完,把皮纸一收:“此役,夏部大胜。”
台下一静,瞬间沸腾。
头曼等他们吼够了,才开口说第二桩:“此役参战部落,从今日起,永久免除商税和征调。夏部市集的摊位,商队的货物,一文钱税不收。日后打仗不摊派壮丁,愿出的记功,不愿出的不勉强。”
台下嗡的一声,交头接耳声连成一片。
头曼抬手压了压:“战功逐部报,念到哪个部落,哪个部落应一声。”他把皮纸翻过一页,开口念道:“盐泽,阵亡三十七人,分战马一百二十匹,赏羊两千只。”
台下盐泽的人堆里应了一声,巴图尔抱拳高喊:“盐泽领赏!”
“青岗,阵亡二十九人,分战马九十匹,赏羊一千六百只。”
忽兰带着青岗的汉子们齐齐抱拳:“青岗领赏!”
“沙窝子,阵亡十九人,分战马六十五匹,赏羊一千一百只。”
乌尔根听到自家那份,愣了一瞬,拽住呼衍骨力的袖子:“羊一千一百只?我沙窝子全族拢共三千只羊,一场仗下来白得一千一?”
“你家死了十九口人。”呼衍骨力拨开他的手,“抚恤另算。阵亡的每家再补二十只羊,免赋税三年,孩子部落管到成年。名册回头你自己核,漏一个来找我。”
乌尔根张了张嘴,蹲到台根底下,拿手背抹了一把脸。
塔勒头人从人群里挤到前头:“单于,免商税是免咱们在夏部市集的,还是免所有?”
“免所有。”头曼说,“你塔勒的货,走夏部的商队,走夏部的市集,一文钱不收。你自家的牛羊在自家草场放,本来就不收税。往后你赚的,全是自己的。”
“那要是我们想卖刀呢?”有人喊了一句,“咱们也能领夏刀去卖?”
“能。”头曼说,“铁坊的刀,军功爵高的先领,领了自用,不许外卖。外卖的刀,走商队统一出货,这事呼衍骨力管,不懂就去问他。”
巴图尔站在铁甲堆旁边,忽然开口:“单于,我盐泽不要这一百二十匹马了。”
头曼看他:“你要什么?”
“我要入夏部。”巴图尔说,“我盐泽上下三百一十口,今日编户入册,跟夏部老卒一个规矩。孩子进学馆,壮丁进军训,砍头立功按军功爵走。我巴图尔不当头人了,给我个百夫长,我领兵。”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炸开。
忽兰紧跟着站起来:“我青岗也入。四百二十七口,一个不少。我活了半辈子,头一回见着一个部落能把仗打成这样。跟这样的部落搭伙过日子,比我守着那几顶帐篷当头人强。”
乌尔根从台根底下站起来,眼睛还红着:“我沙窝子也入。单于,丑话说前头,我沙窝子穷,人也没规矩,入了册你们该管就管,该骂就骂,别嫌我们拖后腿就行。”
一个接一个头人站出来,报部落名,报丁口数。
阿古抱着皮纸坐在土台边上,笔尖蘸墨,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记。
“盐泽,三百一十口。青岗,四百二十七口。沙窝子,二百九十六口。塔勒,五百零四口……”
头曼在台上笑呵呵的,任他们报名。
等声音落下去,他数了数,当场要并入的部落二十三个,丁口加起来一万一千挂零。
剩下十几个部落的头人没动,互相看了几眼。
蒲犁的头人阿迷里是五十出头的老头,在葱岭脚下放了几辈子羊,脸上沟壑能夹死蚊子。
他站起身,朝头曼拱了拱手:“单于,老朽不是不信服夏部。这场仗打完,夏部的本事,老朽看在眼里,可蒲犁几百年的旗号,说并就并,老朽回去没法跟族里的老人交代。容老朽回去商议几日,再给单于回话。”
头曼看了他一眼,又扫了一圈那几个没表态的:“不急。河谷的门一直开着。你们想并入,我头曼扫榻相迎;想自己过,草场照旧分,市集照旧进,商队照旧带。今日把话说前头——并入的不吃亏,观望的也不吃亏。想通了,随时来找阿古。”
散会之后,没表态的头人们没走,蹲在河滩上合计。
塔勒头人本来已经报了入册,蹲到阿迷里旁边,压着声说:“我看单于是真不急。方才我留了个心眼,往阿古的册子上瞄了一眼,二十三个部落一万一千口,加夏部本部,三万往上走了。人一多,他愁的是草场不够分,粮食不够吃。你们晚去一天,他还省一天口粮。”
阿迷里捻着胡子:“照你这么说,迟了反倒占便宜?”
“占不占便宜不好说。”塔勒头人说,“可你看巴图尔,入得比谁都快,他可不是傻子。他盐泽三百口守着两片薄草场,一年到头让康居的游骑欺负。入了夏部,孩子能认字,壮丁能领刀,他这百夫长当得比头人还威风。”
一个年轻头人插嘴:“那我瞅着,入夏部比不入强。”
“强归强。”蹲在边上的一个中年头人接话,“我部落小,就两百来口。怕入了被挤到边上,连块放牧的草场都轮不着。你们大户入了有人撑腰,我这种小门小户,万一受了气,找谁说理?”
阿迷里听到这儿,站起来拍了拍土:“草场的事,我去问单于。他要是能当面把草场怎么分说清楚,我蒲犁就入。”
第三天一早,阿迷里带着两个族老进了金帐。
头曼正跟呼衍骨力核对秋前的粮草账目,见他们进来,把账册推到一边,让了座:“阿迷里头人想通了?”
“想通了。”阿迷里坐下,“来之前族里开了会,七成的老人点了头。今天来,当面讨几句话。”
“你问。”
“入了夏部,蒲犁的草场还算不算蒲犁的?”阿迷里说,“我蒲犁在葱岭脚下放了几百年羊,哪片坡春天能去,哪片洼冬天能躲,闭着眼都摸得清。要是入了册,草场充公,打乱重分,我那些老牧人怕是要心疼死。”
“草场归户。”头曼说,“你们现有的草场,入了册还是你们的,按丁口核过,多的不退,少的补。轮牧的规矩照旧,草场分成几块轮着放,不许把草啃秃。这事阿古管,你回去把蒲犁的草场边界画出来,他带人去核验。”
阿迷里的眉头松了半分:“孩子呢?”
“三岁到十二岁进学馆,认字算数读书,不用交钱。学得快的,十二岁编进军训,学骑射队列;学得慢的,跟着父兄放牧打猎,不强求。”头曼说,“你蒲犁的孩子跟夏部的孩子同班坐,往后不认生。”
阿迷里又问:“旗号呢?我蒲犁世世代代敬苍鹰,入了夏部,苍鹰还要不要?”
“敬着。”头曼说,“休循敬鹰,捐毒也敬鹰,如今都敬龙旗,可各族的祭山、敬鹰的日子照过。龙旗是把各族的图腾合到一处,鹰爪就在龙身上。你敬苍鹰,就是敬龙。你要是还不放心,去问休循王,问捐毒王,他们并入快一年了,看他们日子过得好不好。”
阿迷里身后一个族老探出身:“单于,咱们入了夏部,往后打仗是不是也得往前冲?”
“军功爵的规矩,砍一颗头记一颗功。”头曼说,“夏部老卒怎么打,你们就怎么打。打完仗,斩首的赏赐一分不少。
不乐意上阵的,编进劳役,修渠、筑城、运粮,一样是给部落出力。出力就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
族老又问:“那咱们的头人,往后还管不管事?”
“管。”头曼说,“部落编了户,头人还是族里的主事人,管放牧,管纠纷,管族里的事。打仗的事归军功爵的编制,两不耽误。你蒲犁内部的事,我夏部不伸手。”
阿迷里站起来,朝头曼深深一揖:“蒲犁七百一十二口,今日并入夏部,编户入册。”
当天下午,又有几个观望的部落头人陆续进了金帐。
问草场的,问学馆的,问祭日的,问阵亡抚恤的,头曼一个一个答,阿古在旁边记。
答到太阳偏西,帐外名册上又添了五个部落。
到晚间,阿古捧着新造的总册进来报数:“单于,今日新增并入部落二十八个,总丁口一万四千挂零。
能上马的壮丁也有四千。学馆要扩六间,军训要增编四个千人队。再加上俘虏的七千,原来夏部还有一万人,战死一千四,加起来也近三万人了,我手里的人不够了。”
头曼接过册子翻了翻:“人手不够就招。降卒里识字的挑一批,编进文书房,你带着教。草场核对让图兰带人去办,这个在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