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要跟奥鞬王见仗的事,在金帐里定了调子之后,河谷里就换了一副光景,全军备战。
挛鞮赤那和阿热把高炉的炉膛重新清了一遍,四座砖窑旁边又立起两座炭窑。
铁坊的炉火从早烧到晚,叮当声没断过。
一个月下来,箭矢攒了四万支,铁刀又打了两千把,甲片钉了八百副。
头曼去看了一回,挛鞮赤那递过来一把新刀。
头曼接过来,在旧铁砧上砍了一刀,铁砧上留了一道白印,刀口连个豁都没有。
“等忙完了这阵子,人人都有嘉奖,没有婆娘的优先发婆娘!”
众人听罢,只觉得动力十足,手上的劲头明显比先前更足了。
城池那边,夏部带着壮丁轮班砌墙,内城的墙基从一人高拔到两人高,垛口和敌楼的地基也立了起来。
河谷口埋了三层鹿角,河滩上挖了两道壕沟,壕沟后面立起一丈高的木栅。
头曼亲自验了一回,拿刀背砍在木栅上,木栅纹丝不动,刀背弹回来,震得虎口发麻。
而郑敛在这一个月里,把河谷的每个角落都走了一遍。
越深入了解夏部,就越心惊,师父选择夏部,不是没有道理的。
这天傍晚,头曼把郑敛叫进金帐,案上摊着一张羊皮地图,图上画着塔拉兹河谷往南的商路,一直画到大宛的贵山城。
“顾先生走之前跟我说,要联合大宛。”头曼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他说你合适去大宛,我想听听你怎么想。”
郑敛在地图前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大宛被康居和贵霜夹在中间,两头受气。康居在锡尔河收税,十取其四,宛人恨透了。咱们许他一条免税的商路,他求之不得。”
“你打算怎么谈?”
“不能空着手谈。”郑敛说,“我准备带一些夏刀过去,以表诚意,见到了大宛王,我自有把我,不过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罢了!”
头曼点了点头:“那这一趟,你跟着呼衍骨力的商队走。采买药材铁料是一层,联络大宛是一层。”
他说完抬眼看了看郑敛,又补了一句,“顾先生信你,我也信你。”
郑敛应了一声。
临出发那天,河谷口起了一层薄雾,郑敛骑一匹栗色马,腰间挂一把夏刀。
呼衍骨力的商队在前头等他,一百辆牛车,五百匹驮马,押车的伙计四百人,护队的老兵也有二百骑。
呼衍骨力坐在头车里,看见郑敛过来,喊了一声:“郑先生,货单看了没有?”
“看了。”郑敛催马赶上去,“两千把刀,三百块砖样,五十斤盐,外带一批皮毛和干肉,够换药材和铁料了。”
“还有一桩。”呼衍骨力压低了声音,“大宛的事,单于交代过,你为主,我配合,商路上我说了算,到了贵山城,你说了算。”
郑敛点了点头。呼衍骨力往后看了一眼,见郑敛神色平静,心里踏实了些,回头冲车队一挥手:“走!”
商队出了河谷,一路往南。
前二十天走得还算顺畅。
穿过丘陵,翻过两道山梁,又走了三天,进了大宛边境的戈壁。
这时候已经入冬,戈壁上的风干冷干冷,吹得人脸皮发紧。
白天赶路,夜里扎营,驮马每天要饮三次水,水囊一天空一次。
呼衍骨力是跑老了商路的人,一路走一路嘱咐:“戈壁里的规矩,水比粮金贵。人一天两碗,马一天三顿,谁也不许多饮。”
他说话的时候,几个年轻伙计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嘀咕了一句“哪有那么玄乎”,但见呼衍骨力脸色沉下来,便闭了嘴。
郑敛把这话听进去了,他自己每天只喝一碗水,剩下的留着给马。
进戈壁的第三天,天就变了。
那天上午还晴着,日头晒得人发昏。
到了晌午,风忽然停了,整个戈壁安静得可怕。几个老伙计停下脚步仰头看天,脸色都不太对。
一个叫塔拉的凑到呼衍骨力跟前,低声说:“这风歇得邪乎。”
呼衍骨力抬头看了看天,把皮帽往下一拉:“快走,这风不对。”
话音没落,风就起来了。
先是卷着沙粒的冷风,打在脸上生疼,紧接着天边压过来一片灰黑色的云墙,云墙压得极低,像要把整片戈壁盖住。
半个时辰的工夫,大雪就下来了。雪片子横着飞,打在牛车板上噼啪作响,能见度缩到十步以内,人站在车头看不见车尾。
呼衍骨力扯着嗓子喊:“靠拢!全部靠拢!别散开!”
商队在暴风雪里挤成一团,人和马背对着风缩在一起。
有人开始发抖,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不吭声,巴图尔带着老兵在外围圈成一道人墙,嘴里骂骂咧咧地赶着往中间挤的驮马。
雪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天亮的时候,队伍已经埋进雪里半截。
塔拉在风雪里冻僵了,被人从雪堆里刨了出来,一条腿没了知觉,嘴唇发紫,蜷在车板上一动不动。
呼衍骨力蹲下来掐了他半天人中,他才哼出一口气。
旁边几个伙计围过来,有人把自个儿的皮袄脱下来裹在塔拉腿上,有人急得直搓手,嘴里念叨“这可咋整”。
前路被封了。
暴风雪把唯一的山口堵了个严实,积雪堆到马肚子那么高,牛车根本过不去。
更要命的是水源——戈壁上本来水源就少,商队歇脚的那处泉眼冻得结结实实,刨开冰层,底下的水带着一股土腥味,驮马舔了两口就不肯再喝。
雪停后的第三天,驮马开始一匹接一匹地倒。
先是两匹,然后是五匹,然后是十几匹。
倒下的马抽搐着,口鼻里淌出白沫。
随队的兽医看了,说是雪地里啃了冻坏的草根,肚子里着了凉。
商队里人心散了。
伙计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有人蹲在雪地里抱头,有人围着死马转圈,几个年轻的一边抹眼泪一边嘟囔“这趟回不去了”。
呼衍骨力站在头车旁边,皱着眉头不说话。
更要命的是晚上,一个叫胡达尔的伙计半夜解下两匹驮马,往行李里塞了几块干粮,刚要摸黑往外走,被守夜的老兵按在了雪地里。
押回来一审,胡达尔说,货反正运不到了,不如把货分了,各奔东西,还能活几个。
他这话一出口,旁边好几个伙计的脖子都缩了缩,互相看了几眼,虽然没人吭声,但那些眼神里分明在盘算。
呼衍骨力的老部下巴图尔当场拔了刀:“照草原上的规矩,丢货逃命,该杀。”
刀光映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疼。
胡达尔吓得脸色发白,跪在雪地里浑身哆嗦:“货都运不出去了,留着等死吗?”
他这话一嚷,旁边几个伙计也跟着咕哝起来,有人说“=要不咱们撤吧”,有人说“马都死了一半了,还往哪儿走”。
两边吵成一团,有人要逃,有人主张杀马吃肉保命,有人干脆蹲在雪地里抹眼泪。
呼衍骨力站在中间,嘴唇绷成一条线,他知道这时候不能软,但一时竟也拿不出个定心丸来。
这时候郑敛从帐篷里出来了。
他先围着倒下的驮马走了一圈,一匹一匹看过去,又蹲下来翻了翻马的嘴唇和眼睑。
他看得极仔细,手指掰开马嘴凑近了闻,又摸马耳朵根的温度,完了又站起来绕着马身转了两圈,弯腰看蹄子和腿弯。
几个伙计远远看着,窃窃私语:“这位先生懂马?”
看完之后,郑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沫子,把所有人叫到中间的空地上。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马分三批。第一批,只是冻伤了蹄子,走路瘸但不发烧的,牵到避风处,垫上干草,喂热盐水,就能缓过来。第二批,拉稀、吐白沫、卧地不起的,救不回来了,杀。第三批,还好好的,连夜赶进山坳里护起来,别让雪再埋了。”
巴图尔愣了一下:“先生会看马?”
“在下略懂。”郑敛说,“第一批我点了十一匹,牵出来。第二批十七匹,现在杀,肉和皮都不许糟蹋。马肉切成条,挂起来冻上,能当干粮。马皮扒下来,缝补帐篷和靴子。马骨头砸开,熬汤,给冻伤的人喝。”
他说完,现场安静了片刻。
有个老伙计蹲下去掰开一匹病马的嘴,按郑敛说的法子看了看牙口和舌苔,站起来冲旁边的人点了点头,低声道:“他说得对,这马是吃坏肚子了,不是风寒。”
这话一传开,几个原本还在嘀咕的伙计互相看了看,没人再出声反驳。
呼衍骨力在一旁听见,急忙下令:“还在这干什么,赶紧动手,按郑先生的要求去做。”
老兵们对视了一眼,有人先动了手——巴图尔把刀往靴筒里一插,第一个走向那匹卧地最久的黑马,蹲下来拍了拍马脖子,叹了口气,然后干净利落地动了刀。
其余几个老兵也跟了上去,伙计们这才如梦方醒,有人牵马,有人拿刀,有人搬柴烧水。
十七匹病马宰完,马肉挂满了临时搭的架子,马皮堆在雪地上,马骨头扔进两口大锅。
整个营地忽然有了动静,不再是愁云惨淡的静默,而是叮叮当当的忙碌声,有人架锅,有人劈柴,有人搓绳子穿肉条,有人拿马皮比划着补帐篷。
郑敛蹲在锅边,从怀里摸出一包药粉撒进去,又掏出一把干姜和几根草茎,扔进锅里一起熬。药粉是他在夏部学馆的药书里抄的方子,干姜是路上换的。
马骨汤熬出来,郑敛先舀了一碗给冻僵的塔拉灌下去。
塔拉喝了两口,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血色,自己把碗捧住了,凑到嘴边一口一口喝干净,喝完之后长长吐了口气。
旁边围着的人看见塔拉能坐直了,眼睛都亮了,几个年轻伙计凑过来抢着盛汤,巴图尔拦了一下:“先紧着冻伤的喝,急什么!”
又有人按郑敛的法子给第一批病马喂了热盐水。
到傍晚,十一匹病马里有八匹站起来了,塔拉也缓过来大半,能扶着车板坐起来喝粥了。
那锅马骨汤的味儿,顺着风飘出去老远,而且营地里的气氛整个不一样了,有人开始哼调子,有人拿马皮缝靴子缝得有说有笑。
晚上,郑敛把闹事的人提到火堆边。
胡达尔被五花大绑按在雪地里,另外两个偷粮的伙计跪在旁边。火堆烧得旺,映得郑敛的脸色明暗不定。
“商队就是行军的兵。”郑敛的声音不高,火堆边上的人全听得见,“行军打仗,谁乱了阵脚,谁就是给全队送葬。胡达尔要丢货逃命,按规矩,鞭四十,编入病马组,以后每匹病马他管到底。”
巴图尔站出来:“先生,就这点处置?”
“他这条命,留着比杀了值钱。”郑敛说,“他敢跑,说明他还有力气,有力气的人,就该干活。”
胡达尔趴在雪地里,额头抵着地,没敢抬头。
巴图尔把鞭子接过来,一五一十抽完,然后一脚把胡达尔踹到病马圈边上:“去,给那几匹瘸马添草,添不够别吃饭。”
胡达尔连滚带爬地去了,旁边两个偷粮的伙计赶紧跟着,三人灰溜溜地动手干活。
鞭子抽完,郑敛把队里的老兵叫到一起,连夜定了几条规矩。
第一,商队夜里值哨,两人一班,半个时辰一换。
第二,病马和驮马分圈,不许混喂。
第三,雪地里取水,先烧化了再喝,不许直接啃雪。
老兵们听着,没人抬杠。
巴图尔把几条规矩记下来,转头一一交代下去,伙计们听了也老老实实照着做。
夜里,雪又下了一阵,云层散开,露出半片星空。
郑敛坐在帐篷外头,仰头看了一会儿,掏出怀里的磁石,又摸出一根铁针,在皮袍上磨了几下,放进水碗里,针尖慢慢转了个方向,指着南边。他把羊皮卷摊开,拿炭笔在图上补了一条线。
“巴图尔,过来看。”郑敛说,“这里,咱们扎营的位置,偏东南了。白天我看过那几块风蚀岩,迎风面磨得发亮,背风面全是蜂窝眼,风向是西北风,岩面上长苔藓的那一侧是北。合起来算,离山口还有四十里,但山口被雪埋了,走不通。”
巴图尔蹲下来,盯着那条新画的线,眉头拧着:“那怎么走?”
“绕。”郑敛的手指在图上画了个弧,“顺着这条山脊走,背风面雪浅,能过。山脊尽头有个缺口,缺口那边是干河床,河床里水是冻的,但底下有暗流,砸开冰就能取水。从缺口翻过去,绕过雪线,再往东南走两天,就到大宛边境了。”
巴图尔盯着那条线看了半天,指腹在羊皮上蹭了蹭,好一会儿才开口:“先生怎么知道山脊那边有干河床?”
“白天雪停那阵,我看见两只秃鹫往那个方向飞。”郑敛说,“秃鹫落的地方,底下必有活物。这片戈壁上,有水的地方才养得活活物。”
巴图尔没再追问,把羊皮卷折起来塞回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他走回营地的时候,几个老兵凑过来问“咋说的”,巴图尔只回了一句:“郑先生给画了路,明早跟着走就是。”那几个老兵对视一眼,没再多话,各自回去收拾行李。
第二天天亮,队伍拔营。
十一匹缓过来的病马驮着轻货走在前头,健康的驮马居中,牛车拆了两辆,零件驮在马背上,人员步行跟随。
郑敛走在最前面,一路拿磁石和水碗校正方向,巴图尔带十个老兵断后,把队尾的脚印用雪盖住。
一路上,伙计们安静了许多,没人再抱怨,也没人再嘀咕,都在埋头赶路,偶有人抬头看一眼郑敛的背影,眼神跟几天前大不一样——从前是客气,现在是真的服气。
走了一天,队伍摸到山脊下。
雪确实浅了,能见度也开阔了,翻过山脊,缺口后面果然有一条干河床,河床中央砸开冰,底下渗出清亮的水。
全队停下来,灌满水囊,歇了半个时辰。
郑敛蹲在河床边,灌了一口凉水,抬头看了看天色:“天黑之前能过缺口,过了缺口,就是大宛的地界了。”
队伍继续走,过了缺口,雪线被甩在身后,风也小了。
第三天的傍晚,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线灰黄色的城墙轮廓——大宛边境的驿城。
伙计们看见城墙的那一刻,有人长舒了一口气,有人干脆坐在了雪地上,巴图尔回头吼了一声“起来,还没到地方呢”,但语气里明显没那么紧张了。
呼衍骨力从后头赶上来,跟郑敛并辔而行:“先生,到地方了。药材铁料的事,我来办。大宛王庭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去?”