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鲁孜在河沟沿上趴了一整夜。
天刚放亮,他便带人撤回河谷外围的中哨点。
那是个藏在土丘背面的浅坑,坑底铺了一层干草,草上卧着两匹马,嘴里勒着嚼子,连个响鼻都不敢打。
手下将木塔里甫扔在坑角,那康居斥候被捆了手脚,嘴里塞着破布,眼睛瞪得滚圆,喉咙里呜呜作响。
阿鲁孜蹲下身,扯掉他嘴里的布:“你们大军还有几天到?”
木塔里甫啐了一口:“爷爷不知道。”
“那就拣你知道的说,走哪条路,粮队多少人,前头撒了几拨斥候,一桩一桩讲。”
木塔里甫闭紧了嘴。
“行,还是个硬骨头。”
手起刀落,一命归西。
斥候队休整了一日。
第二天傍晚,西边传来消息——中哨另一名斥候策马而回,说旧道以北三十里的河湾处来了一支商队,三十几辆牛车,七八十号人,正往东走。
阿鲁孜问:“打的什么旗?”
“没旗。领头的胖子,穿着康居商人的袍子,车上装的是皮毛和干肉,看着像从西边贩货回来的。”
“这时候贩货?”阿鲁孜眯起眼。
手下也觉出不对:“队长,奥鞬王都出兵了,商队但凡长眼,就知道这条道上要打仗,这时候还往东赶,他不要命了?”
“所以我说,那八成不是商队。”
“不是商队?”
“万一是康居人放的饵呢?”
“那咱打不打?”手下想了想,又问。
阿鲁孜沉吟片刻:“也不一定,万一真是个商队呢?”
手下一愣:“真商队?真商队这时候跑商路,那不是找死?”
“找死的是他自己,怪不到咱头上。”阿鲁孜说,“康居人的商队,打了就打了。就算是假的,也得咬下一口肉,不然他们不是白费功夫?”
手下琢磨了一会儿:“那咱不去不就完了?他爱钓谁钓谁。”
“管他真的假的,既然是康居人,就算他去拜寿,也得先过了我这关!”
手下急了:“队长,万一那队人后头跟着伏兵,咱一出去就让人包了?”
阿鲁孜拔出刀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有伏兵还能一直埋伏不成?牛车要喂,人要吃,马要饮,他藏得住一天两天,藏不住十天八天。咱不急着动,先蹲他三天,把周边二十里摸一遍。他若真有伏兵,早叫咱看出来了。”
他站起来,把刀挂回腰间:“你去多叫些人,中哨能调的全都调来,夜里轮班盯住那伙人。我白天亲自去河湾走一趟,看看他们的车辙和马蹄印。”
手下点头,翻身上马,朝河谷方向去了。
阿鲁孜牵了马,往河湾方向走。
他不紧不慢,贴着草场边缘,走一阵便停下,用马鞭拨开草根察看地面。走了两个时辰,远远望见了那支商队的营盘。
营盘扎在河湾内侧一片草滩上,三十几辆牛车围成两个圈,外圈是牛羊栏,内圈是人住的帐篷。
帐篷搭得密,一顶挨着一顶,瞧着像是赶路人图省事。
阿鲁孜在五里外一座土丘后头下了马,把马拴在背风处,自己爬到丘顶,伏身观望。
看着确实像商队,可阿鲁孜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最让他起疑的是,商队有马,却全是一人双马的配置。
跑商的伙计,一人一匹驮货马足矣,这分明是作战的排布。
他在天黑前退下土丘,牵上马,连夜赶回中哨点。
第三天一早,派出去的人陆续折返。
东边二十里的干沟没埋伏,西边十五里的胡杨林没埋伏,北边那片碱滩上连个人影都没有。
只有一个消息让阿鲁孜多看了两眼——河湾上游五里处,有一片新踩出来的马蹄印,沿着河岸走了一段又折了回去,像有人来回踩过。
手下问:“那是他们的探子?”
“探子不探子,说不准。不过就算隔着五里,他们集合再赶过来,也需一刻钟到两刻钟的时间,咱们打个时间差,够了。”
第四天夜里,阿鲁孜把人聚齐了。
从中哨调来四十人,加上原有的二十余人,凑成六十骑。
每人两匹马,刀箭备足,又带了两捆浸过羊油的干草,绑在马鞍后头。
阿鲁孜指着地图上的河湾说:“他们的营盘,三面环河,只有东面是陆地。牛羊栏扎在外圈,帐篷在内圈,人全睡在中间。咱们从东面突进去,先烧牛羊栏。牛羊一炸,满营奔窜,他们自己就先乱了。”
他顿了顿,又道:“都记着,打完以后,牛羊马匹就地斩杀,一匹不留,全扔进河里。”
手下愣了:“牛羊杀了扔河里?那多可惜,咱夏部正缺粮呢。”
“缺粮也不能要。”阿鲁孜说,“他们要真是康居斥候,后头大军没几天就到。咱牵着一群牛羊往河谷跑,跑得过他们的追兵?再说,牛羊扔进河里,河水一臭,康居大军到了河湾,连口水都喝不上,光这一条就够他们喝一壶的。”
手下想了想,点头:“明白了。”
“去准备,明晚子时动手,最多半个时辰,手脚要快。”
第五天夜里,天黑透了,河湾方向只余几点暗红火光。
阿鲁孜率六十骑,一人双马,摸黑绕到河湾东面十里,下马,把马拴在一片洼地里,留了四人看守。
其余人步行往前摸。
夜风很大,草声哗哗作响,正好盖住脚步。
六十人贴着草皮,缓缓摸到营盘东面三里处,伏了下来。
阿鲁孜趴在最前头,紧盯营盘方向。
营盘里的火堆烧得差不多了,只剩几堆暗红的灰烬。
他等了两个时辰。
月亮西沉,天边那层灰白尚未泛起,正是夜中最黑的时候。
阿鲁孜伸手摸了一把后腰的刀,低声道:“动手。”
两名斥候猫腰摸到牛羊栏边,把浸了羊油的干草塞进栏边的柴堆里,火折子一擦,火苗蹿起。
干草见火即燃,牛羊受惊,炸了栏。
几百头牛羊同时跃起,疯了一般朝一个方向冲去,栏绳挣断,木桩拔起,裹着烟与火,从营盘东面汹涌而入。
帐篷里的人被惊醒了。
有人光脚冲出,迎面撞上奔来的牛羊,被撞翻在地,还未来得及爬起,后头跟上来的牛蹄便踩了上去。
有人拎刀想砍,牛羊一涌,人站都站不稳,刀还没举起就被卷进畜群,连叫喊声都被吞没。
阿鲁孜在牛羊冲起的瞬间翻身上马。身后六十骑同时上马,紧跟着畜群冲入营盘。
营盘已乱作一团。
火光从东面蔓延开来,牛羊在营盘中间横冲直撞,帐篷掀翻数顶,人与牲畜搅成一团。
那胖子站在中间那顶帐篷前,扯着嗓子喊:“上马!上马!往河上游跑!”
话音刚落,阿鲁孜的马已冲到跟前。
阿鲁孜未勒缰绳,刀横着扫过,刀锋从胖子脖颈一侧掠过。
胖子的话卡在喉咙里,身子晃了晃,栽进火堆。
营盘彻底失控。
六十骑冲入其中,见人就砍,专挑那些还在找马的下手。
有人刚翻上马背,缰绳尚未攥稳,便被侧面冲来的马撞翻在地,马蹄踏过。
有人钻进牛车底下,被拽出来一刀了结。跑得快的几十人拼死冲开一条口子,往河边奔去。
阿鲁孜没有追,回头喊了一声:“别管跑的,营盘要紧!”
营盘里的声响渐渐平息。
阿鲁孜骑在马上,绕营盘走了一圈。
大火已烧塌了半边营盘,帐篷与牛车倒在灰烬中,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
牛羊死散,余下几十头在营盘外围打转,不敢靠近。
他清点了一下,自己人伤了三个,都是皮肉伤。
手下来报:“跑了十几个,往河上游去了,追不追?”
“没时间追了。赶紧动手,所有牲畜全杀了,扔河里。”
手下领命,带人将营盘残存的牛羊与马匹拢到一处,一刀一个,尽数放倒,只留下二十匹最好的马备用。
牛羊尸首抛入河中,河面浮起一片白花花的肚皮,顺水而下,血腥味飘出老远。
阿鲁孜站在河岸上,望着那一片顺水漂走的牲畜,转头对手下说:“水脏了。三天之内,河湾这段水喝不得。康居大军若走旧道,到了这里就得绕路找水,一个来回,少说耽误两天。”
而上游五里处,一处营盘扎在背风的土丘后面,一百骑睡得正沉。
领头的百夫长叫斡勒,今夜亲自守夜,正打着盹。
只听见马蹄声从河湾方向碾来,由远及近,斡勒一骨碌爬起,抓刀出帐。
十几骑从夜色中冲出,人人灰头土脸,有的带血,有的连刀都没了,马跑得口吐白沫。
领头那个翻身下马,膝盖一软摔在沙地上,爬了两下没爬起来。
斡勒认得他——是“商队”里的伙计,白天还照过面。
“营盘让人端了。”那伙计趴在地上喘,“牛羊全惊了,火从东面烧起来,少说两三百骑冲进来,见人就砍,兄弟们没跑出来几个。”
“往哪个方向跑的?”
“不知道。我们拼了命冲出来,顺着河往上跑。”
斡勒回头扫了一眼营地,帐中人人被惊醒,有的抓着刀站在帐口,有的正往马背上套鞍子。
“商队”是额尔登将军定的饵,专钓夏部斥候。
现在饵被吃了,鱼跑了。
他这一百骑本是接应的,连人家影子都没摸着。
“集合!”斡勒喝了一声,“全营上马,跟我去河湾!”
一百骑匆匆备马,有人皮甲未系,有人叼着半块干粮便跑。
半个时辰后,他们赶到河湾。
营盘已烧成残架。
帐篷塌的塌、倒的倒,牛车横在灰烬中,车厢烧穿了底。
地上尸体横陈,有的被火燎得蜷缩,有的身上还插着箭。斡勒翻身下马,在营盘里走了一圈。
牛羊栏空了,栏绳断的断、卷的卷,地上满是畜蹄踩出的烂泥。
他走到河岸,见水面上漂着一片白花花的肚皮,牛羊尸首顺水而下,堵了半条河道。
“完了。”一个老兵凑上来,“百夫长,怎么办?”
“咱们一百骑,连人家一根毛都没摸到。将军问起来,我拿什么交差?”
“那咱追?”
“追什么追。人家早跑了,往哪儿追?”
老兵往地上啐了一口,把刀插回鞘里。
斡勒站在烧塌的营盘边上,望着河面上漂走的牛羊,又看了一眼东边天际泛起的灰白,咬牙翻身上马:“回营,报信。这仗还没开打,咱们先折了一城。”
一百骑掉头,沿旧道向西疾驰。
大军驻扎在旧道北边一片草滩上。一天后,额尔登听完斡勒的回报,手里的刷子没停,一下一下刷着马背。
“百来号人,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我们赶到时,火都烧透了,牲畜全宰了扔河里,河水都脏了。”
额尔登把刷子往桶里一丢,走到营帐门口,望着东边天际那层灰白,良久未动。
“饵没钓着鱼,还把自己搭进去了。”他说,“夏部这帮人,下手比我想的利索。”
“将军,下一步怎么办?”
“怎么办?”额尔登转过身,“我知道怎么办?”
“那就把斥候全收回来?”
“收回来更瞎。”额尔登说,“斥候照撒,改成两人一组,广撒网。”
斡勒应了一声,转身出帐。
额尔登站在帐前,望着那队人马隐入夜色,又朝河湾方向看了一眼,低声骂了一句。
随后,他只能前往大帐禀报。
奥鞬王的脸沉了下来:“一队人,七八十号,让人烧了营盘,杀了过半,连对方几个人都没摸清?”
额尔登道:“对方动手是在黎明前,牛羊炸了栏,火从东面烧起来,等咱们的人反应过来,营盘已经乱了。跑回来的人说,冲进来的骑兵有几十骑,一人双马,打完就走,没有追击。”
“我不是让你在暗处埋伏了一支人马么?一百骑,专等着截杀。人埋伏了,饵也下了,夏部的人冲进营盘的时候,那一百骑在干什么?”
额尔登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一遭,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帐里的空气凝了片刻。
奥鞬王把手中的牛角杯搁在案上,杯底磕出沉闷的一声:“把那个百夫长叫进来。”
不多时,斡勒被带进大帐。
他甲胄未卸,靴上还沾着河湾的泥,一进帐便觉出气氛不对,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奥鞬王坐在上首,手撑着膝盖,身子微微前倾:
“你那一百骑,埋伏在河湾上游五里,离营盘不过片刻路程。
夏部的人冲营、放火、杀人、宰牲畜、扔河里,前前后后少说折腾了半个时辰。你告诉我,你那一百骑,为什么没有动?”
斡勒伏在地上,额头贴着毡毯,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回、回大王……连日盯防,斥候来回跑,兄弟们连着四五天没睡过一个整觉。
今晚……今晚卑职想着,营盘那边一切如常,便让兄弟们轮班歇一歇,自己也眯了一会儿……没想到,就在那个当口……”
“没想到?”奥鞬王打断他,“你领的是伏兵,不是看营的哨兵,伏兵两个字什么意思,用我教你?”
斡勒不敢抬头,背上的甲片微微发颤:
“卑职知罪……求大王网开一面,给卑职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卑职愿带人追剿夏部斥候,提阿鲁孜的人头来见……”
奥鞬王没有看他,转头望向额尔登:“你说呢?”
额尔登垂着眼,没有说话。
奥鞬王沉默了一会儿,抬手挥了挥:“拖出去,斩了。人头挂在中军旗杆上,让全军都看看违抗军令的下场。”
斡勒猛地抬头,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再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嘶哑的“大王!”
帐外两名亲卫已经掀帘进来,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往外拖。
斡勒拼命扭过头,嗓子里迸出一句:“大王!卑职跟了您八年!……求您看在老部下的份上……”
奥鞬王背过身去,面朝帐壁上挂着的那张羊皮舆图,一动不动。
斡勒的声音被拖出了帐外,隔着毡帐,隐约还能听见他断续的求饶声。
片刻之后,一名亲卫捧着一方托盘进来,上面搁着一颗尚在滴血的人头。
奥鞬王没有回头,只摆了摆手:“挂出去。”
额尔登站在帐侧,始终没有开口。直到亲卫退下,他才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大王,斡勒虽说失职,但这些年……”
“这些年怎么了?”奥鞬王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军令如山,伏兵渎职,敌骑来去自如,防守如同虚设,是不是等夏部突击我中军大帐的时候,再整肃军纪?”
额尔登自知失言,退到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