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玄微走到舆图前,手指按在塔拉兹的位置上:“钓鱼得先有饵。这个饵,得让额尔登觉得值钱,又只能他一个人知道。”
“什么饵?”
“明日一早,王上下令全军回师锡尔河,休整半月再图东进。
然后王上单独召见额尔登,告诉他撤军是假,实则今夜轻装东进,弃旧道改走南线干河沟,打夏部一个措手不及。”
奥鞬王明白了:“他若真是王庭的人,这么重要的剧情,一定会传递给夏部,让他们早做准备!”
“正是如此,王上需暗中布置,到时铁证如山,他也无话可说!”
“暗哨谁安排?”
“臣来安排,大军扎营本就要设防,臣以防夏部夜袭为名,在营盘四周多布几处暗桩,名正言顺,谁挑不出毛病。”
第二天一早,撤军令传遍全营。
号角连吹三遍,传令兵在各帐之间来回穿梭,嗓子喊得嘶哑。
营盘里炸了锅,千夫长百夫长掀帘出来,聚在火堆边骂夏部斥候阴损,说这趟白跑了几百里,连人影都没摸着就开始往回缩。
有人卸弓弦,有人收马鞍,整个营地都以为这仗打不成了。
晌午,奥鞬王的亲卫来请,额尔登正蹲在帐里擦弯刀,听见召令,跟着亲卫进了金帐。
“撤军的令,老将军看到了?”
“看到了,末将想不通。”额尔登站定,“大王昨日还派先锋看管上游水源,今天怎么就撤军了?”
“若本王告诉你,退是假的呢?”
额尔登一怔:“假的?”
“撤军是给夏部看的幌子。”奥鞬王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一下,“他们以为本王退了,必然放松戒备。而后大军轻装东进,弃旧道,改走南线干河沟,打他们一个立足未稳。”
“南线水少,几万匹马的饮水口子就那么三五个,万一夏部在那里设伏,大军进了沟,退都没处退。”
“所以本王只告诉你一个人。”奥鞬王抬眼看着他的老将,“斥候的布防,今夜全部重排,哨位换成你信得过的人。”
额尔登听罢,单膝跪地,右拳抵胸:“大王放心。若有疏忽,末将提头来见。”
“本王信你。”奥鞬王起身,亲自把他扶起来,“去吧,事不宜迟,越快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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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天,一条人影贴着帐影摸出营盘。
亲卫古尔班弓着腰,绕过马厩,避开了两拨巡夜的人,摸到西南角。
他正要悄悄钻出去,忽然,一溜火把齐刷刷亮起。
十几骑从暗处包了上来,骑手们散开成一个半圆,把古尔班围在正中。
领头的暗哨跳下马,大步走过来,一把攥住古尔班的手腕,另一只手往他怀里一探,摸出一只油布裹着的卷筒。
火把凑近,暗哨拆开油布,抽出里面的羊皮,展开,上面那一行行字,墨迹未干。
暗哨扫了一遍,把羊皮重新卷好,收入怀中,然后朝身后的骑手挥了挥手。
两人上来,把古尔班按倒在地,捆了双手。
古尔班脸上没什么表情,牙关咬得紧紧的,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
暗哨蹲下来,盯着他:“谁让你送的?”古尔班没答,喉结动了一下,嘴忽然张开,两排牙猛地一合,咬碎了什么东西。
暗哨伸手去掐他的下巴,已经晚了,古尔班嘴里涌出一股白沫,眼睛往上翻,身子抽搐了两下,便软了下去,再没了动静。
暗哨站起来,用靴尖踢了踢尸体,确认死透了,翻身上马:“走,带回去。”
天刚亮,额尔登在帐里准备出发,亲卫来传,大王召见。
他进金帐的时候,看见古尔班躺在地上,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先行了礼:“大王,斥候已按您的吩咐重排完毕,马上就要出发。”
奥鞬王把羊皮往他面前一推:“老将军,你看看这个。”
额尔登拿起来,看了一遍,脸色变了:“这是?”
“信上写的什么?”
“大军今夜轻装东进,改走南线干河沟,粮草就地取用,斥候布防已换。”额尔登念完,把羊皮放回案上,“大王,末将不知道这封信是怎么来的。”
“这封信上的内容,昨日只有本王和你两个人知道。”奥鞬王的声音不高,“你的亲兵拿着它去送信,你告诉本王,这封信是怎么来的?”
额尔登单膝跪地:“大王,末将冤枉。古尔班是末将的亲兵不假,可末将绝没有让他送过信。末将对天发誓!”
“发誓?”奥鞬王盯着他,“古尔班临死前咬碎了牙里的毒囊,死得干脆利落,他一个亲兵,哪来的毒?谁给他的?”
“大王以为末将杀人灭口?”额尔登猛地抬起头,嗓门一下子大了,“末将跟了您十年,哪一仗落在人后?”
“十年前你犯事要被王庭斩首,是本王替你求的情。”奥鞬王说,“本王问你,那条命是谁给的?”
“是大王给的。”额尔登的声气软了半分,“末将不敢忘。”
“那你就用这条命,给本王一个解释,信是怎么到古尔班手里的?”
额尔登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他昨夜确实跟古尔班说了改道的事。
古尔班跟了他八年,他让古尔班重新布防,把南线的哨位安排下去,顺嘴提了提大军要走南线。
这是军务,天经地义,他根本没往心里去。
可现在古尔班死了,死无对证。
“大王,”额尔登的声音沉下去,“末将可以把昨夜跟古尔班说的每一句话都复述一遍。末将跟他说的只有布防的事儿,改道南线的军令,末将只字未提。”
“古尔班送出去的信,把路线、兵力、布防写得清清楚楚。这封信上的东西,除了本王,只有你知道。”
“末将不知道!”额尔登吼出来,“末将对天起誓,末将一个字的军令都没跟他说过!大王要是不信,末将愿意受刑,扒皮抽筋,末将要是喊一声疼,算末将孬种!”
“受刑?”奥鞬王冷笑,“古尔班死了,你受刑给谁看?,本王等得起,军情等不起。”
额尔登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眶通红,他直挺挺地跪着,声音在发颤:“大王,末将求您一件事。古尔班死了,可他的家眷还在营里。给末将三天,末将去查他昨夜跟谁接触过,把这事查个水落石出。查不出来,末将自己提头来见。”
“三天?”奥鞬王的声音冷下去,“大军哪有时间等你三天?”
额尔登盯着奥鞬王的脸,看了很久,喉结上下滚了两滚,忽然道:“大王,末将斗胆问一句。您真的信那封信,不信末将?”
奥鞬王没有答话,背过身去,看着帐壁上挂的舆图。
“末将明白了。”额尔登的声音哑下去,但腰杆还挺着,“末将这条命是大王给的,大王要收回去,末将没二话。”
奥鞬王的眉头动了一下,但很快又压平了:“本王知道。所以本王给你留个全尸,你的家眷,本王会照料,你儿子,本王给他一个前程。这是本王能做的全部了。”
额尔登听完这句话,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踉跄了一下,扶着案沿站稳。
额尔登没有再挣,他被拖着往外走,走到帐门口,忽然用力扭过头,冲着帐里嘶声喊了一句:“大王!末将冤枉!末将就是死,也是冤死的!将来有一天您要是查清了真相,记得给末将烧一炷香!”
声音在营帐之间回荡,被风扯散。
片刻后,帐外刀光一闪,声音戛然而止。
撤军的令也改了,奥鞬王重新升帐,各帐将领到齐,他站在舆图前,用短刀指着塔拉兹以东的方向:“大军不撤了,继续东进。前锋明日开拔,辎重随后。夏部以为本王要退,正好打他们一个立足未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