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斯勒!”
哈斯勒三十出头,身形瘦高,颧骨突出。额尔登在世时,他便是副将。
“末将在!”
“从今天起,斥候便由你统领。”
哈斯勒单膝跪地:“末将听令。”
“额尔登的死,你服不服?”
哈斯勒抬起头:“额尔登死有余辜。从今日起,末将只认大王的令,旁的一概不信。”
“你倒会说。”
“末将不会说话,只知道一件事——斥候便是大军的眼睛,若有差池,末将提头来见。”
奥鞬王点了点头:“去吧。一千先锋也归你调遣。河湾上游的水源,带人看死了。夏部的人再敢靠近,格杀勿论。”
哈斯勒当即点齐斥候三百骑,加上先锋军共一千三百人,前出河湾上游。
每隔五里驻扎一处,严密看管水源,夜里更是加倍布防。一时间,夏部竟寻不到半点可乘之机。
阿鲁孜趴在一道土丘顶上,盯了整整一个上午。
远处河湾里,哈斯勒的骑兵沿河岸来回巡弋,马蹄把草皮踩成一片烂泥。
诃台趴在阿鲁孜身边,看了半天:“队长,水被看死了,连条狗都摸不过去。咱们那招,怕是废了。”
阿鲁孜吐掉嘴里的草茎:“废了就废了。咱们出来是干什么的?侦查。康居人的兵力、路线、粮草、扎营位置,一样一样摸清了,这才是正事。”
诃台应了一声,正要翻身下丘,阿鲁孜叫住他:“等等。打商队那晚,你还记得不?”
“那能忘?”诃台咧嘴一笑,“牛羊一炸栏,满营乱窜。火一起,那帮人连刀都摸不着。”
阿鲁孜说:“奥鞬王带了三万头牛羊随军,边走边宰。这三万头要是炸了栏,可就有意思了。”
诃台眼睛一亮:“队长的意思,摸他们大营?”
“打一万五千人的大营,那是送死。”阿鲁孜瞪了他一眼,“要动,就动他们的牛羊。牛羊虽防守严密,但也不是没有机会。”
诃台琢磨了一阵:“就算摸进去,牛羊一炸,咱们六十骑,半个时辰能干什么?”
“所以求援。”阿鲁孜说,“我把信递回河谷,请单于拨兵。咱们趁夜摸到牛羊栏边上,牛羊一炸,火一起,跟着畜群冲进去,烧帐篷、烧粮车,烧完就走,一刻不恋战。”
“单于能答应?”
“信送到,单于点头,咱们干。不点头,咱们当好斥候,一仗不打,也不丢人。”
诃台想了想,点头:“行。我今夜动身,一人双马,换马不歇,三天能到河谷。信交到金帐,亲手递给单于。”
“路上绕开康居游骑,别走大路。”阿鲁孜说,“交给你了。”
诃台领命,连夜牵了两匹快马,趁黑绕出草场,往东疾驰而去。
阿鲁孜目送他消失在夜色里,回头把剩下的人拢到土丘背面:“都听好了。等信的这几天,咱们给奥鞬王添点乐子。”
一个斥候凑过来:“队长,啥乐子?”
“疲敌。”阿鲁孜道,“从今夜起,白天睡觉,夜里干活。今夜在西边烧两堆火,明夜在东边吹几声号角,后夜往他们营盘边上射几支火箭。
动静不大,够他们睡不着就行。他们追,咱们就跑;他们停,咱们就回来。让他们觉着夏部的斥候满草原都是,一天到晚提心吊胆。”
“等他们习惯了这套,觉着咱们只会隔靴搔痒,防卫松下来,咱们的援兵一到,正好一锅端。”旁边斥候一拍大腿,“队长这主意,绝了!须卜都将军说你是斥候队里最灵的,没看错人。”
阿鲁孜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少拍马屁,去备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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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鲁孜蹲在土丘背面的浅坑里,把六十个斥候拢成一圈。
“康居人一万五千骑,扎在旧道北边那片草滩上。”阿鲁孜说,“咱们硬碰,不够人家一个冲锋碾的。”
他把枯枝往圈外一点:“三队人,一队二十骑。我领中路,诃台不在,东路你带,西路你带。”他点了两个老兵,“拉开阵型,每队间距五十步。
马尾巴上绑干草束,跑起来尘土能盖半里地。一人两支火把,火把头上缠浸了油的布,箭头也裹上油布。”
一个斥候问:“那咱们真冲进去?”
“冲什么冲。”阿鲁孜把枯枝一扔,“冲到营外放一轮火箭,掉头就跑。三队人往三个方向散,谁也不许恋战。
火把烧完了就扔,扔的时候散开扔,别聚在一堆。
他们追,咱们就分头跑,甩开再绕回来。”
“要是他们咬住不放呢?”
“他们怕的是营外有埋伏,不会追太远的。”
入夜,风从北边灌过来,草尖贴着地皮伏倒。
阿鲁孜带人摸到康居大营东面六里,三队人马在暗处分开。
干草束绑上马尾,火把插在鞍侧,油布裹紧箭头。
没有一声口令,六十骑分成三股,像三条蛇贴着草皮往营地方向游。
康居大营的拒马外头立着两座哨塔,塔上各蹲一个哨兵。
后半夜的风声压过马蹄声,哨兵拄着枪打盹,眼皮沉得像挂了铅。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地平线底下滚过一阵雷。
哨兵猛地抬头,天边泛着一片暗红的光,光点越来越多,连成一条横线,横线在变宽,尘土从光点底下翻起来,遮了半片天。
号角声炸开,一声接一声,短促,急促,像狼群咬住了喉咙。
哨兵从塔上滚下来,大声喊道:“敌袭!东面!大股骑兵!”
营盘里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帐篷帘子掀开,人往外涌,有人提着裤子,有人披甲披了一半,有人光着脚就去摸刀。
马厩里战马被号角惊着,嘶鸣着刨蹄子,马夫扯着缰绳往里拽。
一个哈斯勒从帐里冲出来的时候,甲还没系完,腰带拖在地上。他一把揪住传令兵:“多少人?”
“看不清!火把铺了半里宽,少说两千骑!”
两千骑?哈斯勒的心一沉,塔拉兹的夏部把主力拉出来了?他吼了一声:“上马!列阵!拒马后头排箭阵!”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骑兵翻身上马,往营盘东面聚拢。
盾牌手和弓手被推上前排,弓弦拉满,箭尖朝外,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火光。
火光冲到营外一百步,停住了。
火把在风里摇,号角声此起彼伏,听起来像有几千人在原地列阵。
然后火光里飞出一排东西,划着弧线越过拒马,落在帐篷顶上和草料垛上。
浸了油的布条见火就着,几顶帐篷腾地烧起来,火舌舔着毡壁往上爬,草料垛冒起黑烟。
前排的弓手正要放箭,对面的尘土里传出马蹄声,密集,急促,然后迅速远去,分成三个方向,越来越散,越来越轻。
哈斯勒骑在马上,盯着那片正在消散的黑暗,半晌没动。
传令兵凑上来:“将军,追不追?”
“追。”哈斯勒咬牙,“追出去看看,不许追过五里。”
康居骑兵冲出营盘,顺着蹄印往东追。
追出三里,蹄印分成三股,往三个方向散,每一股都拖着一片干草和碎枝。
追兵分成三队,又追出两里,蹄印越来越浅,最后消失在干河沟的沙地里,连个人影都没捞着。
有人勒马停下:“将军,夜里看不清路,万一有埋伏……”
哈斯勒望着前面黑洞洞的旷野,把刀插回鞘里:“撤。”
回到大营,帐篷上的火已经扑灭了,烧塌了两顶,草料垛黑了一片。
清点伤亡,死了三个,伤了六个,全是火箭烧的,没有一个刀伤。
他站在烧塌的帐篷前,脸色铁青。
打了一夜的仗,连敌人的一根马毛都没摸到。
后半夜,营盘里又响了两回号角。
一回是西面有人吹号,一回是北面有马蹄声,追出去一看,连个鬼影都没有。
到天亮,全营上下没有一个人睡够两个时辰。
太阳爬上帐顶的时候,兵卒们三三两两蹲在火堆边,哈欠一个接一个,有人叼着干粮啃着啃着就睡过去了,头一歪,栽进灰堆里。
喂马的把草料倒进槽里,人靠在马桩上,眼皮怎么也睁不开。
哈斯勒顶着两只血红的眼睛进了金帐。奥鞬王坐在案后,面前摊着舆图,眼圈同样发青。
“一夜三次警讯,追出去两次,杀敌几何?”奥鞬王问。
哈斯勒低下头:“零。”
奥鞬王把马奶酒碗重重墩在案上:“一万五千骑的大营,折腾了一宿,连对方人影都没看见。传出去,本王的面子往哪儿搁?”
哈斯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顾玄微坐在下首,一直没插嘴,这时才开口:“王上,夏部这套路数,叫疲敌。他们人少,打不进来,就靠夜夜骚扰,让大军睡不安稳。人马一乏,真打起来的时候,阵脚就先虚了三分。”
奥鞬王压着嗓子:“那怎么办?夜夜让一群老鼠来咬?”
“老鼠咬人,是因为人躺着不动。”顾玄微说,“大军分三班,夜里的警讯,一班起来应对,另两班照睡。追兵不许出营五里,追不到就回,不许深追。营外多布暗哨,夏部的人再来,暗哨咬住他们的尾巴,跟到他们的窝,一锅端了。”
奥鞬王想了一会儿,问哈斯勒:“能办到?”
“能。”哈斯勒说,“今夜起,营盘四角各加一队暗哨,藏在拒马外头。他们敢再来,我让他们有来无回。”
奥鞬王点头,又转向顾玄微:“先生还有话说?”
“有。”顾玄微说,“夏部敢来骚扰,是因为料定大军摸不到他们的底。王上若真想一劳永逸,不如将计就计,派一支精锐,沿旧道两侧的丘陵埋伏,等夏部再来骚扰,暗哨缠住,伏兵合围,一次拿下。”
奥鞬王眼睛一亮:“就按先生说的办。”
帐外,太阳已经升高,营盘里东倒西歪的兵卒被百夫长们挨个踹起来,重新整队。
哈欠声连成一片,有人一边列队一边揉眼睛,有人站着站着就往前栽。
而东面的旷野里,阿鲁孜带着六十骑绕过干河沟,钻回土丘背面的浅坑。
他跳下马,把缰绳甩给手下,蹲在坑边灌了两口水。
一个斥候凑过来,咧嘴笑:“队长,昨晚那一出,够康居人喝一壶的。”
阿鲁孜抹了把嘴:“闲着也是闲着,和他们玩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