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居,锡尔河畔!
开春头一场雨落在锡尔河北岸,草芽从去年烧过的灰茬里拱出来。
奥鞬王牙帐前立着双狼旗,旗角被风扯得哗哗响。
帐里火盆还烧着,奥鞬王坐在上首,案上摊着康居王庭送来的文书。
顾玄微跪坐在下首,等他开口。
奥鞬王把文书往前一推:“王庭又来问罪了,说塔拉兹丢了快一年,问我到底还收不收得回来。”
顾玄微扫了一眼:“王上怎么回的?”
“我说塔拉兹来了强敌,奥鞬一部独木难支,请王庭调兵调粮。王庭回文说春汛将至,各王自顾不暇,让我自己看着办。”
奥鞬王端起马奶酒灌了一口,“话里话外的意思,塔拉兹要是拿不回来,我这个小王也做到头了。”
顾玄微点头:“王庭等的就是这一句,塔拉兹的商税三七开,王庭拿七成,丢了一年,他们比王上更急,可急归急,没人肯出一兵一马,就等着看王上怎么收场。”
“所以这一仗,非打不可。”奥鞬王把酒碗往案上一顿,“开春草一长,我就发兵。你去年去塔拉兹,那伙人到底什么成色,你再跟我交个底。”
顾玄微直了直腰:“夏部自称匈奴残部,金微山败下来那七百人,在漠北被汉军追着杀,一路逃到天山脚下,底子就是一群丧家之犬。
运气好收编了几个小部落,发展壮大,撑死了万把人,能上马的不超过三千。
城墙我走的时候才砌到人腰,工匠都散了,兵卒三五成群晒太阳,连个巡哨的都看不见。
他们能占塔拉兹,是趁咱们兵马调防钻了空子,真要摆开阵势打,他们自己心里都发虚。”
奥鞬王眉头松了松:“丧家之犬,捡了块肥肉,还真当自己是狼了。”
“王上说得是。”顾玄微道,“不过有一桩,他们占塔拉兹快一年,日子比在漠北强得多,胃口怕是养肥了,王上要打,宜早不宜迟,别给他们太多的准备时间。”
奥鞬王嗯了一声,正要开口,帐外有人报:“乌力吉求见。”
奥鞬王皱了皱眉:“让他进来。”
乌力吉进帐的时候,左耳上还缠着布条,伤口结了一层黑痂。
他在帐中站定,行了一礼,目光先在顾玄微身上停了一下,又收回去。
奥鞬王问:“伤养得怎么样了?”
“皮肉伤,不碍事。”乌力吉道,“王上,我有话要说。”
“说。”
乌力吉深吸一口气:“王上,刚才我在账外听见了,顾先生方才说的,跟我在塔拉兹亲眼看见的,对不上。”
奥鞬王放下酒碗,看了顾玄微一眼,又看乌力吉:“怎么个对不上?”
“我去的时候,城墙已经砌到两丈高了,青砖勾缝,灰浆都渗不进水。河谷里兵卒列队操练,口令一声,几百人齐刷刷转身,跟一个人似的。”
乌力吉的嗓门不高,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那个头曼,我当面见过。他从金微山带七百人活着走出来,又在乌孙底下忍了几年,发展到现在,这样的人不是草包。”
顾玄微没有急着接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才开口:“乌力吉大人,你这一趟,几时去的塔拉兹?”
“顾先生有何必明知故问呢?”
“没错,你是在我后面去的,是入冬前。”顾玄微重复了一遍,“我在河谷的时候,也是入冬前。那时候城墙确实只到人腰。
你比我晚到些天,除非他们十天能砌出一丈五,不然你看见的那两丈高的墙,多半是河滩上以前留下的旧墙基,拿新砖补了补,看着唬人。
乌力吉大人常年跑商路,新旧墙都见过,不至于连这个都分不清吧?”
乌力吉的脸色变了:“我分得清。那是新砖,灰浆都没干透。”
“没干透。”顾玄微笑了一声,“入冬后天寒地冻,泥浆一上墙就冻住了,哪来的新砖?你断了一只耳朵回来,王上没罚你,还让你养伤。你心里过意不去,怕王上觉得你办事不力,就把敌情往重里说,这我也能体谅。”
乌力吉的脸涨红了:“顾先生,我乌力吉在奥鞬王帐下当差十五年,哪一回说过虚话?”
“哪一回都没说过。”顾玄微道,“所以这一回,我更信你心里憋着委屈。
可委屈归委屈,军情归军情。
你想想,那伙人要是真有你说的那么能打,你一个断耳的使节,他们能放你活着回来?头曼要是真有你说的那么狠,夏部真那么能打,要是我我就不会放你回来通报剧情,打一个措手不及不是更好?”
乌力吉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
顾玄微转向奥鞬王:“王上,乌力吉大人是通译,跑商路出身,见的部落多,可他不识兵。
他看见兵卒站得齐整,就觉得是强军,看见城墙高,就觉得是坚城。
草原上哪个部落的兵不是站得齐整?真正要紧的是粮草、是士气、是主将。
这三样,我在河谷里待了这么多天,看得清清楚楚,他们一样都没有。”
奥鞬王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乌力吉身上:“你下去吧,伤好了就回商路上盯着。”
乌力吉站着没动,喉结滚了两下,到底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行了一礼,转身出帐。
帐帘落下,奥鞬王看了顾玄微一眼:“你方才说,他们连粮草都没有?”
“没有。”顾玄微道,“河谷里地薄,种不了多少粮,牛羊也不多。一个冬天过下来,怕是饿瘦了一圈。王上发兵的时候多带一个月粮,路上再慢些,走到塔拉兹,正好赶上他们青黄不接。到那时不用打,饿也饿垮他们了。”
奥鞬王点头:“那就按你说的办。明日传令各帐,十日后点兵。一万五千骑,具装重骑两千,余者轻骑,牛羊随军。路上你跟着我,粮道的事你来拿主意。”
顾玄微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还有一桩,王上。方才乌力吉说夏部兵强,我听着倒想起另一件事,去年也曾说过,苏?王那边丢了个税营,那笔账要是也记在夏部头上,这伙人就不是一般流寇。
稳妥起见,王上路上多派几队斥候开路,别走戈壁近道,沿锡尔河旧道绕一绕,水草足,人畜不折。”
奥鞬王听了,眉头动了动:“苏?王那事我听说过,我还笑过他,让人端了营连个影子都追不到。你这么一说,倒是要对得上。那就按你的来,绕道走。”
“王上放心。”顾玄微起身,拱了拱手,“这一仗把塔拉兹拿回来,王庭那边,也就没什么好问罪的了。”
奥鞬王端起酒碗,仰头喝干,碗往案上一扣:“那就开春动兵。我倒要看看,那帮丧家之犬,守不守得住他们捡来的城。”
开春过了半月,锡尔河北岸的高地上一场大点兵。
两千具装重骑列在最前,人马披甲,铁片在日头底下泛着一片暗沉沉的光。
轻骑一万三千,一人双马,马群从河岸铺出去,望不到边。
牛羊群缀在队伍最后头,几万头挤在一处,叫声隔着几里都能听见。
奥鞬王骑着黑马,沿队列走了一趟。
走到重骑阵前勒住马,看了半晌,开口:“布日古德。”
布日古德催马出列,嗓门粗哑:“王上。”
“这两千重骑就交给你了,开春这一仗,塔拉兹城破不破,看你带兵带的怎么样。”
“重骑破阵,人马披甲冲过去,城墙都能撞出豁口。王上放心。”
奥鞬王又走,走到粮队跟前。
图兰捧着账册迎上来,翻了翻,报得流利:“精粮六万斤,干肉三万斤,盐两千斤,箭矢十万支,牛羊三万头随军,边走边宰,能撑到塔拉兹。”
顾玄微在旁边听了一耳朵,开口:“粮车走哪条路?”
图兰顿了顿:“按旧例,走南边大道,直通塔拉兹。”
“南边大道过了界碑,有一段三十里的干河沟,去年秋汛冲过,沟底全是乱石,牛车过不去,得绕山根。”顾玄微说,“绕山根那一段,两边林子密,也不适合大规模行军。”
图兰的脸色变了变:“那依顾先生的意思?”
“粮队改走北线,贴着锡尔河旧道走,河水还没断,饮马方便,路也平。”顾玄微说,“就是比南边大道多走三日。多三日,多耗三天的料,可省下翻车和马贼的麻烦。”
奥鞬王点了点头:“图兰,就按先生说的办。粮道上的事,先生拿主意,你照办。”
图兰应了一声,垂着眼皮退到一边。
奥鞬王没留意这些,勒转马头,走到斥候队前。
老将额尔登骑一匹灰马,立在队首,脸上的褶子比去年又深了几分。
“额尔登,后卫和斥候归你,探路探到三十里外,扎营之前先把方圆二十里的草坡都看一遍。”
额尔登应了一声:“王上,我想留一队人在锡尔河渡口,万一贵霜那边有动静,好提前送信。”
奥鞬王摆了摆手:“贵霜过河,得先过蒙根那一关,你只管前头的路。”
额尔登没再说话,但眉头拧着,目光往锡尔河对岸扫了一眼。
奥鞬王最后叫来蒙根。
蒙根是镇守锡尔河渡口的老将,统着河岸一线两万人,在帐下效力快二十年。
他骑马过来,甲上的旧伤疤在日光里发白。
“我走之后,河岸交给你,贵霜要是不安分,你挡着,然后向我报信。”奥鞬王说。
蒙根问:“王上带走一万五,河岸只留两万。贵霜要是倾国来攻,两万人挡得住?”
“贵霜隔着锡尔河看了三十年,他们要真敢过河,早过了。”奥鞬王说,“你只管守住渡口,别让他们摸过来断了我的后路。”
蒙根沉吟片刻,目光落在顾玄微身上:“顾先生,河岸一线,先生可有交代?”
顾玄微想了想:“蒙根将军把斥候都撒到河岸上去,对岸一有动静,立刻通报。”
蒙根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当日晌午,大军开拔。
双狼旗在风里扯成一条直线,一万五千骑,三万头牛羊,沿锡尔河旧道往东北方向缓缓移动。
奥鞬王骑在队伍最前头,顾玄微混在中军,身边跟着几个书记官,一路走一路在羊皮上记粮草和宿营的账。
旧道确实好走,水草也足。
牛羊沿着河岸吃过去,天天能吃饱,马不掉膘。
可也正因为好走,大军走得慢,一天只挪二三十里。
奥鞬王问过一回,能不能加快,顾玄微说:“牛羊跟不上,走快了,后头的羊群一乱,折损比省下的时间更贵。”
奥鞬王想了想,没再催。
布日古德倒是催过。他骑着重骑走在最前头,三天两头勒马回头喊:“这走法,走到塔拉兹得一个月,那伙人早跑了!”
也没别的法子,行军就是慢,只能慢慢走。
公元九十六年,大汉永元八年,康居奥鞬王起兵一万五,号称五万,征伐塔拉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