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部,金帐里的火盆烧得正旺。肉香混着酒气,顶棚被热气拱得一鼓一鼓的。
头曼坐在上首,将碗中马奶酒一饮而尽,冲须卜都扬了扬碗:“这五百骑,今日一战,抵得上奥鞬王那两千具装。当初神传下这套家什时,我还半信半疑,如今算是服了。”
须卜都起身回礼,又将碗续满:“单于,不是抵得上,是碾过去了。两千具装,人马披甲,看着唬人,可枪尖一对上,他们枪短一截,够不着咱们,咱们一扎一个透。康居恐怕到死都没想明白,他那些骑手怎么连缰绳都腾不出来。”
巴根蹲在帐角啃羊腿,腮帮子鼓得老高,含糊不清地接话:“康居统领是我捅的,捅完他还瞪我,眼睛瞪得溜圆。他那枪只递出来半截,跟挠痒痒似的。将军说得对,枪头压低,扎马,马一倒,铁甲人趴在地上就是个王八。”
帐里哄地笑了。石鞮笑骂:“你他娘的少说两句,嘴里还嚼着肉呢。”
顾玄微坐在下首,端着一碗茶,一直没插话。
他今日在阵上亲眼看着那五百铁骑凿穿了布日古德的残阵,又看着他们换马、整队、发起第二次冲锋。
他读了半辈子书,在中原见过各色兵书,到西域十二年也看惯了游骑对冲,可从来没见那样的骑兵——双手离缰,枪尖前送,马自己认得路,五百骑像一堵铁墙平推过去,康居的具装骑手如麦子般成片倒下。
头曼见他出神,笑问:“顾先生,想什么呢?”
顾玄微放下茶碗:“我在想,那五百骑的马,为什么能跑那么久不散力。康居的具装马冲上三四百步就喘,你们的马冲完一轮还能换马再冲一轮。方才我在马厩那边看了,蹄子干干净净,连个磨口都没有。”
巴根把羊腿往案上一搁,抹了把嘴:“先生,马蹄上钉了铁片子,神传的法子,叫马蹄铁。钉上以后,石子路照跑,跑一整天蹄子也不磨。马鞍是高桥的,前后翘起来把人卡住,怎么晃都不掉。脚底下再踩上铁镫,双手腾出来,想怎么打怎么打。”
顾玄微怔了一下:“铁片子钉在蹄子上?马不疼?”
“不疼。神教的法子,先削平蹄底再钉,斜着进去,不扎肉。钉完跑二十里,翻蹄一看,铁片磨得发亮,蹄子一点事没有。”巴根说着来了兴致,“先生你是没见,咱们练了半个冬天,一千匹马,蹄铁全钉齐了。”
顾玄微听完,半晌没接话。
他想起自己早年在奥鞬王帐下,看康居练重骑,光是让马适应铁甲的重量就驯了一年半,骑手练持枪又练了两年。
而夏部这边,五百骑,一个冬天,就把那两千具装碾成了泥。那些铁甲、那两年的功夫,竟不如一副马镫、一片马蹄铁管用。
他转头朝神帐方向拱了拱手:“龙神传的这几样东西,看着都不起眼,合在一处,竟是改天换地的本事。顾某先前在河谷住了那么多天,只当军功爵和军姿队列是夏部的底牌,今日方知,真正的底牌藏在这几片铁上。”
帐里静了一瞬,石鞮端起酒碗:“先生这话说得对,咱们能有今天,全靠神一路领着。神说了,这几样东西原是不打算这么早传的,就怕传出去让康居学了去。如今用都用了,往后只能守得更紧。”
挛鞮赤那掀帘进来,皮围裙上还沾着火星燎的洞——他是刚从铁坊赶过来的:“先生看得准。马蹄铁、高桥鞍、双镫,这三样,铁坊打了整整一个冬天。东西是死的,道理是活的,神把道理教给我,我带着人打出来,光试就试废了几百片铁。”
顾玄微点了点头,又想起一桩事:“那明日,这五百骑还能再冲?”
须卜都接过话:“能冲,就一回。今日冲了两轮,换的是备马,备马也跑了大半个时辰,明早还能顶最后一次满甲冲锋。冲完这一回,一千匹马都得歇,歇上半年,养膘养肺。再硬来,马就废了。”
巴根脸上的笑收了几分:“将军说的是实话。今日回来卸甲的时候,好几匹马腿肚子直抖,灌了水才缓过来。汗血马是短程爆发的料,冲起来天下无敌,就是不经磨。要是有一半像安息尼萨马那样的大骨架马,我敢带着两千骑把奥鞬王的老营踏平。”
头曼敲了敲案面:“马的事,神已经有了交代。打完这一仗,商路往西通开,沿途留意马市,见了好马就收,安息那种高头大马,能弄多少弄多少。再挑汗血母马配种,一代一代养,养上十年,重骑的底子就换过来了。”
帐帘一掀,一个斥候裹着寒气滚进来,单膝跪地:“单于,大宛来使!征讨大将军屈兰亲率快骑,距河谷不到五十里,遣使求见,说有机密军情当面禀报。”
头曼霍地站起来:“屈兰亲自来了?带了多少人?”
“来使只带了五十骑,说是屈兰将军本人正在大军前部,想与单于当面议定夹击之事。”
头曼转头看了顾玄微一眼,又看了一圈帐里:“请。”
半个时辰后,一个身量魁梧的中年人掀帘而入,铁甲未卸,肩头还沾着夜露。
他腰间挂一把汉式环首刀,进门先扫了一圈帐里,目光在顾玄微身上停了一瞬,随即冲头曼抱拳:“大宛征讨大将军屈兰,见过单于。军务在身,不叙虚礼,直说正事。”
头曼抬手让座:“屈将军请讲。”
屈兰在案边坐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我家大王歃血之盟,单于当还记得。奥鞬王倾巢东进,老家后路空虚——眼下贵霜已抢渡锡尔河,把蒙根那两万人打残了,占了西段渡口,正沿河设卡,保住战果。
他这会儿该知道老家回不去了,可一门心思要拿下塔拉兹,还没打算回头。”
帐里诸人交换了一下眼色。贵霜动手的消息传回来过,但听屈兰亲口说出来,分量又不一样。
屈兰继续道:“我奉王命提兵三万,沿锡尔河支流北上,两万铁骑今夜就能隐伏到台地东南三十里外,步卒辎重随后接应。明日拂晓,他攻台地,单于正面钉住;等人马全压上来,我从后掩杀——前后一夹,他这万把人一个都跑不掉。”
头曼拍案:“好。明日拂晓他攻台地,我正面顶着。事成之后,奥鞬王的降兵,大宛取三成,其余归我编户;缴获的马匹一匹不剩,全归夏部——你们大宛有尼萨马,不差这几匹,我夏部正要拿回去配种。”
“成交。”屈兰站起身,“我这就回去布置。明日天黑之前,奥鞬王这颗脑袋,会挂在风口台地的旗杆上。”
屈兰转身要走,顾玄微喉结动了一下,终究没开口。头曼看在眼里,出声叫住:“屈将军留步。还有一桩私事——顾先生的幼子,可曾随军?”
屈兰脚步一顿,回头看了顾玄微一眼:“确实有个孩子,不过跟着我后队走的。明日大军开拔,我把他安置在后方辎重队里,一步不让他上前线。”
顾玄微起身,冲屈兰深深一揖:“多谢屈将军。”
屈兰摆了摆手,大步出帐。
马蹄声远去,帐里重新安静下来。
头曼看向顾玄微,声音放低了几分:“先生放心,策儿跟在屈兰后队,比留在我这儿还安全。明日打完,先生就能见到儿子了。”
顾玄微拱了拱手,没说话,只把茶碗端起来低头喝了一口,碗沿遮住了半张脸。
当夜,夏部营盘里没敢生大火。
粮草官按单子把明日的箭矢、干粮、马料清点完毕,各队领了号令,早早歇下。
台地西沿的湿柴垛重新堆了十几堆,油布盖得严实。
五百重骑的战马加喂了一顿精料,马夫挨个把蹄铁检查了一遍,没有一块松动。
天没亮,奥鞬王那边先动了。
先是犒赏三军,杀牛宰羊,肉分到各营,让全军吃了一顿饱饭。
而后一万出头的骑兵在校场列队,奥鞬王骑着黑马从队前走到队尾,没有长篇训话,只吼了一句:“塔拉兹就在前头,河谷里有城,有粮,有草场。打赢了,人人有份。打输了,这顿饭就是咱们的断头饭。”
号角三通,康居全军出动,直扑风口台地。
这一次没有试探。
前锋顶着盾牌冲坡,两翼贴着山脚和河岸摸,中军骑兵压着阵脚往前拱。奥鞬王亲自在后督战,谁退谁死。
石鞮的弓手在坡沿上放了几轮箭,箭囊去了大半。
盾阵顶到坡脚,短兵踩着盾沿往上爬,夏部的人拿滚木往下砸,又推下两堆干柴点火,烟顺风灌下去,呛得康居前排睁不开眼。
可这回康居没退——前头的人被烟呛得咳嗽,后头的推着前头的往上挤,尸体从坡面上滚下去,后队踩着同伴的尸首继续冲。
坡沿一度被撕开一道口子。
康居的短兵从口子里涌上来,石鞮带着亲卫拿刀硬顶,砍翻了十来个,才把口子堵回去。
他左臂挨了一刀,血顺着袖口往下淌,撕了条布裹上,又冲回坡沿。
头曼站在台地中央的龙旗下,望着坡面上绞成一团的人影,偏头问身边传令兵:“屈兰的人到哪儿了?”
传令兵正要答,远处东南方忽然扬起一片尘土。
那片尘土起得又急又高,贴着地平线往这边漫过来,像一道土黄色的水坝正在合拢。
坡面上的康居兵先发现了异样。
有人回头望了一眼,手里的刀就慢了下来。
后队的千夫长勒住马,眯眼看了片刻,脸色骤变,扯着嗓子喊:“是大宛!大宛的兵!大宛的铁骑杀过来了!”
喊声像一根引线,从后队一路烧到前队。
康居的骑兵纷纷回头,看见东南方向涌出来的铁流——旌旗猎猎,当先一杆大旗上绣着大宛的徽记,旗下一匹枣红马上坐着个披甲的身影,马鞭朝这边一指,身后的骑兵齐刷刷放平了长枪。
队伍里炸了锅。
有人下意识勒马往北,北坡的滚石立刻招呼下来;有人往南赶,河滩上的泥陷了马腿;有人丢下刀枪就想跑,可四面全是马蹄声,不知道该往哪边逃。
奥鞬王在队中勒住马,望着东南方向那片越逼越近的铁流,又回头看了一眼台地坡脊上那面纹丝不动的龙旗,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夏部、贵霜、大宛……”他喃喃着,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都商量好了,一圈围着,分我的地盘,好算计!好算计啊!”
塔林从前队打马冲回来,马还没停稳就喊:“王上!大宛少说两万骑,把后路封死了!前锋顶不住了,快拿个主意!”
奥鞬王没答他,抬眼望向坡上。
夏部的大旗动了一下,旗杆底下,头曼的号角兵把号角举到嘴边,吹出一长两短三声——那是夏部全军反攻的号令。
坡脊上,五百重骑早已顶盔贯甲。
马是夜半新添的精料,正刨着蹄子喷气。
须卜都刀尖往前一劈,五百匹汗血马从坡顶俯冲而下,枪尖在晨光里连成一条移动的刃线,直插康居军阵的腰部。
前有铁骑,后有铁流,两侧是山是泥,康居的万把人被夹在台地与开阔地之间那片狭长的地面上,像一块被两头碾的饼。
图兰最先撑不住了。
他带着后队的几百个兵卒,扔了兵器,跪在路边冲大宛的骑兵磕头:“降了!我们降了!”
大宛骑兵没停马,也没砍人,只从他们身边掠过,留下一队骑手看管。
巴岱吊着伤臂,带着左翼残部沿山脚往后缩,缩到一半被夏部联军截住。
他看了看前头那排明晃晃的枪尖,又看了看身后无处可退的泥滩,把刀往地上一插,吼了一声:“降了,别杀我的人!”
忽雷带人围上去,缴了械,押到一边。
哈斯勒没有降。
他带着一队亲兵贴着河岸往外冲,想趁乱钻出包围圈。
跑出二里地,迎面撞上大宛一支百人骑队,一轮箭雨下来,亲兵倒了大半。
哈斯勒的马中箭扑倒,他摔在泥里,被大宛骑兵按住了。
塔林没有逃,他带着前锋残部退到奥鞬王马前,把刀横在膝上,说了一句:“王上,末将不走。末将跟王上三十年,送王上最后一程。”
奥鞬王环顾四周,身边只剩下不到两百骑。
他闭了一下眼,睁开时声音很平:“塔林,你带左翼活着的,沿北坡山脚走,贴着灌木丛别露头。哈斯勒既然冲不出去,你试试。”
塔林没动:“王上,左翼残部不足三百,马都跑废了一半,北坡全是滚石,夏部在坡顶架了弓手,出去也是靶子。”
“那你告诉我,往哪儿走?”奥鞬王的声音终于尖了一瞬。
塔林沉默了一下,指了指西南:“河滩。泥是陷马腿,大宛嫌脏,没在河滩上放重兵。方才哈斯勒是硬往亮处闯才撞了游哨;咱们贴着泥沿走,未必惊动人。只要过了那段泥地,对面那片矮林能遮一下,钻进去就不好找了。”
奥鞬王盯着他看了两息,点了头:“你去。带着能跑的马,别带甲,甲扔了。”
塔林翻身下马,把甲胄的皮带扯开,铁叶子哗啦掉了一地。身后那几十个亲兵也跟着卸甲,有人把甲片往泥里踢,免得被人捡走。
奥鞬王没有卸甲。有亲兵低声劝:“王上,甲沉,过泥地……”
奥鞬王摇了摇头:“马驮得动。甲在,本王还是王;甲脱了,本王连自己都不认得了。”他翻身上了另一匹马,拍拍马颈,“走。”
两百骑从阵中剥离出来,贴着河滩南沿往下滑。
泥地确实陷脚,马蹄一踩进去就没到膝盖,马挣扎着往前拱,速度慢得像爬。
有人从马上摔下来陷进泥里,后面的马从旁边绕过去,没人停。
北坡上的夏部弓手确实看见了这队人马,可距离远,箭够不着。
坡顶有几个人指着河滩喊,石鞮裹着伤臂看了一眼,转头对传令兵说:“告诉单于,有一小股往河滩窜了,打头的像是奥鞬王本人。人数不多,大宛封着南边,他们出不去。”
河滩泥地约有二百步宽。
走到一百步时,有十几匹马陷得深了,骑手下来推,推不动,只好弃了马,徒步蹚着泥往前走。
奥鞬王的马还算壮实,硬是拱了过去。等马蹄踩上硬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跟着的不到一百五十人。
矮林就在前方三百步。
林子里有树,有灌木,钻进去确实能遮一阵。
就在这时,矮林边缘忽然闪出一面旗。
大宛的斥候骑队,约五十人,从林子里横着切出来,拦在了前方。
为首的大宛百夫长眯眼看了两息,目光落在队伍里那个唯一还披着黑甲的身影上,咧嘴笑了一下,拔刀的同时喊了一句:“穿黑甲的,是奥鞬王!拦住他!”
大宛斥候没冲过来,而是横着排开,封住了林子入口。
有人取弓,弦声一响,跑在最前面的康居骑手应声坠马。
奥鞬王勒住马,身后的百余人也勒住。
两边隔着二百步,互相都能看清对方脸上的表情。
塔林打马凑过来,喘着气说:“王上,冲不过去了。他们人少,可弓在手,咱们一冲就倒一排。后面河滩上的人还没全过来,回去也是陷在泥里等死。”
奥鞬王没答他,目光扫了一圈——北坡有夏部弓手,南边是大宛铁骑主力,西面是矮林封住,东面是那片泥河滩。他站在一块硬地上,四面全堵死了。
奥鞬王调转马头,往东走。
塔林跟上来:“王上,去哪儿?”
“往东,沿河岸走。走远些,绕开这片林子。”
东面是河滩边缘与台地山脚之间的一条窄缝,宽不过十几步,两侧一边是泥,一边是碎石坡。
路勉强能走,但马过不去,只能步行。
奥鞬王下了马,把缰绳递到塔林手里:“本王往东走这条窄缝,兴许能绕出去。塔林,你别跟着——你带弟兄们就地卸甲,等大宛来收。降了,你们能活。”
塔林接过缰绳,却没动:“王上,你徒步走那条窄缝,连水都没有。”
“有水。”奥鞬王从马鞍旁解下一只皮囊,晃了晃,里面还有半囊水,“够了。”
他迈步往东走,黑甲上糊着泥浆,腰刀挂在腰间。
塔林望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喊出口。
半晌,他哑声对身后的人说:“卸甲,等降。”
窄缝的路比奥鞬王想的难走。
碎石坡的坡面斜得厉害,脚踩上去石子往下滑,他一手扶着山壁,一手按着刀,一步一步往前挪。
走了约一个时辰,窄缝终于开阔了些,碎石变成了沙土,他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
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热得厉害。
他把皮囊拿起来,拧开塞子凑到嘴边,却发现水不知什么时候漏光了,只剩个底子,润了润嘴唇就没了。
他靠在石壁上,喉咙干得发紧。
汗顺着额头往下淌,他抬手擦了一把,手背上的泥蹭到了脸上。
这时他听见脚步声。
山壁拐角处转出来三个穿皮袍的人,腰里别着短刀,像是夏部的巡哨。
走在最前头的一个看见了石头上坐着的人,脚步顿了一下,眯眼打量。
奥鞬王也看见了他们。他下意识去摸刀,手刚碰到刀柄,对方三个人同时拔了刀。
“别动。”领头那个开口,“你什么人?从战场那边过来的?”
奥鞬王没答。
他靠着石头,喉咙干得说不出话,嘴唇张了一下,只发出一个极沙哑的声音:“水……我要蜜水。”
领头那人愣了一下,跟旁边的人对视了一眼,走近两步,仔细看了看奥鞬王的脸。
他忽然认出来了——前几天阵前喊话的时候,他站在头曼身后,远远见过这个穿黑甲的康居王。
“你是奥鞬王?”领头的声音变了调,“你是奥鞬王!”
另外两人同时冲上来,一人按住奥鞬王的肩膀,一人夺了他腰间的刀。
奥鞬王没有反抗,甚至没有抬手。他太渴了,渴得眼前发花,被人夺了刀也不挣,只哑着嗓子重复了一句:“蜜水……”
领头那人从腰间解下一只水囊,拧开塞子递到他嘴边。
奥鞬王就着那只囊喝了几大口,水淌下来顺着下巴滴在黑甲上。喝完之后,他喘了口气,靠着石头闭上了眼。
领头的人收了水囊,扭头对同伴说:“绑上,架回去。单于说了,活捉的有赏。”
消息先一步传回台地大营——河滩那边,塔林也带着最后百余残部降了,被大宛骑手押着往回走。
奥鞬王被架回大营时,日头已经偏西。
两个亲卫把他按跪在龙旗前的空地上,松了绑。
他抬起头,脸颊上糊着干泥,一双眼睛倒还亮着。
头曼站在三步外,看着他,又看了一眼几步外站在旗影里的顾玄微,缓缓开口:“顾先生托本王带句话。他说,奥鞬王若肯降,夏部留你一条命。”
奥鞬王摆了摆手:“他替本王求的这句活话,本王领情,可降,就免了。”他转回头,看着头曼,“本王给王庭跪了一辈子,给贵霜防了一辈子,临了再给一个占河谷的部落跪,那不如死在马刀底下痛快。”
头曼朝亲卫抬了抬下巴。
一个亲卫把奥鞬王那柄腰刀连着鞘送上来,放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土上。
头曼道:“刀还你。本王方才说了,送你一程——你站起来,刀在你手里,生死各凭本事。
赢过本王,本王放你出河谷,你的部众一个不杀。输了,你这条命、这颗头,本王都要收下,好给屈将军一个交代。”
奥鞬王盯着头曼看了两息,又低头看看那把刀,忽然咧嘴笑了,笑声粗哑:“好!痛快!”
他撑着地站起来,抓起刀,抽刀出鞘,刀身在夕光里泛着一层冷光。
他摆了个起手式,肩甲上干结的泥点子随着动作簌簌往下掉。
两人相距十步。
风从台地灌下来,卷着烟尘从两人中间穿过。
奥鞬王先动,刀横着劈过来,势大力沉。
头曼侧身让过,刀背一架,两刃相交,崩出一串火星。
奥鞬王被震得虎口发麻,不退反进,抢上一步,第二刀斜着削向头曼的脖颈。
头曼矮身避开,刀尖顺着甲片交错的缝隙往上一挑,肩甲裂开一道口子,血涌了出来。
奥鞬王握刀的手抖了一下,再抬刀时慢了半拍——头曼的刀背已经敲在他手腕上,腰刀脱手,飞出丈外,插进土里。
奥鞬王站在原地,喘着粗气,望着头曼,忽然咧嘴笑了:“痛快。比跪着死痛快。”
头曼收住刀势,退后半步:“本王敬你是条汉子。你的部众,本王依顾先生所言,编户不杀;还有什么话,现在说。”
奥鞬王抬手抹了一把肩头的血:“没了。死在渴死之前,死在马刀底下,够本了。动手吧。”
他就那么站着,把脖子一梗,闭上眼,仰起头,冲着台地方向喊了一句什么,声音被风扯散,听不清是骂人还是别的。
头曼没再说话,缓步上前。
刀光一闪,人头落地。
亲卫上前,用布裹了首级,石灰腌上,挂上龙旗旗杆。
尸身被抬了下去,头曼吩咐过:厚殓,不许糟践。康居的降卒远远看着,没人敢出声。
塔林在降卒队列里站起来,被看押的兵卒一枪杆顶回去,他盯着旗杆上那颗首级看了半晌,一句话没说,慢慢蹲了下去。
黄昏时分,河谷里腾起新的炊烟——屈兰的后队辎重到了,步卒在河滩上扎营,粮车一辆接一辆往辕门里赶。
顾玄微早早就站在辕门外等着。最后一辆粮车的车尾坐着个半大少年,皮帽压得低低的,怀里抱着一卷竹简。
少年远远看见辕门口那道身影,愣了一下,随即从车上跳下来,跌跌撞撞跑了几步,又站住,把皮帽往上一推,露出晒黑的一张脸:“爹!”
顾玄微快步迎上去,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只化成一句:“……长高了。”他伸手替儿子整了整领口,又低声问,“路上吃苦了?”
少年摇头:“屈将军让人一路护着我,吃的比兵还好。”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爹,我听人说,奥鞬王……死了?”
顾玄微嗯了一声,抬眼望了望台地中央——旗杆上悬着一颗首级,暮色里看不清面目:“死了!”
他收回目光,把少年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走,吃饭去。这仗打完了。”
金帐里灯火通明,肉香又飘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