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林将前锋撤出两里之外,重新整列队伍,这才打马直奔中军而去。
奥鞬王骑在一匹黑马上,手按鞍桥,远远望着塔林驰近,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塔林勒住马,先行一记抱拳:“王上,末将方才探过一阵,有军情禀报。”
“说。”
“坡上至少有上千弓手,分作两队,交替放箭,箭法精准,力道充足,压制力极强。末将带人顶至一百六十步,挨了三轮箭雨,伤了两人,未有阵亡。”
“然后呢?”
“末将当即撤下。对方并未追击,一箭未多发,末将退出两里开外,坡上连个人影都未露。”
奥鞬王眉峰微动:“没有追击?”
“没有。”
奥鞬王偏头看向顾玄微。
顾玄微策马近前,声音平稳适度:
“未追,说明坡上主将头脑清醒。我前锋三千探路,后头八千压阵,若贸然追出,无异于自投罗网。
但恰恰由此可证一事——夏部押在正面的兵力不足。
若其兵多势众,尽可遣一支骑兵咬上一口,哪怕只吃掉几百人,也能挫我军前锋锐气。
不敢追,便是兵力捉襟见肘。”
奥鞬王道:“那正面究竟有多少人马?”
顾玄微未接话,转向塔林:“塔林将军,盾阵推进至一百六十步时,坡上射下的箭矢,是自整面坡均匀洒落,还是集中于中间一段?”
塔林思索片刻:“集中于中间。末将的盾阵列得宽阔,两侧盾手几乎未受箭击,箭矢全往中央招呼。”
“那便对了。”顾玄微道,“弓手压在坡面正中,两翼稀疏,表明他们将兵力收敛于正面的要害之处。
坡面左右两角,要么守兵甚少,要么干脆空置。
王上可遣两翼轻骑试探——北坡沿山脚推进,南坡沿河岸压迫,观察其两翼反应。
若两翼毫无动静,末将敢断言,夏部已将全部家当堆于正面那道两里宽的坡面上。”
奥鞬王沉默片刻,目光从塔林身上移开,投向远处那道灰黄色的坡脊。
“塔林。”他开口。
“末将在。”
“歇息一个时辰,伤员归入后卫。你率前锋再顶一轮,这次推进至一百步,看清虚实再撤。
此番我命布日古德的重骑在你后方压阵,你顶住之时,重骑便向前推,叫他们见识见识铁甲之威。”
塔林一怔:“王上,重骑现在便亮出来?”
“亮。”奥鞬王甩了一下马鞭,“叫他们看见重骑,叫他们明白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三千守坡的轻骑,望见两千具装铁墙压向坡脚,腿脚先软一半。”
顾玄微在马背上微微欠身:“臣以为不妥。”
奥鞬王转头看他:“先生又觉得不妥?”
“重骑亮相过早,夏部便会掐算时日预作准备。
他们会推算重骑冲锋的速度与距离,会算计何时放箭最伤马匹、何时避其锋芒。
臣以为,塔林将军这第二轮试探,不必带重骑同往。
只消塔林将军本人再向前压一压,顶至一百步,佯装强攻之势。
逼对方放一轮急箭,把底牌抖落干净。
待到他们弓弦拉乏,再亮重骑,正可打在他们手软之时。”
布日古德在旁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奥鞬王抬手止住了他。
奥鞬王望着顾玄微,将他的话在口中咀嚼了一遍,缓缓点了点头:“便按先生所言办理。塔林,歇足之后再顶一轮,此次推进至一百步,挨箭不许后退,扛住两轮,摸清他们的底细。”
“末将领命。”
塔林拨马欲走,顾玄微又叫住他:“塔林将军,末将多问一句。你方才撤下之时,坡上可有喊杀之声?”
塔林一愣:“没有。”
“有人喝骂?有人击鼓?”
“也没有。沉寂得很。”
顾玄微点了点头:“那便更见分明了。敌军据守坡上,见我撤军,竟连一声吆喝也无,坡上主将对兵卒的约束之严,末将心中大致有数了。此轮再上,将军务必谨慎,莫将老本折在坡脚之下。”
塔林郑重地点了一下头,拨马返回前锋。
奥鞬王望着塔林的背影隐入尘土之中,偏头对顾玄微道:“先生,第二轮试探,能看出些什么?”
“能看出三样东西。”顾玄微竖起三根手指,“其一,夏部坡上的弓手究竟有多少,急射密度可以推算出来。其二,坡面上的步卒几何——若箭停而人冲下坡,那便有千余步卒伏于坡面待命。其三——”
他顿了一顿。
“其三,看他们有无后手藏在深处。若一个守坡之将,面对两次试探,反应如出一辙,无应变、无变阵、无新招,那便说明他手中只有这一副牌,打尽便了。若第二次试探逼出了不同打法,那便须重新掂量这一伙人的成色了。”
前锋歇了半个时辰,伤员送至后卫,阵型重新补齐。
塔林将三千人重新整编,盾手列前,弓手居中,短兵压尾,此番他不再半道观望,传令只有一句:“盾阵推进至坡脚百步之内,无我将令,任何人不得回头。”
三千人重新压上,步伐较头一回快了三分。
坡面上,石鞮蹲在土坑之中,望见康居盾阵自东面重新冒出头来。
他眯起眼睛,细数阵形宽度与推进速度,与头一回相较,未见新增兵种,仍是原班人马,只是行进间果决了不少,中途未作停留。
“这回来真的了。”石鞮偏头对副手低声道,“第一队弓手拉了多少轮?”
副手答道:“三轮急射,胳膊已近酸软。”
石鞮点了点头。
弓兵之规他烂熟于心,一名合格的弓手,全力速射,连拉七八次,臂膀便发胀发酸。
“让第一队下去歇息,换第二队上来。”石鞮道,“一千人,分作两排,前排蹲射,后排立射。待他们进入百步之内再放箭,我喊放便放。”
副手传令下去。
坡面上人影悄无声息地换了一拨,退下的弓手沿坡背反斜面缩进土坎之后,纷纷甩着胳膊、揉着肩窝,有人松了弓弦又紧上,有人直接仰面朝天躺倒喘息。
换上来的第二队弓手猫腰摸进土坑,箭囊自背上卸下码在身侧,弓弦重新搭上箭矢,一人盯住一片盾面,无声无息。
康居盾阵压至一百二十步,塔林骑在阵后,眯眼望向坡沿。风大,坡上枯草被压得贴地,人影仍看不真切。
“一百二十步。”
他未喊停,盾阵继续向前推进。
前排盾手的脚步明显沉重起来,却无人出声,只有喘息声与铁器轻碰的细碎响动。
一百步。
塔林一夹马腹,正欲举手传令全军驻盾观望,坡面上骤然炸开一片弓弦弹响——此番动静较头一回大了不止一倍,乌压压一片箭矢自坡顶飞出,箭尖裹着浸油的火布,在半空中划出暗红色的弧光。
火箭。
第一排火箭钉在盾面上,铁皮挡得住箭头,却挡不住火焰。
浸油的布面在铁皮上燃起,黑烟腾升,盾牌边缘的皮革绑带先行着火,火苗顺着皮绳攀爬,烧上握盾的手背。
盾阵前排传出此起彼伏的闷哼与拍打声,有人将着火的盾牌甩在地上,有人抬脚踩灭火布,阵形晃动,裂缝自中间撕开。
第二轮火箭紧跟着压了下来。
此番是抛射,越过盾顶,落入后排弓手与短兵头上。
火箭插进皮甲,火布贴着皮面燃烧,两名士卒肩上起火,惨叫声压抑不住地迸发出来,周围同伴扑上前拍打,队形彻底散乱。
塔林拨马冲到阵前,战马被火燎得连连尥蹶,他拽紧缰绳,嘶哑着嗓子吼道:“盾阵合拢!踩灭火势!不许后退!”
前排盾手将着火的盾牌重新端起,拍灭绑带上的残火,踩着地上燃烧的布片向坡脚压去。
但此时第三轮火箭已然落下,这一回火矢更密、更急,坡面上少说有一千张弓同时松了弦,箭道几乎织成一张火网,兜头罩下。
塔林自知已冲不到坡脚。
人马暴露在开阔地上,头顶火矢纷飞,脚下枯草燃烧,西北风挟着黑烟灌向面门,呛得他睁不开眼。
“退!后队先撤,前队举盾倒行!”
前锋开始回撤。
此番撤退狼狈不堪,殿后的盾手顶着火矢三步一停,有人将盾举过头顶遮挡火箭,却挡不住脚下被引燃的枯草。
火苗自草根向上蹿升,燎着靴筒与马腿,战马嘶鸣,人声鼎沸。
塔林退至开阔地边缘,回头望去。他的前锋三千人大体撤出,但坡脚之下遗下了至少二十余面烧着的盾牌,还有七八具烧得面目难辨的尸首。
坡上并无追兵杀下,却再次归于沉寂,火矢停歇,唯有那片被引燃的枯草仍在风中焚烧,浓烟压低地面向东卷去。
塔林勒住马,喘息良久,回头对传令兵道:“弓手至少千人轮换。第一波射罢立即换上第二波,丝毫未歇——他们箭矢充足,人手亦足。”
中军大纛之下,奥鞬王骑在黑马上,将塔林狼狈退出的景象尽收眼底。
他面色不动,手中紧攥马鞭,心底却已怒意翻涌。
旁边的布日古德脸色铁青,沉声道:“王上,末将请率重骑冲阵,踏平坡脚那片火场,将弟兄们的尸首夺回来。”
奥鞬王未作应答,偏头看向顾玄微。
顾玄微凝望着坡脚下那滚滚黑烟,注视良久才开口:“塔林将军退至一百步,被一千张弓压了回来。坡上弓手至少千人,换防有序,急射不乱,放火箭的时机正卡在逆风初起之际,顺风送火直扑我面。”
他顿了一顿,声音比先前更低了些:“王上,还是小心为上。”
(和各位大大们说下,8月一共更新了31万字,实现了承诺,不过最后月末忙,没有及时更新,算下来一共还欠2万字,今天更新了1万,还欠1.6万字。
9月我尽量多更新,但日万有点困难,试了一个月,太熬人了,不过每天保底6K能做到,
另外之前说的,评分没涨0.1加更6K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