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在奥鞬王定下出兵的那晚,消息就已经被传出去了。
顾玄微回到自己家中,书房已经点了一盏灯。
灯下坐着一个人,是他在奥鞬王牙帐十二年里慢慢养出来的心腹,名叫郝连。
顾玄微从案下抽出一卷皮子,皮子卷得极紧,外面缠了三道麻绳,封口处压了一枚指甲盖大的泥印。
他把皮子推到郝连面前,又解下腰间的短刀,一并放上去。
“去塔拉兹,交到头曼手里。”
郝连把皮子贴身藏了,问:“几时走?”
“现在。”
郝连起身,没有多问一句,转身出去。
外面已有两匹备好的马,都是顾玄微这几年借口跑商养在北边草场的快马,膘足腿长,昼夜能跑三百里。
顾玄微站在帐门口,看着郝连翻身上马,马蹄声没入夜色。
他早年在锡尔河旧道沿线埋了几处换马点,名义是商队歇脚的马桩,实则是递信的中转。
郝连一路换马,不停不歇,从奥鞬牙帐到塔拉兹河谷,大军要挪一个月的路,快马六天就能到。
第六天黄昏,郝连在塔拉兹河谷外围被夏部巡骑截住。
他报出来意,巡骑把他押到金帐。
头曼拆了皮子,看了一遍,抬头问:“顾先生还说了什么?”
“都在信中了!”
头曼把皮子收进怀里,叫来亲卫:“传令,百夫长以上,一炷香后金帐议事。”
金帐里坐满了人。
头曼把顾玄微的信当众念了一遍,念到兵力数目时,帐里安静了一瞬。
石鞮先开口:“一万五,具装重骑两千,这胃口不小。”
“具装重骑两千,是奥鞬王的压箱底。”骨啜道,“他在康居五王里排老大,靠的就是这两千重骑,这回连家底都带出来了,看起来势在必得啊!”
须卜都问:“走哪条路?”
“锡尔河旧道北线。”头曼说,“顾先生定的,名义是水草足、路平,实则是让粮队避开南线的干河沟,大军一天只能挪二三十里,走到塔拉兹,少说一个月。”
须卜都点了点头:“一个月,够咱们把坑挖好。”
“他带了三个月的牛羊随军,边走边宰。”头曼说,“粮草不缺,拖是拖不垮他的,能拖垮他的,只有一样东西。”
帐里人看着他。
“眼睛。”头曼说,“兵马未动,斥候先行,他这一万五千里,眼睛瞎了,就是一头蒙着眼往前撞的野牛。”
他转向须卜都:“斥候的事一直归你管。从今日起,河谷外三十里到锡尔河旧道,我要一张网。康居人走到哪儿,有几匹马,夜里扎在哪儿,每天报一次。”
须卜都站起来:“我连夜把人分下去。”
“还有。”头曼叫住他,“哨兵换双马,人歇马不歇。吃的喝的带足,哨位上不许生火,夜里不许点灯。让康居人走到河谷跟前,都不知道河谷里藏了多少人。”
“单于放心!”
次日天没亮,须卜都把一百二十名斥候拉到校场。
这一百二十人是他从全军里挑的,骑术最好,眼力最毒,能看蹄印辨马龄,能凭烟色认草料。
他蹲在地上,用刀尖画了一张简图,把三层哨位一处处点出来。
“先说远哨。”须卜都道,“盯大军的活,不跟人动手。你们要记住的只有一样,大军行军,斥候探路,探的从来不是路。”
他顿了一下:“探的是水。人渴了要喝水,马渴了要喝水,几万匹马一天要饮多少水,你们心里有数。康居人走锡尔河旧道,图的就是水。他一天走三十里,三十里之内必须有水。你们盯住水源,就盯住了他。”
“大军扎营,看三样。一看营地,帐篷扎得散不散,散是临时歇脚,密是要长驻。二看火堆,火堆多是人多,火堆少是人少。三看马群,马群在营内是防备森严,马群散在营外是松懈。”
一个年轻斥候举手:“那怎么数马?”
“数马数不准,数粪。”须卜都道,“马粪新鲜,说明大军刚过。马粪干硬,说明是旧迹。粪堆的大小、间距、密度,能推出马匹的大致数目。这个不准,但比派个人钻进去数准。”
众人笑起来。
须卜都继续道:“再说中哨。中哨的活,是杀人。康居大军前头,必然撒出一批探路的斥候,一人双马,探到三十里外。这些探子要是不截住,咱们的布置就全漏了。”
“杀探子,讲三快。快走,快藏,快回。先占高处,看清来路。等探子进了射程,第一箭射马,第二箭射人。射完就撤,不追,不留,不拖。对方人多,就往马多的方向跑,甩开再绕回来。”
他放下刀尖,直起身:“最后一层,近哨。近哨只有一样活,报信。河谷口三里,昼夜轮班,看见火光、烟柱、旗号,立刻回营。宁可报错,不可不报。”
“都听明白了?”
“明白。”一百二十人齐声应。
须卜都挥手:“按册子领马领箭,午时前全部出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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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居这里,负责侦查的额尔登,撒出去十股斥候,十人一队,沿锡尔河旧道往东铺开,隔五里一队,像梳子一样刮过草场。
察罕领的是第三队。
他从奥鞬王牙帐出来就跟着大军走,这是第六天,一路上连个活人影子都没见着。
草是去年的枯茬,河滩上的水迹也旧了,看不出有人来过的样子。
“这一片是空的。”木塔里甫勒马赶上来,他是队里最年轻的百骑,嗓门大,手里攥着一把刚从河边捡的旧箭杆,“走了六天,连根人毛都没有。王上这回兴师动众,怕是要扑个空。”
“扑空才好。”察罕说,“省得打仗。”
“那不白跑了?”
“白跑不白跑,王上说了算。”察罕把目光从河面上收回来,“天黑前赶到前面那片胡杨林,扎营,明早再往前探三十里。”
木塔里甫还想说什么,察罕已经催马走了。
胡杨林在旧道北侧,林子不大,树稀,地上铺着一层干透的落叶。
察罕带人绕林子转了一圈,没发现痕迹,才让队里下马歇脚。
火没生,额尔登定的规矩,斥候夜里不许生火。
十个人围在树下啃干粮,马拴在背风处。
木塔里甫啃了两口干肉,忽然站起来,把干粮往怀里一塞:“我去河边再转一圈。”
“天黑了,转什么。”察罕说。
“白天看见河湾那边草倒了一片,我没细看。”木塔里甫说着已经翻身上马,“万一有人饮过马,明早蹄印就干了,看不出新旧。”
察罕看着他,这队人里就数木塔里甫眼尖,就让他看看也好。
“去半个时辰,过了时辰不回,我当你死了。”
木塔里甫咧嘴一笑,催马出了林子。
河湾离胡杨林三里地,木塔里甫放慢马速,贴着河岸走。
月光照在河滩上,砂石泛着灰白。
他走了不到一里,勒住了马。
前面河滩的泥地上,密密麻麻全是蹄印。
马蹄印很新,边缘的湿泥还没干透,踩着月光能看出半个时辰之内留下的。
他蹲下来,用手指顺着蹄印量了量,又扒开旁边的草根看了看。
几十匹马,从河滩上来,往北进了草场,蹄印整齐,两列并排,没有一匹乱走。
木塔里甫的后背一紧,汗毛竖了起来。
他翻身上马,往回跑。
跑出半里地,一支箭从侧面的灌木丛里射出来,扎在他马屁股上。
马吃痛,前蹄腾空,木塔里甫整个人从马背上甩出去,摔在河滩的沙地上。
他还没来得及爬起来,马蹄声已经到了跟前。
阿鲁孜从灌木丛里出来,马都没下,刀尖垂着,指着他:“你们有多少人?”
木塔里甫啐了一口带血的沙子:“你爷爷一个人。”
阿鲁孜的刀横过来,拍在他后脑上,木塔里甫眼前一黑,趴下去不动了。
随后收刀,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三个夏部斥候从灌木丛里牵马出来,把木塔里甫捆了,扔在马背上。
阿鲁孜蹲下来,摸了摸自己那匹马的前腿,确认没伤着,才抬头看胡杨林的方向。
“他出来的路上留了记号没有?”
“没有。”手下说,“一个人,没停过马。”
“那队人就在林子里。”阿鲁孜说,“他一个人出来,时间长了,那边就得派人来找,咱们先走。”
“不打了?”
“打,不过要换个地方。”
阿鲁孜带人往北撤了五里,在一道干河沟的沟沿上停下来。
他把木塔里甫从马背上拽下来,解开绳子,往沟底一推。
“看好他,我去去就来。”
手下愣了:“队长,你去哪儿?”
“把那边的狗引过来。”
阿鲁孜一个人骑马回了胡杨林方向。
他没进林子,在林子外三里处下了马,牵着马走了一段,又骑上去,在河滩上跑了个来回,故意让马蹄印留得又新又乱。
然后他躲进林子对面一片洼地里,等着。
胡杨林里,察罕等了半个时辰,木塔里甫没回来。
又等了一刻钟,还是没动静。
“我去看看。”队里一个老斥候站起来。
“都去。”察罕说,“他一个人出去,现在还没回,要么出事了,要么碰上事了。”
九个人上马,沿着河滩往河湾方向走。
走出二里地,借着月光,前面的河滩上躺着一匹马。
马还活着,前腿蜷着,后腿蹬了两下,屁股上插着一支箭。
九个人勒住了马。
察罕翻身下马,走到那匹马跟前,拔出箭杆,凑到眼前看了看。
箭杆是白蜡木削的,打磨得光滑,箭头的铁是熟的,淬过火,泛着青黑。
“这不是康居的箭。”察罕说,“应该是夏部的。”
队伍里几个人同时把手按到了刀柄上。
“木塔里甫人呢?”老斥候问。
“马在这儿,人没了。”察罕把箭杆别在腰上,目光扫过河滩,“地上有拖拽的痕迹,往北去了。”
“追!”
“追什么追。”察罕说,“对面留了马,留了痕,就等着咱们追。”
“那木塔里甫就不要了?”
“要。”察罕说,“我去追,你们几个留下,绕着林子走一圈,看看有没有伏兵。半个时辰,我不回来,你们回营报信,把看到的说清楚。”
老斥候还想说什么,察罕已经催马往北去了。
他沿着拖痕追出去三里,拖痕在一道干河沟的沟沿上断了。
沟底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察罕勒住马,盯着那道沟看了半天,没有下去。
他调转马头,往回走。
走到一半,前面突然亮起一簇火光,紧跟着又是一簇,三簇火光排成一线,在河滩上烧起来。
那是火矢。
三支火箭从林子方向飞出来,钉在胡杨林边的枯草上,火苗窜起来,把半边林子映得通红。
紧接着,林子里传出一阵马蹄声,七八骑从火光里冲出来,往东跑。
留守林子的那几个人,连马都没来得及上,就被冲出来的骑手撞散了。
有人被砍翻在树根下,有人翻身上马想跑,刚跑出林子,迎面又是一轮箭雨。
察罕趴在沟沿上,看着林子方向那团火光,一动不动。
他知道自己救不了人了。
对面放火、放箭、冲营,一气呵成,把他这一队人拆得干干净净。
他掉转马头,贴着河岸的阴影往西走。
走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在旧道边撞见了额尔登撒出来的第七队斥候。
第七队的队长叫苏和,是额尔登帐下最老练的斥候头,见他一个人回来,问:“第三队就剩你一个?”
“木塔里甫贪功,夜里独自出去探路,被人拿了。”察罕说,“我追出去,中了人家的计,剩下的人全折在胡杨林了。”
苏和盯着他看了两息:“你这一夜,跑得倒快。”
“我不跑,也折在那儿了。”
“胡杨林那边的布置,你看清楚多少?”
“没看清。”察罕说,“他们从头到尾没露过面。”
“回营,报给将军。”
苏和带人回营的时候,额尔登正在帐前给马刷背。
听完苏和的回报,他手里的刷子没停:“十个人,折了九个,你怎么看?”
“木塔里甫贪功,这是第一错。”苏和说,“可就算是贪功,也不至于一队人全折进去。夏部的斥候看来也不是散兵游勇,他们设伏、放火、冲营,一套打下来,有配合,有章法。”
“那你觉得,他们有多少人?”
“不知道。”苏和说,“但有一条,从他们打这一仗的手法看,他们知道咱们来了,知道咱们走的这条路,而且他们还侦查这么远!”
“和我去见王上!”额尔登思考片刻,下了决定。
奥鞬王的牙帐里,顾玄微正对着摊开的粮道账册出神。
额尔登进帐,把斥候的遭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奥鞬王听完,眉头皱起来:“十个人折了九个,连对方几个人都没看清?”
“是。”
顾玄微放下账册,接过话头:“将军,那支折在胡杨林的斥候,走的是哪条路?是旧道南边还是北边?”
“北边,贴着河岸。”
“北边。”顾玄微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案上点了两下,“王上,斥候折了,说明对方就在旧道边上守着。他们要是藏起来,咱们反倒要担心。如今露了面,至少能确认一件事,他们没打算弃城跑。”
奥鞬王嗯了一声:“那依先生之见,下一步怎么办?”
“斥候照常撒,但改走南线,贴着戈壁走,不挨河岸。”顾玄微说,“夏部的斥候既然在旧道边上布了人,咱们就把他们引出来,引出来,就能摸清他们的路数。”
“引出来?”
“派一支小队,扮成走散的商队,故意在河湾那边露个破绽。”顾玄微说,“他们要是敢吃,咱们就顺着这条线,把他们的斥候网一层一层剥开。”
奥鞬王想了想:“就这么办。”
额尔登领命出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