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城是大宛东境边陲的一座小城,土墙不过两丈,驻军三百,扼守着进出费尔干纳盆地的商道。
商队在驿城歇了两日,补足粮草,换过驮马,便启程往贵山城去。
贵山是大宛王城,距驿城一百二十里,走大路约需三天。
郑敛随队一路西行,第三日午后,远远望见了贵山的城墙。墙高过驿城,约三丈有余,城门敞着,出入的人流不断,骆驼、牛车、毛驴挤在一处,声响嘈杂。
进城之后,郑敛在市集上走了一圈,两边铺面挂出的招牌,有汉字,也有粟特文。
市集的规模,比疏勒略小,比撒马尔罕又大些。
大宛属东伊朗语系,约在公元前4世纪亚历山大东征之后,深受希腊文化影响,其王城贵山的布局,带有明显的希腊式城市规划痕迹。
汉武帝时,张骞出使西域,首次将大宛的消息带回长安——那里“土地肥沃,人民深目多须”,善酿葡萄酒,更以“汗血宝马”名闻天下。
大宛的黄金时代在公元前2世纪至前1世纪。
它扼守丝绸之路要冲,控弦之士多达六万,步兵与骑兵协同作战,尤其重装骑兵身披鳞甲,战马矫健如龙。
其领土大致涵盖今乌兹别克斯坦、塔吉克斯坦和吉尔吉斯斯坦交界的费尔干纳盆地,方圆数千里,囊括七十余座城邑,人口逾三十万。
农耕是立国之本,得益于雪山融水灌溉,稻、麦、葡萄漫山遍野,所酿美酒甚至被汉使形容为“藏酒十万石”。
商贸同样繁荣,丝绸、良马、琉璃在此交汇。
但鼎盛终究被战争碾碎。公元前104年,汉武帝为求汗血马,遣李广利两次西征。
大宛虽顽强抵抗,然内部分裂,贵族最终弑王求和,献出三千匹良马。
此役之后,大宛国力大挫,沦为汉之属国。
更致命的是,公元6世纪后,突厥势力西侵,丝路改道,加之过度开垦导致土壤盐碱化,盆地内城邦纷纷凋零。
至唐代,大宛故地已易名“拔汗那”,昔日宝马与酒香,只余残垣断壁间野草萋萋。
进入贵山城后,呼衍骨力将商队安顿在城东驿馆,卸完货物,转头问郑敛:“先生,到了地方,你打算怎么安排?”
郑敛说:“给我三十骑,一千把夏刀,剩下的事我自己办。”
呼衍骨力没再多问,点了三十个机灵的骑手,拨出一千把夏刀,交到郑敛手上。
郑敛带人住进城南一间客栈,把刀锁进后院,换上一身大宛商人的袍子,独自出了门。
头一天,他在贵山市集闲逛。
费尔干纳盆地四方商货汇聚,粟特人卖布,波斯人卖宝石,本地人卖葡萄干和陶器。
郑敛转了三圈,找了一间坐满人的茶棚坐下,要了一碗奶茶,静听了一个时辰。
消息五花八门。
什么康居人又加税了,锡尔河边的税卡从十抽三涨到十抽四,大宛商队运一车丝绸到撒马尔罕,过完税卡剩不下几成利。
什么康居王庭的使者下月便到贵山城,名义是磋商商路,实则又是逼贡马、要壮丁。
什么大宛王年事已高,朝政大半落在相邦苏勒手中,而苏勒与康居王庭有姻亲,铁了心主和。
什么大将军屈兰与苏勒不和,主张与康居翻脸,可老王终究不信他。
最要紧的一条,是三个月前的事。
康居使者来贵山城,老王设宴款待,使者当殿要求大宛献出五百匹汗血马,还放了一句让满殿哗然的话:大宛的草场,本来就有康居一半。
郑敛将这番话在脑中过了一遍,心里有了底。
第二天,他让骑手把一百把夏刀摆上市集最热闹的街口。
不挂招牌,不吆喝,只在摊前立了一根木桩,刀口朝上插在桩上,旁边放一块铁锭。
大宛人爱刀,很快围过来不少。
有人问价,郑敛开价一百头羊一把,围观的人不禁咂舌。
郑敛让一名骑手当众抽刀劈向铁锭,铁锭上留下一道白印,刀刃却完好无损。
人群顿时炸了锅,有人当场掏钱要买,郑敛只卖了十把,说剩下的货要留给识货的人。
当天下午,消息便传进王城。
大宛王的亲卫统领巴托尔亲眼看了试刀,买了一把自用,回宫后跟同僚随口提了一句,说城外来了一伙北边来的商队,刀砍铁不卷刃。
第三天一早,康居使者提前到了贵山城。使者是苏勒的姻亲,进城后直接住进了相邦府。
午时,王庭传出消息,老王召集群臣议事,要定今年的贡赋。
议事散了,老王把巴托尔单独留下,问了一句:“你那几百亲卫,换上新刀,能跟康居人打吗?”
巴托尔答不上来——他的亲卫用的还是旧刀,一场硬仗下来,刀刃便豁了口。
老王摆摆手,让他出去了。
巴托尔回到驻地,翻来覆去睡不着。
老王那句话像根刺扎在心头——康居使者明摆着是来逼宫的,五百匹汗血马,说要就要。
真到刀兵相见那天,亲卫们手里那些豁了口的旧刀,又能挡住谁?
他披衣起身,牵马出了宫。市集街口的木桩还立着,刀和铁锭却已经收了。
于是他一路打听到客栈。
城南客栈的后院,郑敛正蹲在一排货架前,拿油布擦拭刀身。
巴托尔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院门口,站定:“你手里还有多少刀?”
“昨日的货,已经卖完了。”郑敛把刀搁回案上,“将军来晚了。”
“你糊弄市集上那些百姓还行。”巴托尔的目光落在郑敛身后那排盖着毡布的架子上,“你摆摊只卖了十把,剩下的全藏在这里。我要看真货。”
郑敛看了他一会儿,站起身,掀开一块毡布。
底下码着一排新刀,刀身青幽幽的,在日光里泛着冷光。
巴托尔抽出一把,拇指在刃口上横着推了一下,指肚便起了一道白痕。
他又抽出自己的佩刀,两刃相交,用力一磕——当的一声脆响,佩刀崩出米粒大的口子,新刀却纹丝不动。
“好刀。”巴托尔把刀放回架上,“我要五百把。”
“五百把不是小数。”
“你开价。”
“我不开价。”郑敛说,“我要见大宛王。”
巴托尔一怔,手按上刀柄:“你好大的胆子,一介商贾,也敢求见王驾?”
“将军误会了。”郑敛不慌不忙,“我是有一桩大买卖,要当面跟王谈。这买卖谈成了,别说五百把刀,武装将军整个亲卫队都绰绰有余。”
巴托尔眼神动了一下:“什么买卖?”
“买卖的事,只能当面说。”郑敛说,“将军细想,我就一个人,两手空空站在王面前,还能伤了王不成?再说,刀在我手里,我若真有歹心,何必求见王?直接把刀卖给康居人,让他们拿着刀来找大宛,岂不省事?”
巴托尔琢磨了一阵,觉得这话挑不出毛病,又问了一句:“你到底能出多少把?”
“将军的亲卫队多少人?”
“一千。”
“一千把,我这儿凑得出来。往后还有货,源源不断。”
巴托尔的眼神亮了。
他想起老王方才问的那句话,想起亲卫们手里那些豁了口的旧刀,一咬牙:“你等着,我进宫通禀。你要是敢耍花样,贵山城的牢房够你住到老。”
“将军只管去。”郑敛拱了拱手,“我在这儿候着。”
巴托尔翻身上马,一路打马回宫。
老王正在偏殿用膳,听卫士报巴托尔求见,放下筷子让他进来。
“你不是出宫了?这么快回来,出了什么事?”
巴托尔将郑敛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老王听完,放下汤碗:“一个北边来的商贾,要见朕?”
“他说有一桩大买卖,只能当面跟王谈。”
“什么买卖?”
“他没说。”巴托尔说,“不过他手里确实有好刀,我看过了,砍铁不卷刃,比军中用的强出一截。他说能出一千把,往后还有货。”
老王沉吟片刻:“他的刀从哪儿来的?”
“他说是北边一个部落打的。”
“北边?康居那边?”
“这个他没说。”
大宛王站起来,在殿里踱了两步,又坐回去:“明早让他进宫,我亲自见见。”
第二天一早,郑敛换了一身干净的袍子,跟着巴托尔进了王宫。
贵山城的王宫是希腊式样,石柱长廊,穹顶高阔,廊下立着两排持戟卫士。
过了三道宫门,进了正殿。
大宛王坐在高台上,花白的头发束在冠里,眼下一片青黑,人看着有些倦,目光却不浑浊。
郑敛在阶下站定,行了一礼:“北地商人郑敛,拜见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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