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帐里,李牧把重骑兵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首先汗血宝马,放在公元九十五年的欧亚草原上,算得上顶级战马之一。
它最突出的本钱是爆发力——短距离冲刺时,后腿蹬地那一下,肌肉绷紧,背线压低,速度能压过汉军河西马和匈奴马一头。
冲锋的势头猛,骑手借着这股冲劲挥刀,劈下去的力量能多出三成。
可汗血马的短板也硬。
四肢细,蹄子窄,踝关节偏细弱,这在长途行军和反复冲刺中是致命的。
标准重骑兵的标配要超过二百斤,汗血马驮着这个分量,全力冲出一里地,肺就喘得发颤,再硬撑下去,不是蹄裂就是肺伤。
放在斥候战或轻骑袭扰里,它如鱼得水;可放在具装重骑的编制里,它只能打第一波冲锋,打完必须撤下来喘息,没法持续压阵。
真正扛得起具装重骑的,是安息人的尼萨马。
尼萨马的产地,在波斯高原以北的尼萨平原,那里草场干燥、地势开阔,养出来的马骨架子大,肩高普遍在一米五以上,胸深肋宽,四肢粗壮。
安息铁骑能横扫两河流域,把罗马军团的龟甲阵撞出缺口来,靠的就是尼萨马驮着人和马两层铁甲,稳步推进,像一堵墙往前压。
可尼萨马养在安息腹地,夏部的马队眼下够不着。
他想起前世资料里看到的欧洲重骑。
中世纪的骑士们骑的是顿河马、弗兰德马那一路,腿短、身粗、脖子厚,爆发力不如阿拉伯马,可负重能力惊人,驮着骑士全甲跑上十几里地。
可那些马种在公元九十五年还没真正驯化成战马,就算已经成形,产地也在几千上万里之外,够不着,也等不了。
所以眼下能用的,只有汗血马。
但汗血马也不是不能用,首先是减轻了配重到二百斤以下,五百重骑只打一次正面冲锋,打完立即撤出战斗,换马在冲锋一次。
等冲完,靠轻骑补上去收拾残局。
等打完奥鞬王,往西走的路打通了,沿途得留意马市,见了尼萨马那种高头大马就收,能收多少收多少,慢慢把重骑的马种换下来。
而后是弓。
复合反曲弓的工艺,他脑子里有个雏形。
角、筋、木、胶四样料——水牛角做弓臂内侧,受压;鹿筋或牛筋做弓背外侧,受拉;木材做弓胎,承住角与筋之间的剪切力;鱼鳔胶或动物皮胶,把三层粘牢。
弓臂做成反弯形,上弦后弓臂朝外弯,拉满时蓄的能量比直拉弓多出三四成。
箭初速快,穿透力强,有效射程能到一百五十步,比草原上常见的单体木弓远了将近一倍。
可夏部的铁匠眼下全在打刀、打枪、打甲片,炉火不熄,人手不够,腾不出工夫来折腾弓。
再说了,复合弓这东西急不得,一把好弓要做几年,主要是制作工程中要自然风干耗时。
所以,反曲弓还没有提上日程。
他盘了一遍夏部眼下的家底:重骑五百,轻骑五千,刀枪管够,箭矢无数。
就看夏部怎么发挥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雪一场一场下。
须卜都的重骑兵练了整整一个冬天。
天不亮上校场,天黑才收,五百个骑手,一千匹汗血马,每日练习。
巴根已经把枣红马的性子摸透了。
他骑在马背上,两脚踩实马镫,整个人像长在鞍子上,马怎么颠他都纹丝不动。
夹枪冲锋,枪尖扎草人,一枪一个准,枪头从草人胸口穿过去,草人整个挑飞出去两丈远。
须卜都练的不光是骑术。
他把五百人拆成十队,每队五十人,练合围、练穿插、练列阵。
五十人一排,马头并齐,缰绳勒在同一高度,号角一响,同时催马,冲到旗杆之间必须对齐,差半个马身都算不合格,重练。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准备当中。
开春,雪开始化,塔拉斯河涨了半尺,河滩上露出黑泥。
头曼下令,把河谷大小部落的头人全叫到金帐。
四十七个部落,来了四十一个。
剩下六个,有说路远的,有说雪没化的,有说家里牛羊病的。
头曼也没追问,挨个记在心里。
金帐里坐得满满当当。
头曼开门见山:“春天到了,康居人也快来了,今天叫众位前来,就是商量一下如何打康居!”
帐里静了一瞬。
巴图尔头人先开口:“单于,奥鞬王多少人马?”
“数万骑,可他能抽出来打塔拉兹的,撑死一万,剩下全压在锡尔河上防贵霜。”
“那咱们拿多少兵?”
“夏部出全部家底,打头阵,堵正面。剩下的,就看你们四十个部落了,按丁口摊,大的多出,小的少出。”
阿古捧着册子站起来,挨个点名。
盐泽丁口五百,出一百五十骑。
青岗丁口四百,出一百二十。
沙窝子丁口三百,出九十。
往下最小的几个部落,三五十骑也算数。
四十个部落报完,多的顶少的,正好凑了四千。
乌尔根头人问:“单于,你有几成把握?”
头曼说:“我只能说,打完这一仗,再无康居奥鞬王,至于其他的,你们以后就知道了。”
有人追问:“这话可是当真?”
“我头曼什么时候说过空话?要是奥鞬王数万兵来袭,我还惧他三分,就来这点兵力,我还真没放在眼里。”
又有头人问:“那要是打输了呢?”
“打输了,你们转头去投康居,我不怨谁。”
这话一出口,几个头人手里的酒碗都停住了。
众头人你看我我看你,盘算的盘算,咂嘴的咂嘴。
巴图尔头人第一个站起来:“盐泽出一百五十骑,一人双马,刀不劳单于操心。”
乌尔根头人跟上:“沙窝子出九十,军粮供一个月,刀得说话算话。”
“夏部的规矩,什么时候不算话过?”
忽兰头人摆手:“青岗出一百二十。青岗人这两年跟着跑商攒了点家底,马是肥的,人也是闲的,早想找康居人练练手。”
一个接一个头人报了数,金帐里热闹得像赶集。塔勒头人最后一个站起来,咬了咬牙:“塔勒出一百七,剩下的拿草料补。”
头曼点了点头:“四千骑,草料、干粮、箭矢,各部按册子备齐,缺什么报给呼衍骨力。谁误了期,别怪我不讲情面。”
散了帐,几个头人没走,蹲在河滩上合计。
“单于说这话,你信几分?”
“信几分?这半年来,你觉得夏部如何?”
“那就赌这一把。赢了,咱们也能共享富贵。”
“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