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山城的王宫是希腊式样,石柱长廊,穹顶高阔。
高台上坐着大宛王,今年五十九岁,即位二十七年。
花白的头发束在冠里,眼下一片青黑,人看着有些倦,目光却不浑浊。
他年轻时赶上了大宛最后一点体面,见过商队络绎、美酒盈仓的日子,也见过康居人第一次把税卡设到锡尔河边的样子。
如今的大宛,夹在康居和贵霜中间,两头受气。
康居在锡尔河设卡,收重税,商队运一车丝绸到撒马尔罕,过完税卡剩不下几成利。
三个月前,康居使者到贵山城,当殿索要五百匹汗血马,还撂下一句话——大宛的草场,本来就有康居一半。
满殿哗然,老王只能赔笑。
相邦苏勒与康居王庭有姻亲,铁了心主和;大将军屈兰主张翻脸,老王又信不过他。
每夜躺在榻上,他想的都是同一件事——自己死后,大宛怎么办。
郑敛在阶下站定,行了一礼。
大宛王打量他半晌,开口:“你是汉人?”
“是。”
大宛王正了正身子:“听说你带了一千把好刀进城。汉朝铁器管制,天下闻名,一把刀出关都要过所文书。你一个汉人,能把一千把刀运到贵山城,本事不小。”
“这刀不是从汉地运来的,”郑敛说,“是在塔拉兹打造的。”
大宛王眉梢动了一下:“塔拉兹?康居的地盘?”
随即神色黯淡了几分:“康居竟能打造如此利器了?难道是天要亡我大宛?”
“大王的消息有些迟滞,”郑敛说,“此刀名为夏刀,塔拉兹河谷如今归属夏部,不姓康居。”
大宛王目光一凝:“夏部?我在位二十七年,西域诸国的名号,从未听过有夏部。”
“大王没听过,是因为夏部占了塔拉兹,也不过几个月。”
大宛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声音沉下来:“你到底是什么人?来贵山城,打的什么主意?”
郑敛拱手:“臣要说的事,关乎大宛存亡,请大王屏退左右。”
大宛王冷笑:“你一个商贾,也敢跟我提这个?”
“臣赤手空拳站在陛阶之下,离大王十步。臣若有歹心,不消带刀,这殿上随便一只烛台就能要了大王的命,”郑敛说,“臣敢来,便没有歹心。臣要说的话,传出去一个字,大宛就多一分凶险。大王是愿意听一个没有旁人在场的实话,还是愿意听满朝文武都听得见的场面话?”
大宛王看了他片刻,挥手。
殿内侍从鱼贯退下,只剩四名贴身侍卫按刀立在阶下。
“说。”
郑敛没有急着开口,先问了一句:“大王可知,康居王庭去年冬天收到一道奏报?”
“什么奏报?”
“苏?王治下有一支税吏营,专收休循、捐毒几国的税,入冬前一夜之间被端了,近千人一个活口未留。苏?王查了几个月,查不出是谁干的。”
“与我何干?”
“那支税吏营,是夏部端掉的,”郑敛说,“休循、捐毒两个小国,举族并入夏部,跟着迁走了。塔拉兹河谷,也是夏部从康居手里夺下的。大王想想,一个一年之内端掉康居税营、占了康居河谷、收了康居商税的部落,是什么成色?”
大宛王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你夏部,要跟康居开战?”
“这仗不是夏部挑的。奥鞬王丢了塔拉兹,王庭问罪的文书压在他案头,他不动兵,王庭饶不了他。开春雪化,他必亲征塔拉兹。”
“奥鞬王有数万精骑,具装重骑甲于诸王,”大宛王说,“你夏部多少人,敢接这一仗?”
“夏部能上马的,五千,”郑敛说,“正面打不过,可奥鞬王这数万骑,一大半要压在锡尔河上防贵霜,能抽出来打塔拉兹的,撑死一万。一万骑远道而来,粮草转运便是大麻烦。夏部守着河谷,拖过一个月,他自己就得撤。”
“你算得倒清,”大宛王端起酒碗,“可你算来算去,都是夏部与康居的账,你来贵山城,是要拉着大宛一起趟这浑水?”
“这正是关系到大宛生死存亡之处,请问大王,班超多大了?”
大宛王端着酒碗的手停住:“西域都护,与我年纪相仿。”
“班超在西域三十年,西域诸国听他号令,靠的是汉朝天威,也靠他一人,”郑敛说,“他活着,康居不敢吞大宛,贵霜不敢过锡尔河。可他还能镇几年?他一旦不在了,西域又是什么光景?”
大宛王放下酒碗:“这我想过。班超一倒,西域必乱。”
“乱成什么样?乌孙现已裂成大小两家,康居五王并立,贵霜在北边屯兵,只等一个时机。届时刀兵四起,头一个倒霉的便是夹在中间的大宛。康居要汗血马,贵霜要费尔干纳的粮仓,两家一合计,把大宛一分,这盆地便成了两家的牧场。”
大宛王的声音低下去:“这我知道。可能怎么办?康居逼贡,贵霜压境,大宛夹在中间,哪头都不敢得罪。”
郑敛在阶下站定,解开腰间布包,露出一卷羊皮,双手捧过头顶:“大王的难处,臣知道。康居逼贡,贵霜压境,大宛动一动便是错。可臣要说的是,大宛再不动,就真的没有动的机会了。”
大宛王盯着那卷羊皮:“这是什么?”
“康居与贵霜的底细,”郑敛说,“臣在西域跑了多年,把两家的家底摸了个大概。大王听完,再定去留。”
大宛王没接羊皮,只抬了抬下巴:“你说。”
“先说贵霜。贵霜跨阿姆河,拥兵数十万,垂涎锡尔河流域非止一日。锡尔河是贵霜北线的命门,奥鞬王镇在河岸上,贵霜想了几十年,过不去。
大王想一想,若奥鞬王的大军离开锡尔河,往东去攻塔拉兹,贵霜的斥候多久能过河?”
大宛王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当天。”
“当天,”郑敛说,“贵霜等这个机会,等了不止十年。奥鞬王一动,贵霜必动,这是贵霜求之不得的时机。
夏部、大宛、贵霜,三家一起动手。奥鞬王的地盘,南边一直压到费尔干纳盆地北缘,那片草场与城邑,打下来归大宛;锡尔河上的税卡拆了,大宛的商队过河,再不用被抽四成,也留下了战略缓冲。大王算算,这一仗打完,大宛是赚是赔?”
大宛王站起身,在殿里踱了几步,又坐回去:“你开口闭口都是大宛得利,你夏部图什么?”
“夏部图一条安稳的商路,图一个无人来犯的塔拉兹,”郑敛说,“这一仗早晚要打,与其等他来打,不如先动手。夏部要塔拉兹安安稳稳收税,大宛要商路畅通,贵霜要锡尔河对岸的地盘。三家各取所需,谁也不亏。”
“你夏部五千骑,凭什么让贵霜和我的大宛与你联手?”
“凭夏部卡住了塔拉兹,”郑敛说,“塔拉兹在商路正中间,往东是乌孙和汉人的货,往西是粟特和贵霜的货。夏部占着河谷,商队过不过,税卡设在哪儿,夏部说了算。贵霜要的是锡尔河,大宛要的是商路,这两样,都绕不开塔拉兹。大王觉得,夏部没有分量?”
大宛王神色微动,觉着这番话确有几分道理。
然而终究存着疑虑:“以上空口无凭,大宛从未与夏部接触过,谁知你们会不会把大宛卖了?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事儿,这些年本王也见过不少!”
郑敛当即答道:“一千把夏刀,不论成与不成,此番皆赠予大宛。我单于的意思是,若事成,三年内大宛过境免税,三年后只收一成!”
大宛王闻言,心中怦然——这份诚意,确实不轻。
他沉吟半晌,摆手道:“你先退下,我要再思量思量。”
郑敛依言告退。
随后,大宛王屏退左右,只留巴托一人入内密谈。
殿门合拢,烛火摇曳,大宛王坐在案后,手中摩挲着那只空酒碗,半晌无言。
随后抬起头,目光沉沉的:“郑敛那番话,你怎么看?”
巴托沉吟片刻:“臣听了个大概,此人言辞锋利,句句都往大宛的痛处扎,不像是信口开河。”
“那就是说,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
“真不真,得查。”巴托说,“但有一条,他带的那一千把刀,臣验过了。确实不是凡品,康居的工匠打不出这个成色。若塔拉兹河谷真在他夏部手里,那这个部落,绝非等闲。”
大宛王把酒碗往案上一顿:“我担心的就是这个。若夏部真有他说的那般本事,倒是个可联手的对象。可我怕的是——他夸大了三分,把大宛诓进去,替他们挡康居的刀。”
巴托走近两步,低声道:“大王,臣以为,就算他夸大了三分,大宛也没有更好的路了。”
“怎么说?”
“康居今年要五百匹汗血马,明年就敢要一千匹,贵霜在北岸的斥候越来越多,大王,这两家都在做准备,只是谁先动手的事。”
大宛王闭了闭眼:“我何尝不知。可大宛就这么点家底,打一仗,输不起。”
“所以臣才说,这个夏部来得正是时候。”巴托压低了声音,“郑敛说得对,班超镇得住西域,可他还能镇几年?他若一去,汉朝的西域都护府还有谁能接?到时候康居和贵霜没了忌惮,头一口吃的就是大宛。到那时,大宛是想打也没人可联手了。”
大宛王的手指在案上敲了又敲,半天没说话。烛火噼啪跳了一下,映得他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几分。
终于,他长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也带着几分决断:“你说得对。班超没几年可活了。这个夏部若能结为盟友,往后彼此倚靠,也算给后世儿孙留一条生路。”
巴托躬身:“大王圣明。”
大宛王摆摆手:“圣不圣明,看这一仗能不能活下来再说。你下去吧,我再想想。”
巴托退下,殿门合拢。大宛王独自坐在烛光里,盯着案上那卷郑敛留下的羊皮,许久没有动。
次日天明,郑敛被再次召入宫中。
于阶下站定,行了一礼。
大宛王端坐高台之上,比昨日腰板挺直了许多,目光灼灼地落在他身上,开口便没有寒暄:“郑敛,我思考过后,结盟的事,可以谈。”
郑敛神色不动:“大王请讲。”
“但我有一个条件,”大宛王一字一顿地说,“你们单于,亲自来贵山城。”
此言一出,郑敛眉头微微一皱。
大宛王继续说道:“联盟是两国之事,我把大宛的命脉压上去,不能只凭一个使者的口信。你夏部单于若真有诚意,便亲自来见我。他到了贵山城,这盟约,我当面与他立。他若不来——”
大宛王顿了顿,目光沉了下来:“我不敢拿大宛的未来做赌注。”
郑敛抬头迎上大宛王的目光,没有犹豫,拱手道:“臣明白了。臣回去之后,必竭力劝说单于,亲赴贵山城与大王会盟。”
大宛王点了点头,语气略微缓和了几分:“好。我等你消息。来人,送郑先生出城。”
郑敛再行一礼,转身大步出殿。
郑敛出宫时,日头已经偏西。
他一路走回城南客栈,呼衍骨力正蹲在院里核对货单,见他进门,搁下笔:“谈得怎么样?”
“谈成了,也谈出个难题。”郑敛把大宛王的条件原样说了一遍,“他要单于亲自来贵山城,当面立盟。”
呼衍骨力把货单卷起来:“单于离了塔拉兹,河谷就空了。开春奥鞬王就要动兵,这时候走二十天,不怕出岔子?”
“怕,但没法子。”郑敛说,“大宛王把话挑明了。单于不来,盟约便立不成。没有大宛和贵霜,夏部一个人扛奥鞬王,扛得了一时,扛不了一世。”
呼衍骨力想了一会儿:“那就快马传信,把话原样递回去,请单于定夺。”
当晚,两骑快马出了贵山城,一人双马,轮换骑乘,往东北方向疾驰。
塔拉兹河谷,金帐。
头曼把郑敛的信读完,搁在案上,扫了一圈帐里的人:“大宛王要我去贵山城当面结盟,你们怎么看?”
须卜都先开口:“单于若走,河谷谁来守?”
“你守。”头曼说,“奥鞬王开春才动兵,眼下还早。我此去贵山城,快则二十天,慢则一个月,赶在雪化之前回来,误不了事。”
石鞮问:“带多少人?”
“一队亲兵足矣。”
骨啜插了一句:“大宛王既肯见单于,心里已有七分主意。只是路上不太平,单于务必小心。”
次日,头曼带了一队亲卫,一人双马,出了塔拉兹河谷,往东南方向直奔贵山城。
一路上昼行夜宿,过戈壁时绕开风口,沿干河床行进。第十天傍晚,贵山城的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郑敛和呼衍骨力得了快马通报,带着三十骑在驿城迎候。
头曼在驿城歇了一夜,换了身干净皮袍,将夏刀挂在腰间,第二天一早进了贵山城。
大宛王在正殿召见。
石柱高廊之下,两排持戟卫士分立阶前。大宛王坐在高台上,目光从头曼进门起便未挪开过。
头曼在阶下站定,行了一礼:“夏部单于头曼,见过大王。”
大宛王打量了他半晌:“你就是那个带着七百残兵从金微山走出来的人?”
“是。”
“郑敛跟我说,你们五年间从七百人走到一万口,占塔拉兹、收康居的税、端苏?王的税营、收休循捐毒。这几桩事,单拎出哪一件,都够西域的部落吹一辈子。”大宛王顿了顿,“你跟我说句实话,这些事,真是你们干的?”
头曼直起腰:“大王若不信,只管派人去查。这几桩事做得了假,收不了尾。”
大宛王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忽然笑了:“好,我就等你这句话。”
他从案上取下一只玉碗,倒了半碗酒,又拔出一把短匕,在自己掌心划了一道,血滴进碗里,然后把碗递过来:“歃血为盟,夏部与大宛共进退。”
头曼接过短匕,也在掌心划了一道,血滴入碗,仰头喝下大半碗,将碗递还给大宛王:“从今日起,夏部与大宛,同生共死。”
大宛王接过碗,将剩下半碗血酒一饮而尽,碗往案上一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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