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重骑练了半个月,人跟马总算磨出了默契。
须卜都每天天不亮就把人拉上校场,甲不卸,枪不离手,练到太阳落山才收。
这天早上,头曼亲自去校场检阅。
天还没亮透,五百重骑已经在场地中央列成五排。
一人双马,骑乘马在前,备用马拴在场地边的桩子上。
汗血马的鬃毛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暗红,鼻孔喷着白气。
骑手全身披甲,铁叶甲从肩头罩到膝盖,头戴铁盔,只露一双眼睛。
马枪斜背在背上,夏刀挂在腰侧。
场地东头立着五百个草人,横排五列,套着旧皮甲。
头曼登上校场西头的土台,看了一会儿,冲台下挥了一下手。
号角响了一声。
五百骑同时催马。
慢跑起步,二十步后提成快跑,五十步后全力冲刺。
马蹄砸在夯土上,整片校场都在颤,尘土扬起来,把半边天都盖住了。
冲到草人前四十步,前排骑手齐刷刷放平马枪,枪尖朝前。
五百杆马枪排成一片,像一堵墙平推过去。
第一排撞上草人,草人被枪尖捅穿,从地上连根拔起,甩出去两丈远。
第二排紧跟着补上来,填第一排留下的空当。
五排冲完,场地东头五十个草人没有一个还站着,只剩一地碎草和撕烂的皮甲。
五百骑勒住马,掉头,重新列队。
从冲刺到收拢,不到半炷香,没有一个人掉队,没有一匹马脱缰。
头曼走下土台,翻身上了一匹枣红马,沿着队列从头走到尾。
走到巴根面前勒住马,问:“冲这一趟,马还剩多少力气?”
巴根在马上挺直腰,甲片哗哗响:“满甲满枪全力冲,二百步以内是巅峰。冲完这一趟,马得歇半个时辰才能再跑。卸了甲能多跑一阵,可汗血马吃精料,跑的是短程爆发。跟矮脚马不一样,矮脚马能驮人跑一天,汗血马全力跑半个时辰就要停。”
“人呢?”
“甲三十八斤,穿半天没事,穿一整天腰上撑不住。”
头曼转头看须卜都:“这些你都测过?”
须卜都策马过来:“测过。满甲冲锋,一天最多两次,两次之间要隔两个时辰。连续作战不行,人马都要歇。甲不能脱,脱了再穿,光系带子就费一刻钟。”
头曼骑着马又沿校场转了一圈。
走到场边,他让人牵来一匹备用的汗血马,亲自踩着双镫翻上去,沿着校场跑了一趟。
他试了试在马背上直起身松开缰绳,两脚踩实,身体纹丝不动。
又试了试单脚踩镫侧身,往地上探手,够到了马脖子旁边。
回来之后,头曼把缰绳扔给亲卫,问了一句:“单镫侧挂,重骑用不用得上?”
须卜都摇头:“重骑用不上。重骑要的是稳,是密。侧挂是轻骑的活,重骑甲重,侧挂反而丢重心。”
头曼点了点头,又问:“那轻骑碰上重骑呢?”
“追不上,打不动,只能绕着走。”须卜都说,“轻骑一人双马跑一天,重骑追出十里马力就往下掉。真追下去,追到对方地界,马力耗尽,这一身铁甲就是活靶子。”
头曼说:“那就不能拿重骑去追人。重骑是刀,出鞘就得见血,见完血就得收。”
须卜都说:“就是这个道理。冲锋起来无人能敌,可也得挑时机、挑地点。平地、短距离、正面,一锤定音。地势不对,时机不对,宁可不动。”
“跟轻骑怎么配?”
“轻骑在前头诱敌、缠斗、打乱阵型,把对面的人往一块赶。重骑找准口子凿进去,凿穿了,轻骑再跟上收割。”
“看来缺点和优点一样明显啊!”头曼感慨道。
“是啊,神说过,重骑的使用法则只有一条——绝不轻易投入,投入必是致命侧击。”
须卜都又看了头曼一眼,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你什么时候学会藏话了?”
“我是想,五百骑,是不是太少了。”
“少?”
“这五百骑满甲满枪冲起来,顶三千轻骑用。可要是有一千骑、两千骑呢?两千重骑摆开,冲一万康居骑兵,我有把握冲穿他。奥鞬王那点家底,扛不住两个来回。”
头曼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笑了一声:“两千骑,你倒敢想。你先把这五百骑一天的账算清楚,再跟我提两千。”
须卜都一愣。
头曼掰着指头:“一人双马,五百骑一千匹马。汗血马吃精料,一匹一天干草二十五斤,燕麦大麦十斤,比矮脚马多出一倍还有富余。一千匹一天三万五千斤草料。三万五千斤,够多少头羊吃一天,你心里有数没有?”
须卜都心里过了一遍,脸上那点热乎劲退下去一半。
“一个冬天四个月,一百二十天,四百多万斤。”头曼继续说,“这些草料得有人割,有人晒,有人捆,有人运,有人存。光这一项,秋天就得抽几百个壮劳力,忙一整个季节。河谷里收上来的草料,先紧着重骑,剩下才轮到牛羊。牛羊饿瘦了,来年拿什么生崽,拿什么换粮食?”
“再说马。一千匹马,五百个骑手只管打仗。马谁喂,谁饮,谁治,钉蹄铁谁管?一匹马换一副蹄铁,两个铁匠忙半天。一千匹马轮着换,铁坊半年的活全搭进去。甲也一样,三十八斤的铁甲,磕了碰了锈了,要人修。五百套甲,得养一支甲匠队。”
头曼把碗往前一推:“你算算,这五百重骑,里里外外要多少人围着转。”
须卜都算了一会儿,声音闷下去:“骑手五百,马夫起码五百,兽医、铁匠、甲匠、草料队,再加几百。一千多号人伺候这五百骑。”
“一千多号人,全是青壮,全是吃粮的嘴。”头曼说,“这还是五百。你张嘴就是两千,两千骑就是四千匹马,一个冬天一千六百万斤草料,别的马吃什么?”
须卜都没接话。
“汗血马是拿两万把夏刀换的。两万把刀,铁坊要打多久?两千骑,把夏部卖了也养不起。”头曼说,“再加上战时要带的后勤,草料车、驮马、修理队,一路跟着走。重骑挪窝,比搬一座城还费劲。”
“是我贪心了。”
“不怪你贪。”头曼说,“东西是好东西。可好东西得拿真金白银喂。眼下夏部的家底,就养得起这五百骑。那就把这五百骑练到极致,一个顶十个用。”
须卜都点了点头:“五百就五百。我把这五百人练成铁打的一块,让奥鞬王好好尝尝滋味。”
“你不用太担心,重骑兵是我们的底牌,我不亏少了你们的后勤!”
“谢什么。”头曼摆了摆手,“你把这五百骑带好了,就是对夏部最大的谢。开春奥鞬王来,轻骑牵制,重骑冲锋,一套打完,康居十年之内不敢再往塔拉兹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