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到第三日,奥鞬王的气色彻底缓了过来。
大军在旧道北侧那处河湾草滩扎营三日,兵卒吃的是随军宰杀的鲜羊肉,战马饮的是河湾的活水,前些日子长途跋涉积下的疲态,被风和日头一吹,褪了个干干净净。
校场上又闻号角之声,操练的动静一日比一日响。
日上三竿,奥鞬王牵马登上了营盘外那道高坡,朝东眺望了许久。
台地那边的天际线干干净净,连一缕烟火气也无。
他看了一阵,回头对布日古德道:“那帮丧家之犬,守得住捡来的城?”
布日古德催马跟上来,咧嘴一笑:
“王上多虑了。末将早年跟匈奴人打过照面,他们什么成色,末将心里有数。
七百残兵一路逃到天山,捡了个河谷才喘上气来,攒了几年家底,还把匈奴改称夏,给自己脸上贴金。
真要到阵前,马刀一举,他们自己先软了。”
“顾先生先前也是这个说法。他在河谷里住了那么多日,看的是第一手的东西。”奥鞬王把马鞭往鞍上一搭,“本王就是觉得,这趟行军太顺了些。除了几个斥候给咱们添了点麻烦,夏部几乎没动静。”
“那是没见过王上的旗号。”布日古德道,“两千具装重骑往正面一摆,铁片子一照,他们那点子人马,不够碾的。”
“那就让士卒再歇两日,把马喂足,本王要的是干净利落地拿下塔拉兹,不是跟他们磨洋工。”
两人又说了几句,奥鞬王牵马下坡,回帐歇了。
当夜三更,营盘外炸开一阵马蹄声。
两匹快马一前一后冲进辕门,马刚奔至营口,前腿一软,连人带马栽进土里。骑手从马背上滚下来,踉跄爬了两步,被守夜兵卒一把架住。
那传令兵嘴唇干裂渗血,嗓子里压着沙哑的气音,断断续续挤出一句:“贵霜……贵霜过河了……”
守卒将人架进中军帐时,奥鞬王已被惊醒。
他披袍坐于案后,听完第一句,眉头骤然拧起:“你说什么?”
传令兵跪在地上,喘了半天才说囫囵:“七日前夜里,贵霜北营弥多罗部从下游浅滩抢渡,守军没能拦住。蒙根将军在营前摆阵迎战,被贵霜绕后烧了粮草,撑不住便退了,渡口丢了。”
奥鞬王声音一沉:“蒙根呢?”
“蒙根将军带残部退至北岸,遣末将分三路往东送信,说贵霜大军少说三万,请王上速速回援。”
奥鞬王猛地一拍案,震得碗盏跳起来:“蒙根误我!两万人守一个渡口都守不住,还有何面目见我?本王必杀之!”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一时无人敢接话。
图兰犹豫了一下,上前半步拱手道:“王上息怒。蒙根将军虽有过失,但眼下贵霜大军压境,正是用人之际。蒙根久镇锡尔河,熟悉北岸地形,手中尚有余部,若此时问罪,恐寒了将士之心,反倒便宜了贵霜。”
布日古德也沉声道:“图兰说得在理。末将与蒙根共事多年,此人用兵虽不算顶尖,却也是个能扛事的。此番败绩,一则贵霜来得突然,二则兵力悬殊。末将以为,可先记下此罪,令其戴罪立功,待他日解了围困再作计较。”
哈斯勒立于帐角,捻着胡须缓缓开口:
“末将多一句嘴。蒙根既已退守北岸,又遣人冒死送信,可见军心未散,仍有可为。
王上若一怒杀之,北岸残部失了主将,要么溃散,要么投了贵霜,反倒让咱们少了一双耳目、一柄刀。
不如传一道严令,勒令其收拢溃卒,北岸牵制贵霜,也算物尽其用。”
顾玄微这时拢着袖子,不紧不慢补了一句:“臣附议。蒙根有罪不假,可杀他的时机不在此刻。王上若要拿塔拉兹,北岸须有人盯着贵霜的动静。蒙根熟悉那边的水情道路,留着他比杀了他有用。”
奥鞬王喘了几口粗气,脸色阴晴不定,握拳的手在案上狠狠按了一按,半晌才咬牙挤出一句:“那就先记着他这颗脑袋。让他收拾残部,在北岸给本王看好贵霜的动向,若再误事,两罪并罚,不饶。”
帐帘又被掀开,第二拨传令兵被亲卫架进来,瘫在毡毯上,所言与第一拨大致相同,只多了一句:蒙根败时,辎重尽弃,粮草焚毁大半。
第三拨赶到时,天边已泛白。
这一拨带来的消息更细:贵霜占了渡口后并未东追,只在康居旧营盘处扎了营。
金帐里炸了锅。
图兰第一个跳出来,嗓门大得掀帐顶:“王上!锡尔河是咱们的根,渡口丢了,连退路都没了。即刻回师,趁贵霜立足未稳,把渡口夺回来!”
布日古德拍案:“回什么师!从这儿到锡尔河六百里,跑回去人困马乏,贵霜三万以逸待劳,拿什么夺?依我看,先灭了夏部,占了塔拉兹,有了城、有了粮、有了根基,再回头收拾贵霜!”
“灭了夏部?”图兰瞪他,“夏部上万人压在台地,你说灭就灭?”
“上万人?”布日古德嗤了一声,“王上两千具装重骑正面一推,那帮杂兵自己就散了。”
哈斯勒立于帐角,这时开了口:“回师一事,末将也说一句。大军辎重走的是旧道北线,粮道拉得极长。真要回师,后头牛羊群一掉头就得乱,没个十天八天,营都拔不利索。等拔完营,贵霜的工事早修成了。”
帐里吵成一团,有人站回师,有人站先打夏部,嗓门一个高过一个。
奥鞬王坐在案后始终未开口,指节在案沿上一下一下叩着,良久,终于有了决断:
“传令,天亮拔营,回师锡尔河。”
图兰正要应声,帐帘掀起,顾玄微披着袍子缓步走进来,在案边坐下,不紧不慢问了一句:“王上打算几时回师?”
奥鞬王看他:“自然是越快越好。渡口丢了,拖一日,贵霜的工事多修一日。”
“臣劝王上,这个师,回不得。”
奥鞬王目光一凝:“先生何出此言?”
顾玄微拢了拢袍子,声音平淡:“臣先问王上三件事。第一,渡口如今在谁手里?”
“贵霜。”
“第二,贵霜多少人?”
“三万。”
“第三,蒙根两万人都守不住,王上一万五千人,跑六百里路回去,人困马乏,凭什么能打过去?”
奥鞬王脸色微变:“打不过也要打。锡尔河是奥鞬一部的根基,没了锡尔河,本王便一无所有。”
“王上错了。王上此时回师,才是真的一无所有。”顾玄微道,“贵霜三万大军占住河岸,以逸待劳。
王上一万五千骑赶回去,喘息未定,拿什么过河?就算侥幸冲过去了,王上再想想王庭那边。
锡尔河丢了,塔拉兹也丢了,两桩大罪压下来,王庭正愁没有由头,这颗脑袋,是留给贵霜,还是留给王庭?”
这话一落,帐里彻底静了。
图兰张了张嘴,终是没能接上话。
布日古德也哑了火。
奥鞬王的手指停在案沿上,半晌未动。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低了几分:“那依先生之见,本王原地不动,跟夏部耗着?”
“耗不起。”顾玄微道,“夏部守着塔拉兹河谷,有城有粮有根,他们耗得起。王上呢?牛羊随军,边走边宰,看着多,可那是活物,吃一头少一头。
牛羊吃完了怎么办,难道等王庭的援军?五小王各过各的日子,谁肯为了奥鞬一部,把自己的兵往东送?
王庭的兵走不到这里,等下去,等来的只有粮尽。粮尽那一日,不用夏部来攻,大军自己就散了。”
奥鞬王抬起头:“那本王只剩一条路?”
“只剩一条路,打。”顾玄微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趁夏部主力全压在风口台地,后方河谷空虚,一战破之。打赢了,塔拉兹便是王上的根基。
城是王上的,粮是王上的,人是王上的。占住河谷,进可攻,退可守。贵霜在锡尔河,王庭在草原,谁也动不了王上。到那时,锡尔河丢了,反倒成了小事。”
布日古德接话:“先生这话,与末将想的一般。那帮人不过是捡了个空子占了河谷,真刀真枪,没碰过硬仗。”
顾玄微道:“风口台地那处,正面只二里宽,骑兵展不开,看着像是王上吃亏。可换个说法,夏部挤在那二里宽的正面,他们自己也展不开。两千具装重骑楔进去,阵一破,后头五千轻骑跟进,他们连收拢都来不及。”
奥鞬王在案后站了很久。火盆里炭火噼啪作响,帐外风掀帘角,呼嗒呼嗒地响。
他把马奶酒碗端起来灌了一口,重重放下:“传令。全军再休整一日,明晚拔营,后日清晨,直扑风口台地。
另外快马传令蒙根,让他收拾残部,向北收拢,择机往塔拉兹方向靠拢,待本王拿下河谷,便来接应。”
“王上圣明!”布日古德第一个应声,嗓门亮堂。
图兰犹豫一瞬,也拱手领命:“末将去点粮草。”
哈斯勒应了一声,转身安排斥候。
众将散去,帐中只余奥鞬王与顾玄微二人。
奥鞬王看着舆图上风口台地那处标记,忽而开口:“先生,本王再问你一句。这一仗,有几成把握?”
顾玄微沉吟片刻:“臣不敢说满话。但有一条,王上细想。夏部若真有底气与王上正面硬碰,他们守在河谷里等王上来攻便是,何必把全部家当摆到台地上?摆出来,便是心虚。”
奥鞬王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顾玄微起身告退,出了金帐。
天光大亮,全军备战。
奥鞬王亲自点了一遍兵。两千具装重骑列于最前,人马披甲,铁片在日头下泛着一片暗沉沉的光。
轻骑一万三千紧随其后,牛羊群缩在队伍末尾,赶牲口的兵卒昨夜被抽调了一半去补骑兵空缺,剩下的挥着鞭子吆喝那几万头活物,骂骂咧咧。
布日古德策骑走在最前头,路过顾玄微马侧时勒了勒缰绳,问了一句:“先生,到了台地,若夏部那帮人真如先生所言不堪一击,末将这冲锋该如何安排?”
顾玄微道:“重骑正面楔进去,别管两翼,只盯中军。破了中军,他们的阵便塌了。剩下的事,交给轻骑收尾。”
布日古德点了点头,催马归阵,不再多言。
大军沿旧道向东推进,日行四十里,比来时快了将近一倍。
斥候撒出去三十里,沿途水源、草场、扎营点,一一标在舆图上。哈斯勒的斥候这回没再被人截杀,夏部的游骑仿佛从草原上凭空消失了一般,连个人影都不见。
奥鞬王骑在马上,望着前方空旷的天际线,对顾玄微道了一句:“先生料得准。那帮人,果然是一吓就缩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