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的风口台地,风里裹着焦土与血腥气。
夏部兵卒在坡面上来回穿行,收拢尸体,归拢兵器。一支支箭从土里拔出,揩净了装回箭囊。
火牛烧过之处,半焦的牛尸横陈遍地,几个兵卒俯身割取尚可用的皮子。
头曼站在台地高处,俯瞰坡下那片收俘的空地。
康居降卒跪成几大片,黑压压的,看押骑兵提着刀来回巡行。
阿古抱着一摞骨片和一卷新抄的皮纸,从坡下上来,在头曼面前立定:“单于,各部清点都已报完。”
“念。”
阿古翻开皮纸,一条一条念:“共阵亡两千六百六十人,本部轻骑阵亡一千三百八十九人,伤九百一十二人;部族联军阵亡一千二百七十一人,伤六百四十人;
重骑阵亡十七人,伤三十九人,汗血宝马折损一百四十三匹,其中满甲冲锋后肺伤倒毙的八十七匹,其余为火伤与踩伤。”
头曼嗯了一声,示意继续。
“康居那边,”阿古翻至另一页,“阵斩七千八百余级。布日古德的具装重骑两千,阵亡一千八百余,伤俘不到两百,马匹几乎全数毙伤。
生俘战兵五千四百余人,民夫杂役两千三百余人,合计七千七百余。
奥鞬王麾下将官,布日古德战死,塔林、图兰、巴岱、哈斯勒均在俘中。”
“走脱的呢?”
“斥候沿河滩追出二十里,拢回来看,漏网不到三百,多为单骑散入草原。大宛在南面封了一夜,未放过去大股。”
“马匹和甲呢?”
“收得能用的战马两千一百余匹,驮马四千三百余匹。奥鞬王那两千具装铁甲,从战场上扒回整甲一千六百余副,残件已堆在回炉料边。刀枪箭矢尚未点完,箭杆烧了大半,铁簇能回收的已尽数回收。”
“牛羊如何?”
阿古顿了顿:“康居随军那三万头,一路宰食,剩得不多。收拢营盘里的残畜,羊两千一百只,牛四百头。粮草基本断了,降卒那边凑了两天的口粮,还是图兰连夜从各处搜刮来的。”
头曼听完,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开口:“阵亡的兄弟,名字都录了?”
“录了。”阿古说,“一个不少,家眷那边,抚恤按双份发放,头一批牛羊和粮今天就能分下去。”
“孤儿寡母的册子单独立一份。”头曼说,“孩子养到成年,由部落管。战死的重骑,家里再补五十只羊——他们替夏部挡了最硬的一刀。”
阿古应了一声,收好皮纸。
头曼转身往金帐走,走到半路又停住:“把顾先生请来,塔林那几个将官也带到金帐。降卒的事,得当面定个章程。”
金帐里火盆烧得正旺。
头曼在主位落座,须卜都、石鞮、骨啜、忽雷、呼衍骨力分列两厢。顾玄微坐在下首,手里端着茶碗,神色如常。
帐帘掀开,塔林被领了进来。
他甲已卸,换了一身干净的皮袍,头发重新束过,脸上的血污洗净了,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身后跟着图兰和巴岱,哈斯勒被两个兵卒押着,五花大绑,一路挣着进来。
头曼先看塔林:“奥鞬王身边最后还跟着你,你陪他走到最后。如今他已经死了,你服不服?”
塔林立身帐中,声音不高:“末将不服单于,末将服的是天命。单于要末将这条命,现在拿去;要末将替单于打仗,末将也干。末将跟了奥鞬王十年,他死在单于刀下,末将替他守了最后一程,情分已尽。”
这是个人才,能把投降说的大义凛然!
头曼盯了他几息:“塔林,本王收你。你带过前锋,懂阵前那套,先领一个千人队,降卒中挑人,兵你自己练,粮草从大营领。你若有二心,本王随时可砍你——这话先搁在这儿。”
塔林单膝跪地:“谢单于。”
轮到图兰。图兰进帐时腰板挺得笔直,脸上带着一路风尘:“末将管了半辈子粮草,别的不会,算账、调度、分拨,末将在行。单于若用末将,末将把夏部的粮道管到针眼那般细。”
头曼看了呼衍骨力一眼。
呼衍骨力点头:“我正缺个管账的硬手,奥鞬王三万头牛羊的行军账,他能把每日损耗说到个位数,这本事搁谁手里都有用。”
“图兰,你跟呼衍骨力,领辎重营副职。”头曼说,“粮草是夏部的命脉,你用心办。”
图兰拱手退到一边。
巴岱上前,吊着一条伤臂,说话倒是干脆:“末将没什么本事,只会带兵冲阵。单于给口饭吃,末将带左翼那批老兄弟,替单于看北坡也好,守谷口也罢,听调。”
最后是哈斯勒。
两个兵卒将他按在帐中,他挣了两下没挣动,抬头盯着头曼,又扫了一眼坐在下首的顾玄微,忽然笑了:“顾先生好手段。我斗胆问一句,额尔登将军那封信,是不是先生放出去的?”
顾玄微放下茶碗:“是。”
哈斯勒的笑容收了:“我跟了奥鞬王这些年,自认看人还算准。先生进帐第一天,我便觉得先生眼里没有奥鞬王。如今想来,我早该提醒大王。”
头曼开口:“哈斯勒,你替奥鞬王办过事,本王不追究。降卒中你威望高,本王给你两个去处。
其一,编入劳役,干满五年入籍,与普通降卒同等待遇。
其二,你领旧部,替本王去守商路最西边的哨卡,离塔拉兹三百里,荒僻,但那是本王信得过的位置,你自己选。”
哈斯勒抬头看他:“末将选二。”
“准。”头曼说,“明日点人,后天动身。”
哈斯勒被押下去时,自己走着出去,没让兵卒再按。
帐里静了一息。
顾玄微放下茶碗,开口:“单于处置得妥当。塔林、图兰、巴岱都是能用的将才,如今换了个主家,未必不是他们的造化,哈斯勒是死忠,放远了比留在身边强。”
头曼点头,转向须卜都:“报功吧。”
须卜都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卷皮纸:“重骑营十七人阵亡,三十九人带伤。巴根此战斩首十级,其中一枪挑落康居千夫长,乃营中斩获最多者,全营斩首一千七百余级。”
“巴根,升公乘,领重骑百人队,赐马十匹,羊三百只。”头曼说,“重骑营每人赐羊五十只,阵亡者按双份走。”
帐外有人应声,跑着去传令。
“石鞮。”头曼看向他,“你正面那道坡钉了一天一夜,火牛上来你都没退。左臂的伤,郎中怎么说?”
“皮肉翻了个口子,没伤着骨头。”石鞮裹着伤臂,咧嘴笑道,“单于别念着这点伤,给末将多记两功就行。”
“记功的事,阿古核着,一个头一个头都对得上。”头曼说,“你晋五大夫,赏草场一片,马五十匹,羊五百只,另赐一顶新帐,伤好之前不许上马。”
石鞮还想争,头曼一摆手,他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骨啜,北坡滚石,挡住巴岱两千骑,晋爵一级,赐马二十匹。”头曼说,“忽雷,南岸那几道暗沟,把巴托尔两千骑陷进去大半,晋爵一级,赐羊三百,你部族联军的赏,按斩首另算。”
骨啜和忽雷先后应了。
“阿鲁孜。”头曼的声音提了提,“斥候队这仗立了头功。端了商队饵营,毁了水源,又连着几夜疲敌,逼得奥鞬王把斥候收回营盘,正面成了瞎子。这小子在哪儿?”
须卜都道:“在坡下守俘虏,他说重骑的赏他不眼红,就想跟单于讨个东西。”
“讨什么?”
“他说,想给斥候营加两匹马的空饷,往后一人三马,探得再远些。”
头曼笑了一声:“准。斥候营每人加一匹备马,阿鲁孜晋爵两级,领斥候左营,归须卜都节制。”
帐里气氛松下来,有亲卫端了酒进来,一人倒了一碗。
呼衍骨力端着碗,凑到头曼跟前:“单于,降卒七千七百人,大宛那边按先前说的取三成,该给屈兰两千三百人。
剩下五千多,编户入册,干满五年入夏籍,匠人优先挑出来,铁匠木匠皮匠,单独编一队。壮丁里能上马的,先挑一千出来,补进各部。”
“降卒中肯当兵的,许他们按军功爵走。”头曼说,“他们跟了奥鞬王半辈子,如今换个活法,能砍头的照样砍头,砍了就有爵位,这话传下去。”
呼衍骨力应了,又补了一句:“牛羊剩得不多,抚恤和赏赐发下去,库里就见底了。得赶在入夏前,把商路重新走起来。”
“商路的事,屈兰那边怎么说?”
呼衍骨力道:“屈兰走前留了话,大宛的商队下个月头一趟过塔拉兹,货单已送来了。他在贵山城等着收咱们的刀,第一批两千把,定金都付了。”
头曼点了点头,又环顾一圈:“降卒的事、抚恤的事、商路的事,一样一样办。散帐之前,还有一桩。”
他看向顾玄微:“顾先生这卷《平戎策》,联大宛,结贵霜,伐奥鞬,三家分地。
如今奥鞬王的人头挂在旗杆上,策上的头一步应了。
本王给先生设一个位子,叫军师,参赞军机,金帐议事,位在诸将之上。”
顾玄微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单于,顾某在西域十二年,今日得遇明主,一展抱负,岂不痛快!”
他顿了顿:“策上还有后文。奥鞬王一死,康居东面门户大开,下一步,是稳住康居王庭,把商路喂肥,养马、铸甲、积粮。”
头曼端起酒碗:“那就这么定。散帐。”
金帐散帐后,头曼没歇,带着阿古和呼衍骨力去了降卒营。
降卒营扎在台地东面的开阔地上,木栅围了一圈,看押兵卒每隔五十步站一个。
阿古先带文书进营,按册子点名,将匠人一个个挑出来。
一个铁匠蹲在人群里,听见叫自己的名字,愣了半晌才站起来,跟着兵卒走出营栅,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问:“这是要杀?”
“杀你做什么。”领路的兵卒说,“单于说了,有手艺的先挑出来,编进铁坊,管饭,给工钱,干满五年入籍。你那两手打铁的活,搁在劳役队是糟蹋。”
铁匠将信将疑,跟着走了。
另一个皮匠被挑出来时,攥着自己的围裙不肯松手,那围裙是他从康居带出来的,边角磨得发白。
阿古走过去看了一眼:“围裙带着,铁坊里给你留个案子。”
塔林带着新点的千人队在校场边上列队,降卒们看他换了一身夏部的皮袍,腰上挂着新发的刀,有人低声议论,被塔林回头扫了一眼,齐齐闭了嘴。
“都听好了。”塔林的声音不高,“单于给了咱们一条活路,砍头立功,与夏部老卒一个规矩。往后谁跟了我,就把过去忘了。忘不掉的,自己趁早走。”
夜里,头曼一个人进了神帐。
阿古守在帐外,见他来了,侧身让开。
头曼在木狼头前跪下来,把这几天的事一件一件说了,说到阵亡的几千人,声音低下去:“阵亡的兄弟,名册都立了,抚恤双份,孩子部落养。重骑那十七个人,家里一人补了五十只羊。”
帐里静了一息,李牧的意识流传出来:“你做得对。打胜仗容易,把人心收拢住难。降卒那边,你打算怎么管?”
“匠人挑出来编进铁坊,壮丁补进各部,塔林领千人队,图兰管辎重。”头曼说,“干满五年入籍的规矩不变,肯当兵的按军功爵走。”
“塔林可用,图兰可用,巴岱可用。哈斯勒放去西边哨卡,这个处置也妥当。”李牧说,“奥鞬王一死,康居王庭那边迟早要来人。五小王里奥鞬王最强,他一倒,剩下的几个压不住阵脚,王庭要派人来接奥鞬王的盘子,也得掂量掂量贵霜和大宛的刀子。
秋后之前,商路走通,粮仓堆满,马养足膘,比多占几片草场实在。”
头曼磕了个头:“谨遵神谕。”
“顾玄微这个人,你用好他。”李牧说,“他的策子才走完第一步,往后西进,路上的诸侯、城邦、马市、粮道,都要靠参赞军务。”
头曼应了,退出神帐。
天蒙蒙亮,屈兰来了。
他带着两千三百降卒,在大营外等着交割。
头曼迎出辕门,两人在晨光里碰了面。
“单于,降卒按约取三成,我带走了。”屈兰说,“马匹的事,我回贵山城就奏明大王。商路的事,我家大王的意思是,塔拉兹到贵山城,货走一条线,税卡两边各设一道,谁也别抽谁两遍。”
头曼点头:“就这么办。第一批夏刀两千把,下个月随商队运到贵山城。”
屈兰抱了抱拳,带着人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